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立業(下)
“這宅子空了五年,鎮上沒人敢買。”柳清韻語氣平靜,“若不是我家人口多急需住處,也不會考慮這裡。三十五兩,你幫我去和原房主的親戚談。他們每年還要為這空宅交稅,拖得越久,虧得越多。”
周牙人擦擦汗:“這……容我去問問……”
“三日之內給我回信。”柳清韻帶著文淵往外走,“若能成,牙錢我照規矩付。”
走出宅門,文淵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陰森的老宅,又看看母親平靜的側臉,終於忍不住問:“娘,您真不怕嗎?”
“文淵,”柳清韻放慢腳步,“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文淵想了想,搖頭:“不知道。我沒見過。”
“娘也沒見過。”柳清韻說,“但娘見過很多病人。上吐下瀉、發熱抽筋,這些不是鬼魂作祟,是病。只要知道病因,就能預防,能治療。”
她看向兒子:“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鬼怪,而是人心裡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恐懼。我們有辦法,就不用怕。”
文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日後,周牙人傳來訊息:四十二兩,成交。
柳清韻最終以四十二兩買下了這座被全鎮人避之不及的“鬼宅”。
訊息傳開,說甚麼的都有。有人說柳娘子藝高人膽大,有人說她這是貪便宜不要命。但無論如何,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被休棄的蘇家棄婦,在鎮上買了房。
喬遷定在三月初八,黃道吉日。
說是喬遷,其實不過是母子四人揹著包袱、拎著藥箱,從村口破屋搬到鎮北宅院。劉嬸幫著抱婉寧,武毅扛著那根木棍雄赳赳走在前頭,文淵提著裝滿銀針和藥方的木盒,柳清韻揣著地契和剩餘的二兩銀子。
推開新家大門,陽光正照進前院。
“從今天起,”柳清韻回頭看著三個孩子,“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第一件事,消毒。
柳清韻讓武毅去買了十斤生石灰,五斤艾草,三瓶醋。她用生石灰遍灑牆角、陰溝,艾草點燃燻遍每個房間,醋兌水擦洗所有傢俱門窗。
門窗全部開啟,春日和風吹過,帶走五年積攢的黴氣與陳腐。
武毅負責粗活,清運雜草、搬動重物,幹得滿頭大汗卻興致高昂。文淵負責細活,用抹布一點一點擦拭書桌、窗欞,連雕花縫隙裡的灰塵都摳得乾乾淨淨。
柳清韻抱著婉寧,指揮排程,不時遞上一碗摻了空間泉水的溫水。
三日後,“鬼宅”煥然一新。
第二件事,添置傢俱。
鎮上木匠那裡,柳清韻訂了四張床——她和婉寧一間,文淵一間,武毅一間,還有一間空置以備將來。舊衣櫃、舊書桌、舊飯桌,她不嫌棄,只要結實幹淨,能用就行。
文淵的房裡,窗邊特意放了一張書桌,桌上擺著筆墨紙硯,硯臺是劉嬸送的舊物,磨得光亮。
武毅的房裡空間最大,足夠他早晚蹲馬步、打拳。
婉寧的搖籃挨著柳清韻的床,陽光從朝東的窗子斜照進來,暖融融的。
正房明間,柳清韻佈置了一間小小的診室兼書房。一桌一椅,一個她自己動手做的簡易藥櫃——用舊木箱改造,分隔成幾十個小格子,貼上標籤:益母草、車前草、艾葉、薄荷……
第三件事,開墾荒園。
這是重頭戲。
後院那半畝荒地,武毅整整開墾了五天。他手掌磨出水泡,挑破了繼續幹,咬牙不肯停。
柳清韻也不攔,只是在每晚幫他挑水泡時,用沾了泉水的棉布輕輕敷上。
荒地分成三區:東區種常用草藥——益母草、車前草、薄荷、紫蘇;西區種蔬菜——白菜、蘿蔔、韭菜;北區靠牆,留作育苗。
她將空間裡那批長成的益母草和車前草小心移出幾株,栽在東區最顯眼的位置。這些苗子飽受空間靈氣滋養,葉片肥厚、根系發達,比尋常草藥壯碩不止一倍。日後她再拿出空間出產的優質藥材,就有了明面上的來源——自家藥圃種的。
“娘,這藥圃以後就是我們的錢袋子嗎?”武毅蹲在地頭,看著那些綠油油的幼苗。
“是。”柳清韻說,“但不止是錢袋子。這裡是我們在這個世道立足的根基之一。”
武毅不太懂“根基”是甚麼意思,但他用力點頭,決定以後每天早起一個時辰來澆水。
喬遷宴沒有客人。
母子四人,加上劉嬸和婉寧,圍坐在新買的飯桌前。
柳清韻下廚,用新灶臺做了四菜一湯:紅燒肉——過年都沒捨得買的肉,燉得軟爛;清炒白菜——後院新摘的;蒸蛋羹——給婉寧和文淵補身體;涼拌野菜——武毅在後山採的;還有一大鍋雜糧米飯。
“娘,”武毅盯著那碗紅燒肉,嚥了咽口水,“今天是甚麼日子?”
“今天是我們搬新家的日子。”柳清韻給他和文淵各夾了一大塊肉,“也是我們柳家重新開始的日子。”
她端起茶杯——沒有酒,以茶代酒。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的根。我們要讓這裡,變成人人都羨慕的‘柳家’。”
文淵眼眶微紅,雙手捧著茶杯,鄭重其事地與母親碰了碰。
武毅大大咧咧一口喝乾,被燙得齜牙咧嘴,卻笑得很開心。
劉嬸在一旁抹眼淚:“好,好,這就對了……”
窗外夕陽正好,照在新刷的窗欞上,暖黃的光鋪滿一桌。
這頓飯,文淵和武毅都吃得特別慢,彷彿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記住。
夜裡,柳清韻安頓好孩子們,獨自來到後院。
月光下,新翻的泥土泛著溼潤的光澤,那些移栽的草藥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她閉上眼,意識沉入空間。
那片黑土,赫然擴大了一圈。
原本一尺見方,如今足有兩尺有餘。灰霧又向後褪去,露出更多的褐色土地。泉眼湧出的水流也比往日多了幾分,清冽甘甜。
她“看”向那五株人參。
葉片已長到六片,邊緣金紋愈發明顯,主根粗壯,隱隱有了人形。那叢新藥草,開出了淡藍的小花,花瓣薄如蟬翼,在空間靈氣的微風中輕輕顫動,散發出寧神的幽香。
家宅安定,空間成長。
柳清韻退出空間,睜開眼。
月光灑在荒園,灑在新家,灑在她的孩子們安睡的窗欞上。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終於,有根了。
家業初定,柳清韻開始著手最要緊的事——孩子們的教育。
她首先考察了鎮上的私塾。
那是個破落的門臉,十幾個蒙童搖頭晃腦念著“人之初,性本善”。先生姓周,五十多歲,留著山羊鬍,拿著一把戒尺在課桌間踱步。柳清韻在後窗站了一刻鐘,聽見他講解“子曰學而時習之”,翻來覆去只是“聖人說讀書要時常溫習”,問及“為何要溫習”“溫習有何用”,便呵斥學生“多嘴”。
她轉身離開。
文淵的資質,不能浪費在這種地方。
她換了個思路,託劉嬸打聽鎮上可有致仕閒居的讀書人。三日後,劉嬸帶來訊息:鎮西有位方先生,年輕時中過舉人,後來腿腳染疾,久治不愈,斷了科舉路,家道中落,如今靠著幫人寫信、謄抄度日。
柳清韻親自登門。
方先生五十出頭,面容清癯,膝上蓋著薄毯,坐在漏風的堂屋裡抄書。他聽了柳清韻的來意,沉默良久,開口第一句話是:“老夫不能行走,無法日日上門。”
“不必先生上門。”柳清韻說,“我送孩子來。”
方先生又沉默片刻:“老夫學問有限,只能啟蒙,教不了舉業。”
“文淵今年七歲,正要啟蒙。”柳清韻說,“至於舉業,那是以後的事。妾身只求先生教他識字、明理、會思考,不要讀成個死記硬背的書呆子。”
方先生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意外,最後化成一聲輕嘆。
“五日十文,每月逢五休沐。自帶筆墨。”他頓了頓,“老夫腿腳不便,不備茶水。”
這是應了。
柳清韻起身一福:“多謝先生。明日我便送文淵過來。”
文淵的求學路,從此開始。
每日清晨,他背上母親親手縫製的布書包——裡面裝著兩本舊書、一疊草紙、半截墨條,步行兩刻鐘去鎮西方家。方先生嚴厲寡言,但講書極細。他不只講字句,還講典故背後的道理,講那朝那代的人為何那樣想、那樣做。
文淵像一塊乾燥的海綿,拼命吸收。
夜晚,母子三人聚在燈下。文淵將白日所學複述給母親聽,柳清韻一邊炮製藥材,一邊與他討論。
“方先生說,‘學而時習之’的‘習’,不僅是溫習,更是實踐。”文淵說,“他說,學了一樣本事,要在事上練過,才算真正學會。”
“你覺得呢?”柳清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