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患來襲
“休書理由是‘無子’。”柳清韻看向身側熟睡的女嬰,“可我昨日剛為蘇家生下女兒。按大周律,產後三月內不得休妻。蘇秀才昨日休妻,今日娶新婦,已是觸犯律法。若再逼死產後髮妻……”
她頓了頓,看向李媽媽身後兩個家丁:“你們說,若是鬧到縣衙,蘇秀才的功名還保得住嗎?王家小姐剛過門就成了犯婦之妻,這臉面,王家丟得起嗎?”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神色猶豫。
李媽媽又驚又怒。這女人怎麼突然如此牙尖嘴利?從前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你、你少唬人!一個村婦懂甚麼律法!”她色厲內荏。
“我是不懂。”柳清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蒼白卻帶著冰冷的銳利,“但縣衙的狀師懂。鎮上茶樓的閒人懂。明年鄉試時,州府學政大人的案頭若收到‘秀才逼死產妻’的狀子,他們更懂。”
屋裡一片死寂。
李媽媽臉色青白交加。她來時得了小姐的暗示,最好能讓這女人“自己想不開”,再不濟也要趕得遠遠的。可若真鬧大……姑爺的功名是王家投資的本錢,不能有失。
“還有,”柳清韻的目光落在女嬰身上,聲音陡然轉冷,“方才李媽媽進門時,說要‘處理掉’這個孩子?按大周律,殺嬰者徒三年。主使者同罪。李媽媽是想替你家小姐,去嚐嚐牢飯的滋味?”
“你血口噴人!我甚麼時候說過!”李媽媽尖叫。
“我兒子聽見了。”柳清韻看向文淵,“文淵,你聽見了嗎?”
文淵立刻大聲道:“聽見了!她說‘那個賠錢貨趁早處理掉,省得礙眼’!”
孩子的聲音清脆,在寂靜的黃昏裡格外清晰。
李媽媽倒退一步,冷汗下來了。她確實說過這話,但沒想到會被拿住話柄。
“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齒,“給你臉不要臉!咱們走著瞧!”
她轉身要走,又想起甚麼,回頭惡狠狠道:“就算不走,餓也餓死你們!我看你們能撐幾天!”
僕婦和家丁摔門而去。
破屋裡重新恢復安靜,只有女嬰細微的呼吸聲。
文淵的手還在抖,卻是後怕的抖。他看向母親,眼睛裡有困惑,有震驚,也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光亮。
柳清韻靠在牆上,疲憊如潮水湧來。剛才那番對峙幾乎耗盡了她的心神。但她知道,必須撐住。
“做得很好,文淵。”她輕聲說。
男孩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破草蓆上。“娘……您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柳清韻看著他,又看向門外——武毅正抱著一捧草藥,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小臉上滿是泥汙和汗水,眼睛卻亮晶晶的。
“從今天起,”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雖輕,卻像釘子般敲進兩個孩子心裡,“沒人能再欺負我們。娘會帶你們活下去——”
她頓了頓,看著兩個兒子,看著身側的女兒。
“——活得比誰都好。”
草藥找齊了。
棗兒紅、仙鶴草、艾草,武毅一樣沒少。柳清韻指揮文淵用屋裡僅存的破瓦罐燒水——水是從屋後小溪打的,她堅持必須煮沸。
在等待水開的時候,她仔細檢查了草藥。
棗兒紅的止血效果最佳,仙鶴草消炎,艾草溫經散寒。沒有工具研磨,她讓文淵用乾淨的石頭搗碎前兩種,艾草則留待燻蒸。
草藥敷上傷口時,帶來清涼的刺痛感。
柳清韻能感覺到出血在減緩。
最簡單的急救,在這絕境裡已是救命稻草。
天色徹底黑了。
沒有燈油,只有月光從破窗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武毅累極了,蜷在草蓆一角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他準備用來“打壞人”的木棍。文淵堅持守夜,坐在門口,時不時回頭看看母親和妹妹。
女嬰又哭了,這次是餓。
柳清韻沒有奶水。產後大出血、極度虛弱、營養不良,身體根本產不出乳汁。她讓文淵把最後一點小米熬成稀薄的米湯,用乾淨的布角蘸著,一點一點滴進嬰兒嘴裡。
孩子本能地吮吸,勉強嚥下幾口。
“妹妹會活嗎?”文淵小聲問。
“會。”柳清韻毫不猶豫,“你們都會。”
夜深了。
文淵終究撐不住,靠著門框睡著了。
柳清韻獨自醒著,腹部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煙。
屋角水罐已空,武毅打來的水全都用來煮藥和米湯了。
柳清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下意識地想:要是有一杯溫水就好了……
掌心忽然微微發熱,那溫度並不熾烈,卻足以讓柳清韻從恍惚中驚醒。她怔住了,眉頭微蹙,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異樣感到困惑和不安。片刻之後,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在皎潔的月光映照下,她的掌心竟然隱約浮現出一種極為淡薄的微光,如同霧氣般輕柔地流轉著,若隱若現。緊接著,更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幾滴清澈透明的水珠毫無預兆地憑空凝聚出來,彷彿從虛無中誕生一般。這些水珠沿著她細膩的掌紋緩緩滾動,最終匯聚成一小捧晶瑩剔透的液體。
“水。”
這個簡單的字眼在她腦海中浮現,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她忍不住湊近仔細觀察,並試探性地嗅了嗅,卻發現它沒有任何氣味,純淨得不可思議。然而,即便如此,她仍然無法完全相信眼前的一切。遲疑了許久,她終於鼓起勇氣伸出舌尖,輕輕舔舐了一滴。那一瞬間,一股清冽甘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就像山間最純淨的泉水,沁人心脾。而當這滴水滑入喉嚨時,竟帶來一絲微弱卻溫暖的力量,不僅緩解了她因長時間奔波而產生的乾渴,還讓她整個人都稍稍振作了一些。
這不是幻覺!
柳清韻的心跳陡然加快,胸腔內彷彿有一隻小鹿在亂撞。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地端起掌中的那一小捧水,將它遞到懷中虛弱的女嬰嘴邊,一點一點餵給她喝。隨後,她又將剩餘的幾滴送入口中,慢慢嚥下。隨著水分的補充,她原本沉重的身體似乎輕鬆了一些,連腹部持續已久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那種久違的舒適感讓她幾乎落下淚來。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金手指”?
她心中升起這樣一個念頭,但隨即又迅速將其壓下。畢竟,在這樣一個陌生且充滿危險的世界裡,任何與眾不同的能力或現象都有可能成為致命的隱患。稍有不慎,就可能引來殺身之禍。想到這裡,她不禁打了個寒戰,連忙握緊手掌,試圖掩蓋剛才發生的一切。幸運的是,掌心那奇異的微熱感正在逐漸消退,直至徹底恢復平常。可即便如此,她依舊不敢掉以輕心,只能暗自祈禱這一切不會被人察覺。
月光移到她臉上。
破屋裡,她的兩個兒子都已經進入了甜美的夢鄉,睡得十分香甜。而她剛出生的女兒,則安靜地躺在她溫暖的臂彎裡,平穩的呼吸聲如同輕柔的樂曲,讓人心生憐愛。然而,當她將目光投向屋外的時候,心中卻充滿了無奈與苦楚。外面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這個世界冰冷無情,沒有給她留下任何溫暖的角落。那個曾經與她有過婚姻關係的男人,如今早已將她拋棄,就像扔掉一雙破舊的鞋子那樣毫不猶豫,沒有絲毫留戀。而且,他還有了新的愛人,那個新歡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的一切,不允許她再靠近半步。現在的她,面臨的是一無所有的絕境,家裡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值錢的家當,甚至連基本的生活保障都無法滿足。飢餓和寒冷如同兩座大山,重重地壓在她的身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彷彿置身於無盡的黑暗之中,看不到一絲希望的曙光。
但此刻,柳清韻抱著孩子,看著兒子們瘦小的身影,心裡那簇微弱的火苗卻越燒越旺。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
前世,她是一位醫術精湛、妙手仁心的醫生,曾經救治過無數條鮮活的生命。無論是面對複雜棘手的疑難雜症,還是處理突發緊急的危重病情,她總是全力以赴,憑藉自己高超的醫術和豐富的經驗,將一個個掙扎在生死邊緣的患者從死神手中搶救回來。她以救死扶傷為己任,懷著一顆仁愛之心,在醫療崗位上默默奉獻,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守護著人們的健康,挽救了眾多瀕臨破碎的家庭,讓無數生命得以延續,重新綻放出希望的光芒。
她從地獄開局裡搶回了女兒的第一口氣,喝退了前夫家的第一次惡意攻擊,找到了第一線生機。
“柳清韻,”她對著月光,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活下去。”
窗外,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打梆的聲音。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她的戰場,在這裡。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亮那雙清亮的眼睛——那裡有未褪的虛弱,有深藏的痛楚,但更清晰的,是一種重新燃起的、冰冷的、不屈的鬥志。
破屋外,初春的夜風依舊寒冷。
但屋內,一點微光已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