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允禵是仙渣。
說罷, 康熙抬手撿起桌角那封來自京城的信件,拆開信封,大略翻了一遍。
他的眉毛微微上揚,眼底泛起一絲訝異。康熙沒有立刻向四人透露信件中的內容, 反而抬了抬手, 示意梁九功將與信一起寄來的包裹拿上前。
胤禛四人見狀, 皆是面露好奇,下意識轉頭看向梁九功手裡的包裹。
隨著梁九功捧著包裹上前,並緩緩展開包袱布, 內裡物件登時顯露出來。
大阿哥胤褆瞅了一眼,忍不住撇撇嘴,暗道胤礽就會拍馬屁。
瞧瞧, 就汗阿瑪出門去個木蘭圍場的事兒,他還要眼巴巴地送些衣衫過來, 八成信中還要寫些肉麻話。
這等事, 在場人亦是見怪不怪,故而他們的視線滑過衣衫,然後落在裡面的一個匣子上。
梁九功雙手捧起匣子,小心翼翼地奉到康熙面前。
眼見四雙眼睛都直勾勾盯著匣子,康熙暗笑一聲, 抬手開啟匣子上的鎖釦, 掀開匣蓋。
胤禛四人t連忙伸長脖子,湊上前定睛一看,齊齊愣在原地。半響, 胤禛才喃喃:“……煤球?”
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
胤禛的聲音落下,五阿哥胤祺也回過神來:“太子二哥怎寄了一顆煤球來嘶——痛痛痛!”
五阿哥瞪圓了眼, 猛地別過頭,用勁太大以至於扭到了脖子,一時間齜牙咧嘴個沒完。
別說皇子們震驚,就連梁九功都雙手一哆嗦,險些讓煤球滾落下來。
還好他常年在康熙身邊當差,職業道德極強,連忙穩住心神,緊緊捧著匣子。
隨後,他又忍不住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底滿是疑惑,實在瞧不出這顆不起眼的煤球有甚麼奇特之處,值得太子這般寶貝地用木匣子裝著,從京城專程送到木蘭圍場來。
“汗阿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子怎寄了一顆煤球過來?”胤褆忍不住發問。他實在想不通,木蘭圍場這裡雖然天氣比京城要涼快不少,但如今未到寒冬,正是一年四季溫度最合適的時候,遠遠不到要用炭火取暖的地步。
再者,若是為天氣之故送來炭火,又為何要這般寶貝的放在匣子裡?
胤褆狐疑地盯著煤球,除去這顆煤球上面有數個孔洞外,並未發現有甚麼奇特之處:怎麼看,這就是一顆普普通通的煤球啊?
康熙頭也沒抬,一邊翻看信件,一邊像是在說尋常瑣事一般,輕飄飄地丟下一句石破天驚的話語:“這顆煤球,成本比市井上的壓縮了三分之一,燃燒時長卻是翻了一倍。”
營帳裡,瞬間只留下眾人急促的呼吸聲。不出三息時間,御帳內忽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呼聲,驚得帳外巡邏和守門的侍衛心頭一緊,不加思考便飛身上前,呼啦啦地衝了進去。
……
不過兩日,胤礽便收到了康熙的回信。
信中,康熙大手一揮便批准了他修建煤球工坊的請求,還特意叮囑他加快進度,務必在今年冬季來臨前,實現新煤球的穩定供應。
除此之外,康熙還在信中表揚了胤礽,稱讚他放手讓七阿哥和八阿哥處理貪腐案之事,並表示很期待最終成果。
胤礽看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心情甚是舒暢。可等他翻到下一頁,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嘴角微微向下,指尖的力道也重了幾分,在信紙上留下兩三道痕跡。
康熙駁回胤礽有意將造辦處單獨移出,設立為獨立部門的建議。
此外他還嚴正提醒胤礽,讓其不必再舉薦匠人。
在康熙看來,這些匠人雖說憑著手藝做出了些貢獻,可多是在旁人提點之下完成,此外更是別無其他本事,甚至其中一部分人連大字都不識幾個,根本算不上朝廷可用的人才。放在造辦處當個匠人,已是上用,哪能另行授官。
胤礽盯著信紙看了許久,方才緩緩合上。他眉心緊蹙,將信紙重重拍在桌案上,心事重重。他心裡清楚,康熙拒絕的背後藏著更深的考量:那些匠人無一是滿人,甚至大多不是包衣,而是普通民人。
若說傳教士毫無根基,踏入大清疆域,生死便在康熙掌握之中,康熙即便稍有忌憚,也願意使用。
出身科舉,自幼蒙受天地君親師之教育的子弟,康熙亦是願意使用。
那麼對於並非出身科舉的普通民人,康熙卻幾乎沒有提拔的打算,諸如陳潢這般的治水名家,在靳輔幾番舉薦,又有十餘年治水經驗,方才得到實權微乎其微的僉事道之官職。
可為官不過四五年,因御史郭琇參奏,就立刻被削職,被監禁,最後鬱郁死於囚牢之中。
直到死後,方才由胤禛和靳輔等人為其平反。
胤礽重重靠在椅背上,抬眸盯著穹頂。他發了會呆,再次攤開信紙往下看,康熙內裡還有提點他應當選拔八旗之中擅此道者的話語,看到這,胤礽忍不住嗤笑一聲:“孤也想讓滿人來啊……可哪個滿人願意做這等事?”
入關不過幾十年,大半滿人的騎射功夫早已荒廢,慘不忍睹;而文識方面,更是一塌糊塗,沒幾個能靜下心來讀書習字的。他們樂得每日無所事事,不是提著鳥籠遛彎、聽戲喝茶,便是聚在一起賭錢玩樂,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
去當匠人研究東西?若是有人在他們耳邊提起,怕不是會被笑掉大牙!
說句難聽的,如今年輕一代的滿人,能被選入官場任職的,不過是矮子裡拔將軍。
而能被挑選出來,給皇子們做伴讀的,更是其中拔尖中的拔尖,寥寥無幾。
胤礽平復心情,又重新開啟康熙送回的信件,匆匆看了幾行,只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心頭的煩躁更甚。
若說前面還是建議,後面明晃晃的變成要求,康熙令他琢磨個法子出來,好好磨練一番八旗子弟的性子和本事,從中挑選出一批可用的人才。
胤礽面無表情地合上信紙,再開啟,再合上,再開啟,再合上。
反反覆覆幾回以後,他一頭撞在桌案上,心氣不順:“好煩啊……好煩!”
胤礽本是自個兒生悶氣,不成想話音落下,門口探進來個小腦袋,好奇問:“太子哥哥,您煩甚麼呢?”
“哥哥,哥哥。”
“不對啦。”胤禵低下頭,看向雙手牽著的弘晞寶寶:“要喊阿瑪。”
“阿……阿?”
“阿瑪!”
“阿母——”
“是阿瑪拉!”胤禵愁眉苦臉,最終決定把弘晞直接抱進屋裡,然後塞進胤礽的懷裡:“哎……小孩子真可怕。”
“……你小時候也這樣。”胤礽沒甚麼抱孫不抱子的觀念,按他所說自己小時候康熙雖然人前不會抱著他,但人後可是能把他隨身揣著的。
故而他很熟練地抱過弘晞,順勢在他臉頰上親了兩口:“弘晞,看到阿瑪要叫甚麼?”
“瑪瑪!”弘晞揮舞著小手,毫不猶豫地大聲嚷嚷。
“噗——”胤禵瞬間笑歪了身子,樂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哈!”
胤礽扶額嘆氣,最終還是弘晞的乳母拯救了他。他目送乳母抱著弘晞離開,壓低聲音嘀咕:“你說弘晞他……不會是故意的吧?”
胤禵沒忍住,再次哈哈笑了起來。等他笑夠了,也記起先前的事兒,好奇地湊上前:“太子哥哥,你剛剛在煩甚麼呢?”
“啊……沒甚麼。”
“嗯?”胤禵沒注意胤礽的答案,眼尖的注意到桌上的書信。他眼前一亮,登時飛撲上前,嘴裡嘟嚷著:“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是汗阿瑪的回信嗎?汗阿瑪有沒有說他們甚麼時候回來?有沒有碰到噶爾丹?有沒有打仗啊——”
“你怎麼知道噶爾丹……”胤礽下意識回答一句,然後頭痛地揉了揉太陽xue,捂住胤禵叭叭個沒完的小嘴巴:“好了好了,別唸了。”
胤礽挨個回答:“汗阿瑪還有五六日,便會啟程回京了。另外他們沒有遇見噶爾丹,噶爾丹這廝好生狡猾,早先得到訊息,已逃得無影無蹤。”
胤禵切了一聲,鄙夷地嘀咕著:“好個膽小鬼,居然逃跑了!”
胤礽瞥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擔憂,拉過胤禵認真叮囑道:“你可別小看現實裡發生的戰爭,這不像是你玩的遊戲那般簡單。”
頓了頓,胤礽沉聲說道:“戰場上,人死是不能復生的,一旦出錯,便是萬劫不復,是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的!”
胤禵愣了愣,緩緩應了聲。
倒是允禵心裡咯噔一下,後知後覺發現了自己此前的疏忽。
他回想過往,自己初次登上戰場時已年滿十八歲,在鑲白旗漢軍副都統馬武協助下前去剿匪,往後又多次參與剿匪等行動,終在康熙五十七年獲得討伐準噶爾部首領策妄阿拉布坦的機會。
即便距離甚遠,允禵依然記得初次殺死匪徒時的事。戰場時局勢變化甚是迅速,身處這等環境時不會多想,直到一切終結回到營帳以後,白日夜間砍殺的畫面就會一遍遍撞進腦海,甚至讓他數日不敢入睡。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允禵記得自己剛一閤眼,便聽見殺聲震天,敵人倒下時憎恨的目光,血液飛濺到臉上的溫度……每每就會將他驚醒。
偏生允禵不能向人吐露,唯恐透露出自己的脆弱,只能不斷重複告誡自己,這一切是正常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方才適應這種狀態,甚至越來越麻木。等被圈禁以後,他甚至良久都無法適應,總覺得自己應當還在戰場上。
以至於後來,當他帶著胤禵開始玩海戰遊戲時,他竟絲毫沒有覺得有任何問題。
可t現在,經過胤礽這麼一提醒,允禵只覺得天旋地轉:胤禵開始玩是幾歲?三歲,三歲,是三歲啊!
三歲的孩子……真的清楚遊戲和現實的區別嗎?會不會他那般魯莽的橫渡太液池,直面刺客襲擊,就是,就是在遊戲裡習慣失敗死亡!?
——他會不會以為,現實也可以重來?允禵想到這一點的瞬間,心神俱震:讓三歲孩子面對那等殘酷的廝殺畫面,還指導他如何一擊斃命……自己,自己,自己就是個人渣啊!
胤禵歪了歪頭,總覺得瞌睡蟲大仙的情緒超級澎湃。
“怎麼了?”
“……不知道?瞌睡蟲大仙怪怪的,好像備受打擊?”胤禵撓撓臉頰,壓低聲音在胤礽耳邊嘀嘀咕咕。
胤礽先是一怔,而後迅速反應過來,他透過胤禵的雙眼,彷彿對上了允禵的眼睛,給出肯定的答案。
他嘴巴開合,無聲地吐出幾個字來——你就是人渣!不!仙渣!
允禵:【……】
胤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