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投資(補昨天)
文淵認真想了想:“我覺得先生說得對。就像娘教我的那些藥性,我背了一百遍,可第一次看娘配藥,還是分不清益母草和蒿草。”
柳清韻微笑:“那你現在分得清了嗎?”
“分得清了。”文淵說,“因為後來娘帶我去後院,讓我親手摸、親自聞,還在土裡種過。”
他頓了頓,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說的‘習’,就是這個意思吧。”
柳清韻摸摸他的頭。
與此同時,武毅的教育也在進行。
她沒有直接把武毅送進武館當學徒。那些武館收孩子,一半是學武,一半是當雜役使喚,師父打徒弟是家常便飯。
武毅性子倔,未必忍得了這種磋磨。
她另闢蹊徑。
回春堂陳掌櫃聽聞她要為次子尋武師,主動牽線,介紹了一位姓趙的老鏢師。趙鏢頭六十出頭,年輕時走南闖北,如今在鎮上鏢局掛名養老。他早年受過陳掌櫃恩惠,欠著人情。
柳清韻備了二兩銀子的“孝敬錢”,又提了兩罈好酒、一刀肉,親自登門拜訪。
“趙老前輩,”她斟酒敬上,“犬子性情魯直,不懂規矩,但有把子力氣,也不怕吃苦。妾身不求他成甚麼武林高手,只求他學一身護身的本事,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保護家人。”
趙鏢頭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婦人。
衣衫素淨,神態不卑不亢,身後那個瘦黑的孩子站得筆直,眼睛亮得像豹子。
“小子,過來。”趙鏢頭招手。
武毅上前一步,不怯場,也不莽撞。
趙鏢頭捏了捏他的肩膀、手臂,又讓他蹲了個馬步。片刻後,點點頭:“根骨還行。就是太瘦,沒力氣。”
“那就請前輩多費心。”柳清韻將銀子、酒肉推過去。
趙鏢頭沒推辭。他收了銀子,拍拍武毅的頭:“明日卯正,來鏢局後院。來晚了就滾回去。”
武毅大聲道:“是!”
從那天起,武毅每日天不亮就出門,跑到鎮東鏢局後院,跟著趙鏢頭扎馬步、練拳腳、舉石鎖。
趙鏢頭嚴厲,一個馬步要蹲半個時辰,蹲不好就拿藤條抽腿。
武毅咬牙忍著,從不叫苦。
晨練回來,他還要去後院藥圃幹活——鬆土、澆水、施肥、捉蟲。
柳清韻說這是“練氣力”,武毅不懂甚麼叫“練氣力”,但他知道,家裡這片藥圃是孃的心血,必須侍弄好。
至於婉寧,她還太小,柳清韻沒有給她安排任何“課業”。
只是在每日哺乳、換洗、哄睡之餘,柳清韻會抱著她輕輕哼唱。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那些兒歌、古詩、數數謠,是她從前世帶來的唯一遺產。
婉寧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咿咿呀呀地應和,小手在空中亂抓。
柳清韻不知道這些早教有沒有用,但她想給女兒種下一點種子——語言、韻律、數字,像在後院播下的草藥籽,現在看不見,將來總會發芽。
某夜,文淵習字,武毅蹲馬步,婉寧在搖籃裡熟睡。
柳清韻放下手裡的藥材,看著兩個孩子,忽然開口。
“文淵,武毅,你們知道娘為甚麼不讓你們去私塾、去武館嗎?”
文淵放下筆,想了想:“因為先生和師父教的是‘術’,娘教的是‘道’。”
柳清韻微怔。
“這是方先生說的。”文淵認真道,“先生說,術是本事,道是本心。一個人光有本事沒有本心,就像船沒有舵,跑得越快,越容易翻。”
武毅撓撓頭,似懂非懂,但他大聲說:“反正娘教的就是對的!”
柳清韻笑了。
“先生和師父領你們入門,教的是技藝和規矩。”她輕聲說,“而娘要教你們的,是為何而學、如何用所學在這世上立足的‘心法’。”
她頓了頓。
“這心法只有一條:任何時候,都不要忘了你是為甚麼出發的。”
燈花爆了一聲,滿室寂靜。
文淵低頭看著自己寫的字,那是今天剛學的四個字——天道酬勤。
他的筆跡還很稚嫩,但每一筆都很認真。
日子如水般流過。
清晨,武毅摸黑出門,跑步去鏢局。晨霧未散,他已蹲在馬樁下,汗水滴進泥土。
上午,文淵去方先生家讀書,歸來後在後院藥圃幫母親記下每一株草藥的長勢——某日移栽,某日發芽,某日開花。
午後,柳清韻坐堂問診。起初只是零星幾個窮苦人,後來漸漸有了鎮上的居民。她不收診金,只收藥錢,藥價比回春堂還低兩成。有病人試探著問:“柳娘子,您這藥怎麼比別處便宜?”
柳清韻說:“我的藥是自己種的,省了中間商販的差價。”
病人將信將疑,但藥效做不得假。
傍晚,母子三人聚在堂屋。文淵習字,武毅蹲馬步,柳清韻抱著婉寧炮製藥材。偶爾文淵念一段書,武毅講今日趙師父又教了甚麼新拳法,柳清韻靜靜聽著,偶爾點評兩句。
日子清貧,但安穩。
空間在悄悄變化。
自從搬入新宅,黑土已擴張到三尺見方,灰霧又退後一圈。那五株人參,葉片邊緣的金紋愈發明顯,主根粗壯飽滿,隱隱有了百年老參的氣象。
那叢開淡藍小花的新藥草,柳清韻終於認出來了——是甘松,一味理氣止痛、開鬱醒脾的良藥。但這甘松與尋常不同,香氣清幽而持久,遠非市面可比。
她採了幾片葉子曬乾,泡水試喝。入口微苦,回甘綿長,胸中鬱滯為之一舒。
可入藥,亦可為茶。
她將那幾片甘松葉小心收好。
空間成長的同時,柳家的名聲也在悄然生長。
鎮上漸漸有人知道,鎮北那座曾經的“鬼宅”,如今住著一位柳娘子。她醫術好,藥價低,對窮苦人格外照顧。有拿不出診金的,賒著,甚至可以用一把青菜、幾個雞蛋抵賬。
周牙人後來逢人便說:“那宅子,是我賣給柳娘子的!她那是慧眼識珠!”
沒有人再提甚麼“鬼宅”了。
這日午後,柳清韻正在後院翻曬藥材,忽聽前院傳來武毅驚喜的喊聲。
“娘!陳掌櫃來了!”
柳清韻放下藥篩,淨手,整衣,迎出去。
陳掌櫃難得親自登門。他站在堂屋裡,打量著這間簡樸而整潔的小廳,目光在牆上那幅未掛起的“妙手仁心”匾額上停了一瞬。
“柳娘子,”他拱手笑道,“喬遷之喜,陳某來遲了。”
柳清韻還禮:“掌櫃客氣,快請坐。”
文淵已端上茶來。陳掌櫃接過茶盞,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讚道:“令郎越發沉穩了。”
寒暄已畢,陳掌櫃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縣裡錢員外差人送來的,指名要轉交柳娘子。”
柳清韻接過信,拆開。
錢員外的字跡端正如其人。信中先問候老夫人病情——已大好,能下床走動了,再三致謝。而後筆鋒一轉,切入正題:
“……吾友縣尉沈大人,其獨子年十五,日前騎馬不慎墜地,傷及右膝。縣城諸醫皆言骨裂入關節,恐愈後跛足。沈大人憂心如焚,聞娘子妙手,特託某修書相詢:若娘子願往診治,診金、程儀俱從厚,且沈家必有重謝……”
柳清韻放下信。
縣尉之子。
縣尉掌一縣治安、緝捕,是實權官職。若能治好沈公子,她將不再是“鎮上小有名氣的女醫”,而是“縣尉大人都信重的神醫”。
這是比錢家更高一級的臺階。
她抬眸,陳掌櫃正小心觀察她的神色。
“娘子意下如何?”他問,“沈家派了人來,在回春堂候著,若娘子應允,明日便可啟程。”
柳清韻沒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門口,望向院裡。
文淵蹲在藥圃邊,正用木炭在記事板上認真記錄今日草藥長勢,眉目專注。
武毅在院中扎馬步,背脊挺得筆直,額上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婉寧在廊下搖籃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手裡還攥著母親給她縫的布老虎。
三日前,文淵背下了整篇《弟子規》,方先生說這孩子將來若能讀書,必有出息。
兩日前,趙鏢頭難得誇了武毅一句“有點樣子”,武毅回來高興得繞著院子跑了十圈。
昨日,婉寧第一次清晰地發出了“娘”的音節,雖然只是無意識的呢喃。
柳清韻收回目光。
“陳掌櫃,”她說,“煩請轉告沈家來人,這病,我接了。”
她回頭,眉眼沉靜,語氣平淡,像答應一樁尋常的出診。
但文淵抬起頭,武毅收住馬步,連搖籃裡的婉寧都彷彿感應到甚麼,輕輕“呀”了一聲。
他們都知道——
柳家的路,又要往前邁一步了。
從破屋到新宅,從饑饉到溫飽,從無名農婦到鎮上女醫。
而下一站,是縣城。
陳掌櫃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停住。
“柳娘子,”他回身,語氣鄭重,“沈家這趟,陳某託大說一句——是機緣,也是考驗。縣尉不比員外,那是官府的人。若成了,您這‘柳大夫’的名號,就算真正立住了。”
柳清韻頷首:“我明白。”
陳掌櫃看著她平靜的面容,想起半年前那個在回春堂後堂,用兩個方子換二兩銀子的婦人。
那時她眼底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如今她眼底,是山。
他不再多言,拱手告辭。
柳清韻站在院中,目送他離去。
夕陽西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低頭,攤開掌心。
空間中,那五株人參靜靜立在黑土中央,葉片金紋流轉。那叢甘鬆開出更多淡藍小花,幽香彷彿能穿透意識。
她握緊掌心,轉身走向她的孩子們。
遠處,縣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新的戰場,正在那裡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