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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風起與赴考

2026-04-30 作者:小連翹

風起與赴考

那是四月初八的午後,日光正好,新收的益母草鋪滿竹篩。一個新來三日的短工蹲在角落裡翻曬藥材,動作麻利,眼神卻時不時往東側那間掛著鎖的小屋飄。

那屋裡沒有值錢的東西,只有她平日試製新藥的廢料。

柳清韻收回視線,將一筐薄荷交給周管事。

“東側那短工,叫甚麼?”

周管事一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姓胡,鎮上胡屠戶的侄子。趙鐵匠介紹來的,說是家裡困難,急著尋活計。”

“活幹得如何?”

“麻利,肯吃苦。”周管事遲疑,“娘子,有問題?”

柳清韻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說:“明日調他去前院切藥,後院的活,讓老張頭接手。”

周管事應了。

當日黃昏,陳掌櫃親自登門。

他帶來的訊息印證了柳清韻的直覺:王家近日透過中間人,在鎮上打聽“柳氏藥坊”僱工情況,開價不低,專尋能接觸到“核心物料”的人。

“不止收買短工。”陳掌櫃壓低聲,“市面上有人在傳,說柳氏藥膏用料不明,用了甚麼西域奇花,雖見效快,恐有暗毒。傳得有鼻子有眼,像是專衝著軍供訂單去的。”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箋。

“還有這個。回春堂夥計昨夜在鋪子後門撿到的,有人塞了銀子,想換咱鋪子裡存的那幾批柳氏藥膏的藥渣。”

柳清韻接過紙箋。

上面沒有落款,但她認得那個試圖模仿卻仍顯拘謹的字跡——

王嬌嬌的乳母李媽媽,曾在破屋前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

她將紙箋摺好,收入袖中。

“陳掌櫃,”她問,“依您看,王家這步棋,意在何處?”

陳掌櫃沉吟良久。

“其一,壞娘子名聲。柳氏藥坊若背上‘用料不明’‘恐有暗毒’的嫌疑,軍供訂單未必能穩。”他一根根扳手指,“其二,竊方。王家的藥材生意近年被周家壓得喘不過氣,若能拿到柳氏藥膏的方子,哪怕仿個七八成,也是翻身本錢。”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柳清韻。

“其三,私怨。娘子如今風光,王家的女婿卻成了全鎮的笑柄。王員外那個獨女,據說日日在家摔碗砸盞……”

柳清韻聽著,神色平靜。

待他說完,她才開口:“還有第四。”

陳掌櫃一愣。

“王家要的不僅是毀我、竊我,更是要讓我‘自證’。”柳清韻說,“一旦我忙著闢謠、忙著解釋、忙著跟人對質藥方真假,就必然分心。再過七日,文淵就要進考場了。”

陳掌櫃心頭一震。

他這才想起,童生試在即。那個沉默寡言、卻在縣學入學考中一舉奪目的蘇文淵,七日後將踏入全縣最關鍵的考場。

王家選的這個時機——

“他們是故意的。”他低聲道。

柳清韻沒有接話。

她只是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許久,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沒有憤怒,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嘲諷。

只是瞭然。

“知道了。”她說,“勞煩掌櫃再替我留意一事。”

“娘子請講。”

“王家賄賂回春堂夥計未成,那人證,可願出面作證?”

陳掌櫃眼睛一亮。

“夥計姓曹,十八歲,是陳某遠房侄孫。昨夜他拒了銀錢,今早便將那包銀子和紙箋一併交給了我。”

“好。”柳清韻說,“請曹小哥將東西收好。用的時候,我會知會掌櫃。”

陳掌櫃走後,柳清韻在堂中靜坐了片刻。

文淵的房裡亮著燈。從窗縫望去,能看見他伏案的背影,肩線繃得筆直,正對著攤開的經義逐字默誦。

武毅蹲在院門口,手裡攥著根木棍,不時警覺地往巷口張望。

這孩子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他知道娘讓他這幾日寸步不離跟著哥哥——那就夠了。

柳清韻起身,去灶房溫了一碗牛乳,加一匙蜂蜜,端進西廂。

“娘?”文淵擱筆,接過碗。

“明日方先生要來給你過最後一遍策問題,後日你歇一日,大後日進考場。”柳清韻在他對面坐下,“這幾天,外面無論傳出甚麼閒話,你都不要理會。”

文淵捧著碗,抬眼看她。

“王家的事?”他問。

柳清韻沒有驚訝。這孩子敏銳,鎮上風言風語,他不可能毫無所覺。

“娘能應付。”她說,“你只管把這場試考好。”

文淵沉默片刻。

“娘,”他說,“兒有一事,想了好幾日。”

“說。”

“兒知道,童生試對兒很重要,對咱們家也很重要。”他頓了頓,“但兒在想,若兒沒有考中案首,只考了個尋常名次,娘會不會……失望?”

柳清韻看著他。

這孩子九歲,已在憂慮是否對得起母親的期望。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發頂。

“文淵,”她說,“娘從你八歲那年開始,送你去方先生家讀書,不是為了讓你一定要考第一。”

文淵怔住。

“娘是讓你長出一雙翅膀來。”柳清韻說,“這翅膀是用來飛的。飛得高,看得遠,能帶你自己去想去的地方。至於那個地方是案首,是進士,還是別的甚麼——”

她收回手。

“那是你自己要選的路。”

文淵垂下眼,久久不語。

牛乳的熱氣在他臉前氤氳,模糊了那雙過早學會沉穩的眼睛。

“兒記住了。”他輕聲說。

那夜,文淵的燈熄得比往日早。

柳清韻獨坐在自己房中,沉入空間。

泉池如鏡,映著灰霧之上不知來處的微光。藥壟整齊,人參靜立,甘松與寧神花簇擁成雲。

她在那株赤脈劍形草前蹲下。

葉脈赤紅如血,在空間靈氣的浸潤中微微起伏,像活物的呼吸。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一片葉。

“你也在等。”她低語。

葉片輕輕顫了一下,似回應。

她退出空間,睜眼。

窗外月色清明。

七日。

她要在七日內,既護住文淵的考場清淨,又接住王家的所有暗箭,並將這些箭一支不落,原路奉還。

她想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四月初九,方先生最後一次登門。

老先生腿腳不便,是文淵去接的。柳清韻備了茶,是尋常的粗葉,但老先生喝得慢,像在品甚麼珍茗。

“策問題,”方先生放下茶盞,“老夫再壓一次。”

文淵正襟危坐。

“不壓題。”方先生說,“壓心。”

他看向這個跟了自己一年的孩子。九歲,初來時連《論語》都背不全,如今四書已通,五經涉獵過半,更難得的是那份能將書上的道理化進日常的悟性。

“你母親教你的那些,”方先生說,“水利、算學、醫理、農桑,不是雜學,是你的刀。”

他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的手劄。

“老夫考了三次舉人,三次落第,最後一次下場時,已三十二歲。”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那篇策問,老夫自認寫得極好。引經據典,文辭華美,通篇沒有一處不合法度。”

他頓了頓。

“放榜後,老夫託人看了落卷。考官的批語只有八個字——”

“‘紙上空談,不知民瘼’。”

文淵怔住。

“那之後,老夫不再赴考。”方先生將手劄推到他面前,“這二十年,老夫教了三十七個學生。你是頭一個,讓老夫覺得當年落第,不冤。”

文淵低頭,翻開那冊手劄。

裡面不是經義,不是時文,是一頁一頁,密密麻麻抄錄的本縣近十年水旱災情、錢糧賦稅、人口增減。

每一頁邊角,都有先生褪色的批註。

“先生……”他喉頭髮哽。

“老夫沒法教你考場上的路。”方先生說,“但老夫可以告訴你,考場上最怕的不是答不出,是答得太像‘答案’。”

他起身,拄著杖,沒有讓文淵送。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蘇文淵,你的刀已經磨好了。”

“下場的時候,記得它是刀,不是擺設。”

四月初十,文淵閉門一日。

不是溫書,是睡覺。

柳清韻不許他在考前耗盡精神。這孩子自啟蒙以來,從未睡過午覺,這日被母親按在榻上,硬是睡了一個時辰。

醒來時,武毅蹲在門檻邊,正用木棍在地上畫字。

“哥哥,”他頭也不抬,“娘說,明日你進考場,我送你去。”

“你呢?”文淵問,“你不是要去藥坊工地?”

武毅把“柳”字的最後一筆用力刻進泥土。

“工地日日都能去。哥哥考案首,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

文淵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弟弟亂蓬蓬的發頂。

四月十一,童生試首日。

天未亮,柳家院中已燈火通明。

柳清韻沒有多話,只是將一隻素色香囊系在文淵衣帶內側。香囊只有拇指大小,針腳細密,內填乾花藥草,幽香極淡,不湊近聞不見。

“提神醒腦。”她說,“若遇難題,深吸三口。”

文淵點頭,沒有問這是甚麼花。

他認得的——那夜母親在燈下親手縫製,用的是後院那叢她從不讓外人觸碰的淡藍小花。

武毅背起文淵的書籃,神情肅穆,像扛著一杆槍。

“娘,我送哥哥去考場了。”

“去吧。”

母子三人站在院門口。

劉嬸抱著婉寧,也在門檻邊張望。婉寧剛滿一歲,已會說幾個簡單的詞,此刻伸著手,咿呀地喊:“哥、哥——”

文淵回身,對妹妹笑了一下。

然後他走向晨霧未散的巷口,沒有回頭。

清河縣童生試,三年兩科,是本縣讀書人最重要的門檻。

考棚設在縣學東側的貢院街,寅時剛過,已排起長龍。二百一十三名考生,年齡從九歲到四十二歲不等,此刻都在寒風中靜靜等候。

武毅將書籃遞給文淵,低聲道:“哥哥,我就在街口老槐樹下等你。你甚麼時候出來,我甚麼時候在。”

文淵點頭。

他沒有說“不用等”,也沒有說“你先回去”。

他只是在踏入考棚大門前,回頭看了弟弟一眼。

武毅挺直腰板,像個小將軍。

文淵笑了一下,轉身,走進那片燈火通明的號舍。

貢院,東考棚,地字七號。

文淵在號舍中坐定,將筆墨、清水、乾糧一一擺好。身旁考生有的還在默誦四書,有的緊張得手抖,墨汁濺了滿案。

他深吸一口氣。

香囊裡傳來極淡的幽香,像母親藥圃中那叢寧神花的氣息。

他的心跳漸漸平穩。

卯正,封門。考題紙卷分發。

文淵展開卷首,目光落在策問題目上——

“論民富與國強。”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是冷僻題,也不算簡單題。這是歷屆科舉最常見的母題之一,正是這種常見題,最難寫出新意。

他閉了閉眼,腦海中浮起方先生那句話:

“你的刀已經磨好了。記得它是刀,不是擺設。”

他睜開眼,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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