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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藥鋪交鋒

2026-04-30 作者:小連翹

藥鋪交鋒

時間彷彿過得很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跪地救人的婦人身上。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更蒼白了,但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紊亂。

三十下按壓後,她停下來,檢查呼吸。

還是微弱。

再來。

第二輪按壓進行到一半時,老漢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後,老漢猛地吸進一大口氣,紫紺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為蒼白,然後是正常的血色。他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天空,又看向柳清韻。

“活、活了!”

“真救回來了!”

人群譁然。幾個原本質疑的人張大嘴巴,滿臉不可思議。

柳清韻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剛才的急救消耗了她太多體力,眼前陣陣發黑。

文淵立刻扶住她,武毅則警惕地擋在她身前,防止激動的人群擠過來。

“這位……這位娘子,”老漢掙扎著要起身,被柳清韻按住,“別動,再躺一會兒。”

“謝、謝謝救命之恩……”老漢老淚縱橫,“我這是老毛病了,以為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

這時,一個溫和卻有力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諸位請讓一讓。”

人群自動分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藥童。

男子面白無鬚,眼神清亮,氣質儒雅,與這嘈雜的集市格格不入。

“是回春堂的陳掌櫃!”有人低呼。

陳掌櫃先看了看老漢的情況,蹲下身把了把脈,眼中閃過驚訝。他抬頭看向柳清韻,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那雙因為按壓而微微發紅的手。

“這位大嫂,”陳掌櫃起身,拱手作揖,“剛才的急救手法,陳某前所未見。不知可否請教,是何原理?”

態度恭敬,沒有絲毫輕視。

柳清韻在文淵的攙扶下站起來,還了一禮:“只是祖傳的推宮過氣之法,配合參片吊氣,算不得甚麼。”

話說得謙遜,但“祖傳”二字已經劃清了界限——別多問。

陳掌櫃是明白人,也不深究,微笑道:“大嫂妙手仁心。這老張頭是常給我鋪子送柴的,今日若非大嫂相救,怕是凶多吉少。不知可否請大嫂移步回春堂,容陳某略備薄茶,聊表謝意?”

柳清韻心念急轉。

回春堂是清河鎮最大的藥鋪,陳掌櫃在本地頗有聲望。

這是個機會。

“掌櫃客氣了。”她頷首,“那就叨擾了。”

回春堂坐落在鎮中心最繁華的街道上。

三間門面,黑底金字的匾額,進出的人流不斷。

鋪子裡藥櫃高聳,夥計抓藥稱量動作麻利,空氣中瀰漫著好聞的藥材香氣。

陳掌櫃引著柳清韻母子從側門進入後堂。

雅緻的小廳,桌椅都是上好的花梨木,牆上掛著幾幅醫藥典故的字畫。

藥童奉上茶,是清香的菊花茶。

“大嫂請坐。”陳掌櫃在主位坐下,示意柳清韻坐在客位。

文淵和武毅站在母親身後,文淵悄悄打量著屋內的陳設,武毅則仍保持著警惕。

“還未請教大嫂貴姓?”陳掌櫃開口。

“夫家姓蘇。”柳清韻頓了頓,“如今獨身帶著三個孩子過活。”

陳掌櫃目光微動,顯然聽說過些甚麼——清河鎮不大,蘇秀才棄原配娶富商女的事,早就傳遍了。但他識趣地沒多問,轉而道:“蘇娘子今日救人的手法,看似簡單,實則大有學問。按壓的位置、力道、節奏,絕非胡亂施為。不知娘子可通醫理?”

試探來了。

柳清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略知一二。家母原是醫女,傳了些粗淺本事。”

這倒不是完全編造。記憶裡,原主的母親確實懂些草藥,只是去得早。

陳掌櫃眼中興趣更濃:“方才老張頭之症,依娘子看,根源何在?”

“心脈瘀阻,兼有痰飲。”柳清韻說得簡潔,“急則治標,故推按心脈所在,通其瘀塞;參片固氣,防其氣脫。若要治本,需化瘀祛痰,調理心脾。他面色晦暗,舌苔雖未見,但聽其痰聲,應是常年勞損,飲食不節所致。”

這番話一出,陳掌櫃神色鄭重起來。

他不是尋常藥商。陳家世代行醫,他雖以經營藥鋪為主,但醫理功底紮實。

柳清韻寥寥數語,句句切中要害,尤其是“心脈瘀阻”的說法,與他之前給老張頭診脈時的判斷不謀而合——只是他從未聽過“推宮過氣”能治此急症。

“娘子高見。”陳掌櫃沉吟片刻,“實不相瞞,回春堂雖藥材齊全,但坐堂的劉大夫年事已高,精力不濟。鎮上若有疑難雜症,往往要去縣裡請大夫。今日見娘子手法,陳某有個不情之請——”

他頓了頓,看向柳清韻:“不知娘子可願將方才那急救之法,以及一些實用的家常藥方,傳授給鋪子裡的學徒?當然,陳某願以合適的價格購買。”

柳清韻心中一定。來了。

她放下茶盞,聲音平靜:“陳掌櫃,祖傳之法不可輕授。但我可以寫兩個實用的方子給您——一個是止血散,效果比尋常金瘡藥好三成;另一個是防暑茶,夏日勞作之人喝了,可防熱疾。每個方子,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

文淵在後面倒吸一口涼氣。尋常農戶一家辛苦一年,除去口糧,能攢下一兩銀子就算不錯了。

陳掌櫃卻神色不變,只問:“娘子如何保證效果?”

“掌櫃可以按方配製,試用後再付錢。”柳清韻從容道,“若無效,分文不取。”

這份自信讓陳掌櫃下定了決心:“好!就依娘子。”

紙筆奉上。柳清韻沉吟片刻,寫下兩個方子。止血散是在古方基礎上改良,加入了幾味增強凝血和消炎的草藥;防暑茶則融合了現代解暑劑的思路,口感也更易接受。

她寫得很慢,字跡清秀工整——原主讀過幾年書,字是會的,只是從前的柳清韻膽小怯懦,從未在人前展露。

陳掌櫃接過方子,仔細看了一遍,眼中閃過精光。他經營藥鋪多年,對藥方有基本的判斷力。這兩個方子配伍精妙,君臣佐使分明,絕非尋常村婦能寫出來的。

“妙!”他拍案而起,隨即意識到失態,輕咳一聲,“娘子稍候。”

他轉身進了內室,片刻後回來,手中拿著一個荷包和一塊小木牌。

“這是二兩銀子,兩個方子的酬金。”陳掌櫃將荷包放在桌上,“另外,這塊是我回春堂的貴賓牌。日後娘子若採到品質好的藥材,憑此牌可直接來後堂找我,價格從優。”

柳清韻收下荷包和木牌,入手沉甸甸的。

“此外,”陳掌櫃補充道,“若鎮上真有疑難雜症,劉大夫束手無策時,不知可否請娘子出手?診金另算,絕不會虧待。”

柳清韻略一思索:“可以。但我有幾個條件:一,我不坐堂,只接診;二,診金需提前談妥;三,我的醫治方法可能異於常人,病人需完全信任。”

“理應如此。”陳掌櫃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從回春堂出來時,已近午時。

柳清韻懷揣著二兩銀子——這是鉅款。她立刻帶著兩個孩子開始採購。

糧店:買了五十斤糙米、二十斤白麵、一罐鹽。花費三百文。

布莊:買了兩匹結實的粗布,一匹細棉布,以及一些針線。花費五百文。

雜貨鋪:買了一套最基礎的銀針(只有五根,但足夠用了)、一個小藥碾、幾個乾淨的瓷瓶。花費二百文。

種子店:買了菜種和幾種常用草藥種子。花費一百文。

最後,她走進鎮上有名的糕點鋪,買了半斤紅糖和幾塊桂花糕——這是給婉寧和劉嬸的。

又給文淵武毅一人買了一個肉包子。

兩個孩子捧著熱騰騰的包子,眼睛都直了。

文淵小口小口地吃,武毅則狼吞虎嚥,差點噎著。

“慢點吃。”柳清韻輕拍他的背,自己也咬了一口包子。肉香在嘴裡化開,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嚐到葷腥。

採購完畢,揹簍裝得滿滿當當。

文淵主動要背,柳清韻讓他和武毅輪流。

回程的路上,兩個孩子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剛出鎮口,就碰上了不想見的人。

是王家的一個僕役,上次跟著李媽媽去破屋的兩人之一。那人正叼著草根蹲在路邊,看見柳清韻母子揹著滿滿的東西走過來,眼睛瞪圓了。

“喲,這不是蘇家那位嗎?”僕役站起身,擋在路中間,陰陽怪氣,“這是發財了?買這麼多東西——該不會是偷的吧?”

武毅立刻將揹簍放下,擋在母親身前,拳頭攥緊。

柳清韻按住他的肩膀,走上前一步。她看著那僕役,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僕役莫名心裡發毛。

“王家的狗,也學會擋主人的道了?”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我柳清韻買東西,花的每一文錢都乾乾淨淨。倒是有些人,用著賣妻典地的銀子,不知夜裡可睡得安穩?”

僕役臉色一變:“你胡說甚麼!”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裡清楚。”柳清韻不再看他,轉向兩個孩子,“瘋犬吠日,何必理會。我們走。”

她牽著文淵,武毅背起揹簍,三人從僕役身邊走過。那僕役想攔,但對上柳清韻回頭瞥來的那一眼——冰冷、銳利,帶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氣勢——竟下意識地讓開了。

走出很遠,武毅才小聲說:“娘,您剛才好厲害。”

“記住,”柳清韻邊走邊說,“對付惡人,有時候說話比動手更有用。你要讓他們知道,你不怕他們,他們才會怕你。”

文淵若有所思地點頭。

回到村裡時,夕陽西斜。

劉嬸抱著婉寧在院子裡曬太陽,小傢伙醒著,不哭不鬧,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天空。見他們回來,劉嬸笑道:“婉寧可乖了,就晌午哭了一小會兒,喝了米湯就睡了。”

柳清韻接過女兒,感覺她比早上重了些,心裡一鬆。她將紅糖和一塊桂花糕塞給劉嬸:“今日多謝您了。”

劉嬸推辭不過,收了,又看看他們揹回來的東西,驚道:“這、這都是你們買的?”

“嗯,在鎮上賣了點草藥,換了糧食。”柳清韻說得含糊。

劉嬸欲言又止,最後只嘆了口氣:“好好過日子,比甚麼都強。”

送走劉嬸,柳清韻開始收拾。

糙米和白麵放進唯一完好的陶缸裡,鹽罐藏好,布匹疊整齊。她將銀針和剩餘的一兩多銀子用油布包好,藏在灶臺下的暗格裡。

晚飯是白粥和野菜。雖然簡單,但米香濃郁,兩個孩子吃得頭也不抬。

“娘,我們以後……每天都能吃飽嗎?”文淵小聲問。

“能。”柳清韻給他夾了一筷子野菜,“不僅吃飽,還要吃好。等天暖了,娘在院裡種菜,再養幾隻雞。”

武毅立刻說:“我挖蚯蚓餵雞!”

夜色漸深。

孩子們睡下後,柳清韻坐在窗邊,就著月光清點今日所得。二兩銀子,花去一半多,還剩下一兩多,足夠支撐一段時間。更重要的是,她搭上了回春堂這條線,有了將醫術變現的渠道。

她攤開手掌,心念微動。

掌心再次發熱,但這次,她“看”到的不僅是那幾滴泉水。灰濛濛的霧氣中,似乎有一小方土地,今天買的那些草藥種子,就落在泉眼旁。其中幾粒已經冒出嫩芽,綠意鮮亮,與外界尋常的種子截然不同。

空間……在生長?

柳清韻握緊手掌,暖流消散。她看向床上熟睡的三個孩子——文淵睡夢中還皺著眉,但嘴角是放鬆的;武毅抱著那根木棍,腿踢開了被子;婉寧在她懷裡,小嘴微微動著。

破窗外,月光如水。

她知道,路開始通了。

雖然依然狹窄,依然佈滿荊棘,但至少,她邁出了第一步。有了糧食,有了銀錢,有了醫術這個安身立命的本事,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必須走下去的理由。

柳清韻輕輕躺下,將女兒摟緊。

明天,要修屋頂,要開墾院裡的荒地,要教文淵認更多的字,要帶武毅去採藥……

無數事情等著她。

但此刻,她閉上眼睛,第一次感覺到,疲憊中摻雜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那希望很小,像掌心剛剛冒出的嫩芽。

但它是綠的,是活的。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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