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操練諸事。
大阿哥胤褆目送驍騎校快步退出營房, 心頭火氣是半點沒消,罵罵咧咧地甩上房門。他大步踱回到桌案前,惡狠狠地盯著案上堆得老高的花名冊,良久才從牙縫裡憋出一個字:“靠!”
想他剛從汗阿瑪手中接下這份差事時, 胤褆還自信滿滿。故而他壓根t沒仔細檢視名冊明細, 就隨口吩咐下去, 讓所有附和條件的八旗子弟到京郊大營報道。
在胤褆看來頂多也只有百來號人,整治起來毫不費力。
沒成想到了報道那日,前來報道的人密密麻麻, 人山人海,少說也有四五百人,直接把偌大的京郊大營擠得水洩不通, 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別說胤褆,就是京郊兵營上下都沒見過這般的陣勢, 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慌慌張張來尋他。
胤褆這才發現不對勁,趕忙讓人將卷宗翻了出來,仔細瞭解了一番來龍去脈。
直到此刻,他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資料,方才知道自己接的哪裡是一件輕鬆差事, 分明是一個燙得拿不住的燙手山芋。
胤褆隨手翻開幾頁, 映入眼簾的便是觸目驚心的惡行:欺男霸女、霸佔民田、賭博狎妓、聚眾鬥毆、縱奴行兇,那些整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在這幫人裡都算得上是品行端正的。
他看得怒火中燒, 把手裡的資料狠狠揉成一團,猛地砸向牆角:“一幫混賬東西!”
可就跟他剛剛與驍騎校所說的,他能堅持, 那些八旗紈絝子弟卻不行?他們是皇子,是主子,還是他是皇子,是主子啊?
念及此處,胤褆眼底燃起熊熊怒火,鉚足了勁要好好操練這幫傢伙,好讓汗阿瑪、胤礽和滿朝文武都知道他的能耐。
抱著這般的心思,胤褆猛地起身,大踏步走出營房,朝著校場而去。他越靠近校場,耳邊的抱怨聲也愈發響亮,胤褆抬眸望去,正看到排在最後的幾名公子哥正圍著一名管理秩序的兵卒,不滿地發洩著怒火:“你是甚麼東西?居然讓我們等了這麼久?”
“到底還要排多久的隊伍?”
“甚麼時辰才開始,我都曬得頭暈了!暈倒的話你擔得起責任嗎?”
“走吧走吧,咱們去喝酒!”
“想走?可以啊!”胤褆冷笑著接話,他聲音不響,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寒意,瞬間讓幾人止住話語。
胤褆走到人群前方,如冷刃般冷冽的目光掃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紛紛噤聲。
他抬手指向說要回城喝酒的男子,沉聲道:“除了他以外,還有沒有人要先走的?”
話音落下,方才抱怨的公子哥,頓時變了臉色,下意識往同伴後面躲,卻不想同伴的動作比他更快,迅速躲到人群裡,將他暴露在人前。
至於剛剛也在抱怨的其餘人,此刻趕忙閉上嘴巴,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被胤褆注意到。
胤褆掃視全場,聲音愈發凌厲:“你們莫非到現在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若是真想去盛京苦寒之地開墾荒田,就自個兒站出來,本皇子說話算話,保證明日一早,就讓你們跟他一起啟程,絕不耽擱。”
那名抱怨的公子哥聞言,登時嚇得雙腿發軟,面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要討饒。
可沒等他說出求饒的話語,幾名早已忍耐多時的兵卒便得了胤褆的示意,蜂擁而上,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硬生生將人拖了下去。
殺雞儆猴,效果立竿見影。
勳貴子弟個個心裡透亮,沒人傻到真的願意離開繁華似錦的京城,跑去盛京那等風沙漫天,物資匱乏之地受苦,一個個乖乖站好,再也不敢有半分怨言。
胤褆滿意地環顧四周,鼻腔裡噴了噴氣,旋即看向驍騎校:“名單上的人都到齊了沒?”
“回稟大阿哥,還有七人未到。”驍騎校躬身回答。
“遣人去他們府裡拿人,與那人一起傳送往盛京。”胤褆淡淡吩咐一句,便不再管,轉頭看向戰戰兢兢地勳貴子弟們:“那就開始測試。”
胤褆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補充了一句:“分成兩隊,一半人測弓馬騎射,另一半人去量體魄。”
“是!”有了方才的前車之鑑,滿操場的勳貴子弟那是老老實實,就連應答聲都響亮得很。
只是這份乖巧,也僅僅維持了片刻功夫。測試一開始,各種哀嚎叫喚聲便此起彼伏,徹底亂了套。
“這弓,這弓也太重了!”
“馬步得蹲一盞茶?”
“讓我把地上的木桶搬起來?開玩笑吧!”
一連串的驚呼和抱怨,聽得胤褆青筋蹦起,一張臉烏漆嘛黑的。他上前一步,掃了一眼:“嘖!瞧你這胳膊瘦的,難怪連這點弓都拉不開,平日裡都幹啥去了?”
“還有你,兩腿跟柴火棒有甚麼區別?蹲了幾息功夫就打顫,是不是男人啊?我家五歲的女兒都蹲得比你好!”
……
胤褆彷彿胤禛上身,嘴裡不斷噴灑毒液,來一個罵一個,來一對罵一雙,罵得全場都鴉雀無聲才止住。
等測試結束,天色也晚了。
一名膽子稍大的勳貴子弟磨磨蹭蹭走上前,小聲提醒:“大阿哥,咱們是不是得走了?再不走就得撞上宵禁了。”
“是啊是啊。”
“都這個時辰了……”
“我都餓得不行了。”
“你們管宵禁做甚麼?”胤褆轉過身,疑惑地看向諸人。
“哎?”開口的那人愣了愣,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硬著頭皮,乾巴巴地開口:“若是這個時辰再不走就得撞上宵禁了,到時,到時咱們怕是連京城大門都進不去了……”
“誰讓你們回家了?”胤褆只覺得一群人莫名其妙,“你們就地鋪設帳篷,從今日起就在軍營里居住。”
“……哎?”勳貴子弟們,這下子齊齊傻了眼。
場內安靜半響,隨後譁然一片。可礙著剛剛大阿哥毫不留情,將一人送去盛京的行徑,眾人是敢怒不敢言,半響才推舉出一人來協商:“可是大阿哥,咱們甚麼東西都沒拿。”
“不用,軍營裡都有。”
“那住處,咱們都擠在一起?”
“先湊合湊合。”胤褆嘖了一聲,嫌棄地掃了他們一眼:“我哪知道能有這麼多人?不過沒事,明日起你們除去訓練,剩下就是負責造你們住的房子。”
好嘛,瓜是一個接著一個!
這下子勳貴子弟們是徹底繃不住了,一個個跟學舌的鸚鵡般重複起來:“造房子?”
“我們住的房子?”
“……那跟去修路有甚麼區別啊?”
“修好的房子能自己住?”
“那我修路,那路我還能走呢!”
“吵甚麼吵?”胤褆還不耐煩,指揮著一幫兵卒將帳篷零件分發給諸人:“你們十人一組,趕緊把帳篷搭起來,動作快點!甚麼時候搭完,甚麼時候才能吃飯!”
“……”連飯都沒的嗎?他們這跟坐牢有甚麼區別啊?不對!囚犯還能按時吃上飯呢!
反正,現在是他們想改變想法都沒用了。一幫人望著大搖大擺離開的胤褆背影,旋即面面相覷,絕望地發現他們好像,只能開幹?
等胤褆轉了一圈回來,就看到操場上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他輕哼一聲,心中得意,瞧瞧!這不就輕鬆拿捏?
胤褆自信滿滿,次日還在康熙跟前下了軍令狀,表示定然把這幫人訓得服服帖帖。
可他忘了,這幫勳貴子弟,自幼養尊處優,錦衣玉食,平日裡的日常便是遛鳥鬥蛐蛐、呼朋引伴飲酒作樂,哪裡受過這般風吹日曬、苦累操練的日子?
這不,從第三日起這幫人便故態復萌,有人告病請假的,有人訓練偷懶的,更有甚者偷偷收買了營中兵卒,託人往家裡送信,請長輩想辦法把自己撈出去。
以至於胤褆從京郊大營返回暢春園的途中,竟是被人攔住,對方客客氣氣,說是納蘭明珠大人許久未見大阿哥,邀請大阿哥移步酒樓一敘。
胤褆聞言,微微蹙眉。他對納蘭明珠,自是有幾分情分的,儘管他心知肚明當年納蘭明珠處處幫襯自己,大體是為了抗衡索額圖的勢力,維持自己的地位,而非真心實意輔佐自己。
可他始終記得,在自己年少的那段時間,正因學業完全跟不上胤礽,騎射也許久未能突破而焦慮,一度自我懷疑甚至自暴自棄時,正是納蘭明珠在旁指點,頻頻鼓勵,讓他一步步重設自信。
這份情分,他從未忘記。
可也正是如此,胤褆也清楚明白時下退居二線的納蘭明珠絕不會隨意插手這等事務,故而他眯著眼睛打量著面前人,直看得對方冷汗直冒。
半響,胤褆笑道:“本皇子也許久未見明珠大人,甚是思念,不過今日本皇子還要到汗阿瑪跟前回話,實在抽不出空赴約,不如明日再聚上一聚?”
邀約的八旗勳貴見他應允,自是欣然同意,次日便在京t城最大的酒樓裡宴請大阿哥。
雅間之內,酒香繚繞,珍饈滿桌。一眾八旗勳貴臉上帶笑,輪番對著胤褆舉起杯盞:“來,大阿哥,奴才敬您一杯。”
“早就聽聞大阿哥勇武過人,聲名遠揚,只是一直無緣拜見,今日甫一見面,便知是名不虛傳!”
“是啊是啊,大阿哥真真是一表人才!將來必然大有作為!”
“諸位過獎了,不過是盡本分罷了。”胤褆神色平平,但諸人看他耳廓微紅,頓時心裡有數,一個個樂呵呵地連連應是,轉移話題到別處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眼見包間裡氣氛愈發融洽,終於有人按捺不住,緩緩將話題引到京郊大營上:“實不相瞞,奴才家的小兒自幼就被家裡娘們寵壞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著實吃不消當兵的日子。”
“上回去了軍營操練,不過五日,回來便重病了一場,累得老人家寢食難安,回頭也病了一場。”
“咱們做長輩的,實在心疼孩子,若是能讓孩子先回家休養幾日,等身子養好了,再回來受訓也不遲。”
“是啊,我家小兒亦是如此。”旁邊人趕緊附和,眉眼間滿是憂色,滿是慈父模樣。
有人順勢悄悄將一疊銀票推到胤褆手邊,笑道:“大阿哥執掌差事辛苦,這點薄禮,算是奴才們的一點心意,只求大阿哥高抬貴手,給孩子們一條活路。”
“日後大阿哥但凡有任何吩咐,我等定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全力擁護大阿哥。”
胤褆心底竄起了一蔟火焰,他平靜的目光滑過在場所有人,他們沒有明說,可話裡的意思卻是明明白白的。
在場之人,有八旗佐領,有副都統,有朝中四品、五品官員,他們官位不算頂尖,卻是大清王朝的中堅力量。
他心裡清楚,只要自己此刻點一下頭,鬆一鬆手,對這幫子弟的管束放寬幾分,給他們一點甜頭,這些人立刻就會成為他的忠實擁躉,為他的勢力添磚加瓦。
這一切都看著很美好。
可是,這是他想要的嗎?靠妥協,靠縱容換來的勢力,真能讓汗阿瑪高看一眼,真能讓太子心服口服?
這些人此刻能為了給孩子鋪路,討好附和自己,往後會不會為了更多銀錢,更多路子,又將自己出賣,將國家出賣?
胤褆忽然咧嘴一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在場眾人見他發笑,以為大阿哥心動了,同意了他們的看法,頓時一個接一個也露出獻媚的笑臉,高高舉起杯盞:“來來來!咱們敬大阿哥一杯!”
可下一秒,胤褆臉色驟變,一巴掌拍飛面前的杯盞,雙手重重落在酒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