雙璧初礪
五更天,柳家後院。
柳清韻將最後一味藥材分揀入簍,直起腰時,東方剛露魚肚白。
藥坊工地傳來隱約的夯土聲,那是工匠們趁著晨涼趕工。縣學考場的方向還在沉睡,但文淵屋裡的燈已經亮了。
她淨了手,去灶房盛粥。
武毅已經蹲完半個時辰的馬步——趙鏢頭說他年紀還小,不可過練傷身。他正就著井水洗臉,七歲的孩童個子躥高了些,卻仍是細瘦一條,只是眼神比從前穩了。他接過粥碗,呼嚕呼嚕喝完,抹嘴道:“娘,我去工地了。周管事說今日砌烘房,讓我幫著遞磚。”
“仔細手。”柳清韻遞給他兩個剛出鍋的雜糧饅頭,“晌午記得回來吃飯。”
武毅應著,人已躥出院門。
柳清韻轉向西廂。
文淵的桌上攤著三本書——一本《四書章句》,一本歷年縣試策問彙編,還有一本是柳清韻手抄的《救荒本草》節選。他正對著窗外晨光默誦,聲音低而穩。
柳清韻沒有打擾,將粥和一小碟醬菜放在桌角。
文淵誦完一章,擱下書,輕聲道:“娘,方先生說,縣學入學考雖然不比童子試,但錄取者皆是全縣十二歲以下的佼佼者。能入縣學蒙館,便等於半隻腳踏進了明年縣試的場。”
他今年九歲。
柳清韻看著兒子——這孩子一年前還躲在門檻邊發抖,如今已能條理分明地與她分析科場形勢。
“緊張?”她問。
文淵想了想,搖頭:“不是緊張。是……想知道自己究竟行不行。”
柳清韻看著兒子。這孩子今年十歲,已學會了不把情緒寫在臉上。但她仍能從他那微微抿緊的嘴角,看出少年人第一次面臨真正選拔時,那份忐忑與渴望。
“娘也有想知道的事。”她說,“陸校尉送來的傷兵病例,有十九例是十餘年的陳傷。藥坊第一批試製品,藥效不夠透骨。”
文淵抬眼。
“所以,”柳清韻將粥碗推近些,“娘要攻下這批藥,如同你要攻下這場考試。我們各自努力,晚上交換戰報。”
文淵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比任何話語都讓他心安。
“好。”他說。
卯正,文淵出門往方先生家進行最後三日衝刺。
柳清韻鎖好院門,走向藥坊。
陸校尉提供的病例詳情裝了整整一匣。
她已在燈下研讀三夜。
十九例陳傷,七例頑固性潰瘍,十一例深入骨髓的寒溼痛。發病最短三年,最長十七年。這些老兵不是沒治過——軍醫、遊醫、民間偏方,能試的都試了。治不好,只能忍著,忍到忍不了的那天。
柳清韻將病例一張張攤在工作臺上。
陳舊性筋骨損傷,需活血化瘀、搜風通絡。尋常紅花、川芎,藥力只能到肌肉,到不了骨膜。
頑固性潰瘍,多是當年創傷處理不當,異物殘留或腐肉未清,形成慢性感染灶。需強力拔毒生肌,且要能滲透入竇道。
寒溼痛最難,病邪已深入經絡、骨骸,非大辛大熱之劑不能驅。但烈性藥傷正,這些老卒多年病痛,氣血俱虛,承受不住猛攻。
她需要三款成藥——
一款能透骨搜風,一款能拔毒生肌,一款能溫經驅寒而不傷正。
且需便於攜帶、儲存,能在邊關惡劣環境中穩定發揮藥效。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個方名:
鐵骨膏。
然後停住。
她需要君藥。
空間裡那株赤脈劍形草,葉片赤紅如血,藥性剛猛霸道,正合透骨搜風。
那簇銀葉麥穗草,銀白溫潤,觸之清涼,對腐敗瘡瘍有奇效。
但她不知道如何將這兩味空間獨有的藥草,轉化為穩定、可複製的成藥劑型。
窗外,夯土聲持續傳來。
柳清韻擱筆,起身走向藥坊後院那間專屬於她的小小實驗區。
門在她身後合攏,隔絕了所有窺探。
第一日。
柳清韻將赤脈劍形草烘乾、研粉,以傳統制膏法加入桐油、黃丹。熬成的膏藥色黑如墨,貼在自己手三里xue。
一刻鐘後,整條手臂痠麻如蟻行。
藥力太猛,且有燥熱之弊。尋常皮肉承受不住,何況陳傷部位本就氣血瘀滯。
此路不通。
第二日。
她換用冷萃法——以空間泉水浸泡劍形草碎段,每日更換泉水,三日後濾出深紅藥液,文火濃縮成稠膏。再以此膏為君,配伍乳香、沒藥、血竭、透骨草,以蜂蠟調製成型。
藥性溫和許多,但透骨之力大打折扣。
她將膏藥貼在自己小腿脛骨處,一夜過去,晨起時膏下面板只有微熱。
此路仍不通。
第三日。
文淵從方先生處帶回三篇模擬策問答卷,柳清韻燈下批閱,筆鋒如刀。她指出文淵第二篇策論“重術而輕道”,只寫瞭如何做,沒寫為何要做、做了有何益。
文淵沉默良久,問:“娘,策問考的是經世致用,還是立論明志?”
柳清韻擱筆:“都考。但考官想看的,是你有沒有‘為政者’的心。”
那夜,文淵的燈亮到三更。
柳清韻的燈也亮到三更。
她將赤脈劍形草換了第七種提取方法——這次是隔水蒸餾,收集冷凝液。
三滴清露落入白瓷碟,藥香清冽,全無燥意。
她以銀針蘸取一滴,刺入自己足三里。
少頃,一股溫熱之氣自針孔處彌散,沿胃經緩緩下行,至踝、至跗,所過之處,經絡如有暖流湧動。
成了。
第四日,劑型。
鐵骨膏需便於攜帶、使用,且能在邊關寒冷氣候中保持穩定。她以蒸餾所得藥液,配伍川芎、桂枝、威靈仙提取物,以醫用凡士林(以豬脂反覆熬煉提純替代)為基質,製成乳膏狀,裝於小瓷盒。
生肌散相對簡單。銀葉麥穗草烘乾研磨,配伍煅石膏、爐甘石、冰片,極細篩過,入瓷瓶密封。
祛寒丸最難。
她以空間人參須、黃芪、當歸補氣血,附子、肉桂、細辛驅寒邪,但藥性猛烈,恐老卒虛不受補。反覆斟酌後,她將那株已開淡藍小花的甘松全草入藥——開鬱醒脾,可防滋膩礙胃。
又以空間泉水泛丸,百粒一罐,標註:日服三粒,溫水送下。
第五日深夜,三款成藥小樣齊備。
柳清韻倚在工作臺邊,閉目養神。腕上是鐵骨膏試用留下的淡淡紅痕,指尖有生肌散反覆研磨磨出的薄繭。
但她唇角是微微揚起的。
文淵今夜的戰報,是一篇策問。
題目是方先生擬的:若鄉間突發腹瀉之疫,當如何?
文淵沒有答“延醫施藥”,沒有答“祈求神明”。他列了四條:
一曰斷源。疫從口入,先查水井,封被汙染者;勸民沸水飲用,不可飲生。
二曰清穢。徵集石灰、艾草,遍灑糞廁溝渠;病家衣物被褥,曝曬三日方可再用。
三曰施藥。鄉間常見馬齒莧、地錦草、仙鶴草,皆可止瀉。統一採集煎煮,按戶分發,免民為藥價所困。
四曰報官。呈文縣衙,報疫情範圍、病患人數、已行措施,請官府協調物資、免除賦稅。
文末有一行小字,墨跡稍淡,似是後添:
“昔年家中無糧無藥,母親以此法治兒等腹瀉。今書於捲上,不敢忘本。”
柳清韻將這篇策問看了三遍。
然後摺好,收入懷中。
第六日清晨,她帶著三款成藥小樣,登上陸校尉派來的馬車。
目的地:城北駐軍營房。
同一時辰,文淵在縣學考場外候考。
這是他第一次進入縣學大門。影壁、泮池、大成殿,規制比他想象中更莊嚴。二百餘名童生、蒙童在廊下按號列隊,有人還在默誦四書,有人緊張得絞緊袖口。
文淵甚麼都沒帶。
他只是在心裡過了一遍方先生最後那句叮囑:
“你不必做最好的那個。你做那個讓別人記住的。”
鐘響,入場。
縣學入學考分三場:經義、詩賦、策問。一日內畢。
經義題中規中矩——默寫《論語·學而》全篇,釋“敬事而信”之義。
文淵落筆平穩。方先生壓過他每日晨誦一百遍,閉著眼也不會錯一字。
詩賦題:詠竹。
他提筆時,腦海中浮起的是母親藥圃邊那叢新栽的紫竹。那是她特地從縣裡花木鋪買回來的,說竹子能淨化空氣,根系還能護住藥田的土。
她從不跟他談氣節、風骨。
她只告訴他,竹子有用。
他落筆:
《詠竹》
虛懷何止納清風,千節攢成破巖功。
雨洗青裳猶抱蕊,霜侵勁骨更張弓。
曾隨藥叟分泉綠,亦伴書燈映字紅。
莫道此君惟澹泊,人間有用是卑躬。
末句落成時,他頓了一瞬。
“人間有用是卑躬”——他知道這不合常規詠竹詩的路子。尋常詠竹,必寫“未出土時先有節”,必寫“高潔”“孤直”。
但他寫的是母親教他的竹子。
能固土,能做籬,能入藥,能製紙。百無一用是清高,人間有用是卑躬。
他交了卷。
策問題發下時,日已西斜。
文淵拆開封籤,目光落在題目上——
“若鄉間突發腹瀉之疫,當如何?”
他怔住。
方先生擬的模擬題,竟與考題不謀而合。
他沒有覺得幸運。
他只是想起那夜,母親燈下批閱他的策問,說:“考官想看的,是你有沒有‘為政者’的心。”
他提筆,將在家演練過無數遍的四條方案一一寫下。
斷源、清穢、施藥、報官。
每一條下面,再細分具體執行——水井如何查汙,石灰按何比例灑掃,馬齒莧與地錦草如何區分,呈文應呈交縣衙何司。
他沒有寫“家母昔年以此法治兒”。
但他寫了:“昔年寒家困厄,無錢延醫,以此法自救。今推及鄉里,理固宜然。”
他交卷時,考棚中已空了大半。
監場的學吏收走他的卷子,無意間瞥見末頁那密密麻麻的小楷,愣了一瞬,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文淵垂首,退出考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