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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絕境新生

2026-04-30 作者:小連翹

絕境新生

最後一臺手術的燈光熄滅時,柳清韻已經連續站了三十六個小時。

“柳醫生,心臟復跳了!”

麻醉師的聲音隔著口罩傳來,柳清韻點頭,手指穩穩地縫合最後的切口。

這是她今天第四臺急診手術,一個主動脈夾層破裂的孕婦,孩子保住了,母親也——

視野突然搖晃。

無影燈的光暈炸開成白色煙花,她聽見器械護士的驚呼,感覺身體向後倒去,後腦撞上冰冷的地面。

奇怪的是不疼,只有一種抽離感,像是靈魂正從疲憊的軀殼裡掙脫出來。

黑暗吞噬了一切。

然後,痛。

撕裂般的痛從下腹炸開,像是有人用鈍刀在裡面反覆攪動。

比痛更先抵達的是氣味——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黴變的稻草氣息,直衝鼻腔。

柳清韻猛然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逐漸清晰。

昏暗的光線從破敗的窗欞透進來,傍晚的餘暉勉強勾勒出屋子的輪廓:低矮的茅草屋頂,土坯牆壁裂縫縱橫,牆角掛著蛛網。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下是粗糙到硌人的草蓆,單薄的被褥潮溼冰冷,貼著面板令人忍不住打顫。

“嗚……嗚……”

微弱的嬰兒啼哭從身側傳來。

柳清韻艱難地側過頭。

一個襁褓緊挨著她,裡面的新生兒面色發紫,哭聲細若遊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不祥的抽氣聲——明顯窒息缺氧。

“娘……娘醒了?”

門口傳來顫抖的童音。

柳清韻循聲望去。

兩個瘦小的男孩蜷縮在門檻邊,大的約莫七八歲,小的五六歲,都穿著打滿補丁的單衣,在初春的寒意裡凍得嘴唇發青。他們臉上寫滿驚恐,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

就在她看向他們的瞬間,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原主也叫柳清韻,十七歲嫁入蘇家,十八歲生長子文淵,二十歲生次子武毅,今年二十六歲,剛產下第三個孩子——一個女兒。她的丈夫蘇明德是個秀才,三日前拿著休書扔在她產後虛弱的身上,理由是“無子”——女兒不運算元。

真實原因是鎮上的富商王員外看中蘇明德“秀才相公”的身份,願將獨女嫁他,並資助他明年鄉試。

蘇家貧寒,公婆早逝,蘇明德毫不猶豫選擇了錦繡前程。

昨日,王家花轎吹吹打打進了蘇家的新宅院——那是用王家的錢剛翻修好的青磚瓦房,離這處堆放雜物的破舊農舍不過一里路。

原主在產後的虛弱、被棄的絕望,以及屋外隱約傳來的喜慶鞭炮聲中,用一根草繩將自己掛上了房梁。

記憶在這裡中斷。

柳清韻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作為醫生,她處理過太多危急情況,本能壓倒了震驚。她快速評估現狀:自己產後大出血未止,身下被褥已被血液浸透大半;新生兒重度窒息需立即搶救;兩個兒子營養不良、驚嚇過度;環境惡劣,無糧無藥,甚至沒有一口乾淨的水。

地獄開局。

但死過一次的人,最知道活著有多重要。

“文淵,”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過來。”

大兒子蘇文淵愣住,顯然沒想到母親會這樣平靜地叫他。

從前,娘總是怯怯的,說話不敢抬頭,受了委屈只會偷偷抹淚。

“娘……”他試探著走近。

“把妹妹抱起來,輕輕拍她的背。”柳清韻儘量讓聲音平穩,儘管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腹部的劇痛,“慢一點,托住她的頭頸。”

文淵小心翼翼地照做。他的手很瘦,卻異常穩當。

柳清韻強撐起身,這個動作讓她眼前發黑,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她咬緊牙關,伸手檢查嬰兒的口鼻——有羊水殘留。沒有吸痰裝置,她直接俯身,用嘴對著嬰兒細小的口鼻,輕柔而有力地吸出堵塞物。

“娘!”小兒子武毅驚呼。

柳清韻沒時間解釋。吐出汙物後,她將嬰兒平放在草蓆上,用兩根手指在胸骨下半段進行規律按壓——新生兒心肺復甦的改良版。一下,兩下,三下……她的動作專業而果斷,與這破舊農舍、與她蒼白虛弱的病體形成詭異的反差。

文淵瞪大眼睛看著。他看見母親的手指按壓的位置、節奏,看見她低頭給妹妹渡氣時的專注側臉。

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的娘總是垂著眼,現在的娘眼睛裡有光,一種讓人不敢打擾、卻又莫名心定的光。

“咳……哇——”

終於,一聲微弱的啼哭響起。

緊接著,哭聲越來越響亮,新生兒的面色從紫紺轉為紅潤,小小的胸膛規律起伏。

活了!!!

柳清韻癱軟下去,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就這麼幾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出血還在繼續,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不斷從身下湧出。

不能暈!

暈了就全完了。

“文淵,聽我說。”柳清韻閉了閉眼,重新聚焦視線,“屋裡還有乾淨布嗎?任何干淨的布。”

文淵飛快地從角落一個破木箱裡翻出一件舊衣,雖然補丁疊補丁,但洗得發白,還算乾淨。

“撕成長條,疊成厚墊。”柳清韻指揮,“按在我小腹上,用力壓住。”

男孩的手在抖,但還是照做了。

壓力施加在傷口上帶來劇痛,柳清韻悶哼一聲,冷汗浸溼了鬢髮,但出血似乎緩了些許。

“武毅,”她看向小兒子,“你也過來聽。”

武毅蹭過來,眼睛緊緊盯著她。

“我需要幾種草藥,你可能在田埂、後山見過。”柳清韻用最簡潔的語言描述,“第一種,葉子像手掌,開小紫花,掐斷莖稈有紅色汁液——叫棗兒紅,也叫地榆。第二種,葉子細長,開白色穗狀花,有清涼氣味的——那是仙鶴草。第三種,任何能找到的艾草。”

武毅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

“記住,血見愁和仙鶴草各一把,艾草越多越好。找不到全部的話,有任何一種就先帶回來。”柳清韻盯著他的眼睛,“能記住嗎?”

“能!”武毅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跑得快,這就去!”

“等等。”柳清韻叫住他,“天快黑了,不要進深山,只在附近找。注意安全。”

男孩愣了一下。從前的娘只會哭著說“怎麼辦”,不會在這種時候還叮囑他“注意安全”。他重重點頭,像只小豹子一樣衝了出去。

文淵仍跪在旁邊,雙手死死壓著布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低聲問:“娘,您剛才救妹妹的法子……是從哪兒學的?”

柳清韻心中一動。

這孩子觀察力敏銳,且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思考。

“夢裡學的。”她給出一個無法證偽也無法深究的回答,隨即轉移話題,“你做得很好,手很穩。再堅持一刻鐘,然後我們換姿勢。”

文淵不再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天色漸漸暗下來。

破屋陷入昏沉,只有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勉強照明。

女嬰的哭聲逐漸轉為平穩的呼吸,在柳清韻身側睡著了。

文淵依舊維持著按壓的姿勢,手臂開始發抖,卻咬牙堅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柳清韻計算著武毅該回來的時候,屋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粗魯地推開。

一個穿著細棉布襖子的中年僕婦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壯實的家丁。

僕婦用帕子捂著鼻子,一臉嫌惡地掃視屋內,目光在柳清韻身上停留片刻,撇了撇嘴。

“喲,還沒死呢?”聲音尖利刻薄,“命可真夠硬的。”

文淵身體一僵,手下意識想去抓甚麼防身的東西,卻記起自己還在給母親壓著傷口,不敢鬆手。他挺直脊背,瞪向來人——那是王家陪嫁過來的李媽媽,昨日就來過一趟,說了許多難聽話。

柳清韻抬眼看過去。

記憶碎片浮現:這李媽媽是王小姐的乳母,最是跋扈,前日來送休書時,曾指著原主的鼻子罵“不下蛋的母雞佔著窩”。

“李媽媽有事?”柳清韻開口,聲音虛弱,語氣卻平靜無波。

這反應讓李媽媽一愣。她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哭哭啼啼、尋死覓活的女人。

“當然有事。”李媽媽抬高下巴,“我們小姐心善,念在你也算伺候過姑爺幾年,許你們在這破屋再住一晚。但明日天亮之前,必須帶著這幾個小崽子滾出村子!我們王家的小姐,可不想日後在鎮上聽見甚麼‘前頭那個’的閒話!”

文淵氣得渾身發抖。武毅不在,他要保護娘和妹妹……

“這是蘇家的祖產,”柳清韻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在刀尖上滾過,卻清晰無比,“雖破舊,地契上寫的還是蘇明德的名字。王家小姐尚未過門,就讓家僕來驅趕秀才的原配妻兒——傳出去,不知是王家小姐善妒不容人,還是蘇秀才薄情寡義、寵妾滅妻?”

李媽媽臉色一變:“你胡說甚麼!姑爺已經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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