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倒黴的大阿哥。
當他將樁樁舊事梳理透徹, 再聯想康熙斷然駁回提拔造辦處的匠人提議之事,胤礽周身的浮躁與憤懣竟漸漸沉了下去,他忽然發現自己變得無比冷靜。
他像是驟然抽離了自身,站在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角度, 那些從前看不懂也想不通的地方, 在此刻盡數通透。
康熙在滿漢關係上, 一直都以滿漢一體,天下共主為標榜,早年戰時大膽啟用漢將、天下安定以後推行科舉取士、尊孔崇儒, 破格錄用前朝遺臣,處處都透著安撫漢人,緩和滿漢隔閡, 促進滿漢關係的心思。
胤礽忽然覺得,許是自己當年太過年幼天真, 竟把汗阿瑪說的每一句話都奉為圭臬, 這麼多年來,始終深信不疑,從未有過半分懷疑。
可如今清醒了才明白,汗阿瑪明面上推行滿漢和睦,骨子裡卻極度看重滿洲根本, 半點容不得漢人觸碰核心權柄, 這份防備,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就拿火槍營來說,滿營上下, 竟找不出一個漢人兵卒,就連漢軍旗的將士,都寥寥無幾, 壓根沾不到核心火器的邊。
更別說各地軍營的火炮火藥,但凡歸漢軍營管轄的,必須每日清點查驗,所有彈藥一律鎖進深庫,不準私藏半分,管控得比滿洲大營嚴苛數倍。
還有朝堂之上,滿洲官吏可隨時上密摺,暗中奏報漢官的一舉一動,上至文武官員的往來交際,下至江南文官購置田產、私下應酬,樁樁件件都被密探記錄在冊,遞到汗阿瑪的御案前。
諸如戴梓和陳潢這般的漢人能臣,落得那般冤屈下場,多半也是因此。他們空有驚世之才,卻無滿洲身份庇護,隨便安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無需半分確鑿佐證,就能被打入監牢、流放邊疆,多是在鬱郁中絕望死去。
甚至早前,傳教士暗中洩露大清情報、蠱惑百姓私傳教義的事情尚未敗露時,汗阿瑪寧願重用這些心懷鬼胎的歐羅巴人,也不肯放權給才幹絲毫不遜色於他們的漢人臣子。
——這般做法,與丟了西瓜撿芝麻有何區別?隨著胤礽的慢慢拆解,心底那個英明慈厚、一心為公的汗阿瑪形象被他親手敲得粉碎,他忽然發現原來汗阿瑪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也不是他所說的曠世明君。
胤t礽越想越是鬱悶,偏偏這些話語他無法向任何人傾訴,包括胤禵。
是的。
即便看透了這一切,胤礽也不能流露半分異樣,不但要表現出認真反思的態度,裝作全然認同汗阿瑪的模樣,而且也要把自己原本想要推行的諸多計劃,盡數壓在心底,絕對不能透露半分。
恍惚間,胤礽忽然想起此前胤禵口中的瞌睡蟲大仙說過,汗阿瑪在位時間乃是諸代君王之首。
唸到此處,胤礽嘴角泛起一縷苦笑,他垂眸對上面露擔憂的胤禵,脫口而出:“孤只是在想,瞌睡蟲大仙說的孤,可曾出現失心癲狂之症?”
胤禵都驚呆了,脫口而出:“怎麼可能——”
話還沒說完,允禵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有過。】
胤禵的聲音戛然而止,而胤礽也明白了瞌睡蟲大仙的回應。
胤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只怕那個自己在看清這一切,日日憋著、藏著,忍著自己的想法,生生……憋瘋了?
這下子,跳腳的成了胤禵:“怎麼可能?怎麼會!不可能的!太子哥哥才不會那樣!”
那麼悽慘的結局嗎?
要是,要是——就在這時,胤礽的腦海裡猛然冒出一個大不韙的念頭,他渾身一顫,雙手重重拍了拍胤禵的肩膀。
胤禵吃痛:“太子哥哥?”
胤礽一驚,迅速回過神來,揚起恰當的笑容:“那是瞌睡蟲大仙看到的結局,太子哥哥向你保證,絕不會……”
話還沒說完,胤禵已一頭撞進他懷裡:“可是,太子哥哥在哭啊。”
胤礽鼻尖一酸,一股澀意驟然上湧。他抱著胤禵:“太子哥哥,就是有一點傷心,而已。”
“太子哥哥,要每天開心。”
“嗯。”
“二嫂和弘晞會擔心哦。”
“嗯。”
“汗阿瑪——”
“今天不提汗阿瑪。”
“好吧。”胤禵乖乖合上嘴,偷偷問允禵:【太子哥哥跟汗阿瑪吵架了嗎?】
【大概吧。】
【汗阿瑪不是最喜歡太子哥哥的嗎?】
【……汗阿瑪再喜歡,他也先是皇帝,然後才是阿瑪。】允禵耐心地告訴胤禵,不然也不會有二廢太子,不會有胤禛繼位的事兒了。
胤禵悶悶的,半響沒說話。
胤礽調整一番心情,很快就不提剛剛的事兒了。他改口道:“話說你跟胤禛吵架了?這幾日他一直掛著臉,吏部的人都被損得到孤這裡來求救了。”
康熙從木蘭圍場歸來以後,除去奉皇太后,帶著宮妃兒女到暢春園外,還順帶給兒子們重新調整了崗位。
三阿哥胤祉去了工部、五阿哥胤祺去了戶部、七阿哥胤祐因辦案得力去了刑部,八阿哥胤禩則被安排去了禮部,倒是大阿哥胤褆沒被調整,依然在兵部。
而此前在工部戶部輪軸轉的四阿哥胤禛,就此去了吏部。就他那種隨時噴灑毒液的嘴,不過三五日就把裡面的官員噴得暈頭轉向,瞧著悽悽慘慘慼戚。
“都怪四哥太囉嗦了。”胤禵聽到胤禛兩字,小臉便皺成一團,念念叨叨地抱怨著:“一會兒說我做錯了,一會兒又說我不該多事,我明明就是想幫太子哥哥嘛。”
“原來是為了這事,是汗阿瑪吩咐他多多教育你。”胤礽頓時有了答案,拍拍胤禵的腦袋瓜:“你就別跟他置氣了。”
“哼哼哼。”胤禵撇撇嘴,而後不情不願吐露真相:“主要四哥逗起來很好玩,跟個爆竹似的,一點就炸,而且回回生效。”
“……”胤礽看著胤禵眉飛色舞,宛如偷油的小老鼠般狡黠的笑臉,終是搖搖頭,笑道:“說起這個,你可知道那事的後續?”
胤禵看著胤礽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很順利?”
“豈止是順當,簡直是超出預期!”胤礽忍不住揚聲大笑,“就是苦了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兩個,昨日還遣人回話,說是被索額圖胖揍一頓,險些打斷兩條腿,兩人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說到這裡,胤礽咂咂嘴:“索額圖寶刀未老啊——!”
與此同時,乾清宮東暖閣裡,康熙也爆出同樣的笑聲:“索額圖寶刀未老啊!竟是下這般的狠手,也不怕真出甚麼事。”
“太子爺聽得訊息,還遣人送了療傷的藥過去,心裡還是惦記著的。”梁九功躬著身子,小聲回稟著後續事宜。
“是該送,這兩個小子此番犧牲不小,也算立了功。”康熙點了點頭,翻看底下人送來的奏摺,臉上笑意濃厚:“瞧瞧,一個個都上請罪摺子了。”
不多時,他翻到索額圖上呈的摺子,指節輕輕叩擊著御案:“乞退……”
他神色變幻片刻,終究是把摺子壓在了案底,提筆寫了幾句安撫的話語,隨後又下了一道旨意,授格爾芬和阿爾吉善為三等侍衛,調入詹事府當差,算是給了兩人一份安穩前程。
那邊胤礽全然不知康熙的決斷,依舊笑盈盈地說著剩餘事。
隨著坊間說書先生一遍遍宣講,再加上有心人的暗中引導,百姓們對這些功勳人物的後人越發好奇,可這一扒拉,就扒出一堆欺男霸女的,霸佔良田的,混跡街頭的主。
這事說來也諷刺,頭一日百姓們還在追捧誇讚祖上的功績,後一日就對著那些不成器的子孫唾罵,連帶著連祖上都一併貶低,說上樑不正下樑歪,祖輩看似清廉,子孫卻這般混賬,想來祖輩也未必是甚麼好人。
這話一傳出去,那些世家大族哪個心態不崩?即便心裡清楚這是幕後有人故意設計,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下,等回家之後就把這幫不爭氣的兒孫狠狠揍了一頓。
不僅如此,他們還得親自拎著他們進宮請罪,懇請皇上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如今都傳送到京郊大營去了。”胤礽言笑晏晏,心情不錯。
“這事原本不是給太子哥哥的差事嗎?怎換了人了?”胤禵聽到這裡,舉起小手詢問。
“原本是這般沒錯,可孤把這燙手山芋,推給大哥了。”胤礽哈哈大笑,“正巧大哥此番沒能趕上戰事,沒撈到半分功勳,心裡正憋著一肚子火氣,這些人剛好送過去,也能讓他消消氣。”
至於到底是能消氣,還是會讓火氣更盛,胤礽心裡清楚卻不說破。
光是想想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日後要在大哥手下規規矩矩當差,胤礽的心情就舒暢了不少,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幾分深意:“汗阿瑪已經放了話,若是這些人在大哥手下撐不下去,就統統打發去鋪路。要是連鋪路都接受不了,就盡數回盛京開墾荒田,永世不得回京。”
胤礽看著胤禵,淡淡笑道:“孤想著,這幫人就算是拼盡全力,也會做出一番成績來吧?”
胤禵想想也是,樂得偷笑幾聲,隨即又生出壞點子:“那我們後面,能不能去看看熱鬧?”
“嗯……先等上幾日,後面咱們去問問大哥吧?”胤礽笑道。
這邊胤禵和胤礽輕鬆愉快,那邊京郊軍營裡,大阿哥胤褆坐在漆黑的營房內,雙手抱著腦袋,好似這般就可以假裝沒聽到外面的喧鬧。
可這般的清淨不出三息,就被急促的敲門聲所打破:“大阿哥,大阿哥!外面又鬧起來了。”
胤褆不願動,不想動。
可他也知道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在下一波敲門聲響起來時站起身,黑著臉拉開了門:“又是那幫人?這回他們在鬧甚麼?”
“回稟大阿哥,是因為排隊時間太長,有人累得暈厥過去,剛剛軍醫過去檢視,然後其他人見狀都吵著要解散回家,說人已受不了。”前來報信的驍騎校滿臉苦澀,眼底帶著濃濃的青黑。
“虧你還是個驍騎校,連這幫人都壓不住,這點小事還要我教你?暈了?那就拿一盆涼水澆醒!”胤褆眉毛倒豎,目光如刀片般凌厲,話語的不滿更是不加掩飾。
“大阿哥!”驍騎校縮了縮脖子,哭喪著臉:“若是軍營裡的兵卒,小的自是一盆水上去,可這些金貴的公子哥,這一盆水下去萬一出了事——”
“放屁!”胤褆打斷他的話,伸手指著自己:“老子當年能受著,他們就不能受?天底下有幾個比我還金貴的?你讓兄弟幾個給我上,出了甚麼事,老子我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