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跳馬。
話說出口,殿內寂靜無聲。
德妃的表情徹底失控,難以置信地看著胤禛:“你,你,你——”
胤禛說出這句話,只覺得肚裡的鬱氣一掃而空。他騰地站起身來,板著臉說了一句兒臣先行告退,便直直往門外而去。
他起初腳步很慢,而後漸漸加快,最後宛如一陣旋風般衝出永和宮,在狹長的甬道里橫衝直撞。
“四哥!?”直到一道聲音傳來,胤禛才勉強拿回理智。他抬眸看了一眼身前人,啞聲道:“……五妹妹。”
來者乃是五公主策仁額勒,與他同樣是德妃所出,也同樣自幼被抱到別處撫養。
只是抱養五公主的乃是皇太后,並不會阻攔母女相處,故而五公主與德妃關係和睦親近,日日都會到永和宮來請安問候。
五公主注意到兄長的神色,又看了一眼被甩開老遠,正狂奔著追上前來的太監,暗暗皺了皺眉。
——瞧著四哥的模樣,莫非是與額娘起了爭執?五公主暗暗腹誹。她眉宇間流露出一抹擔憂:“四哥,可是出了甚麼事?”
“還不是——”胤禛下意識想要訴苦,可開口說了三字便不發一言。他搖了搖頭,悶聲道:“我沒事。”
說罷,胤禛便要離去。
可五公主的目光落在他痙攣般輕輕顫抖的手指上,便知道這事定然不簡單。她趕忙伸出手,一把拉住胤禛的衣角:“四哥,四哥,是不是額娘說了甚麼不中聽的話?”
胤禛不語,只是執意往前走。
五公主接著往下說:“四哥,這些日子以來額娘被鈕鈷祿貴妃和宜妃刁難,心裡煩悶,許是口不擇言……還請四哥體諒額娘這一回。”
“體諒?體諒!若是為了這事,我自是無話可說!”胤禛聽到這話,剛剛壓抑的怒火驟然爆發:“可我好心勸十四下來,在她嘴裡倒是成了天大的錯,她怎麼不體諒體諒我?”
話音落下,胤禛對上妹妹驚愕又無措的眼眸。他心生懊惱,後悔自己將怒氣發洩在無辜之人身上,扯了扯嘴角,轉身就走。
“四哥,四哥!”五公主追著喊了兩聲,可胤禛卻像是沒聽見,徑直離開。
陽光落在他的肩頭,他卻微微垂著眼眸,連影子都透著冷意。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辰,胤禛才再次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永和宮的方向:宮裡人都以為小狗來福是養母留給自己的念想,就連額娘……德妃都這麼說。
可他們都忘了,當初是德妃先指著來福笑說“這孩子是離不開孃的膽小鬼”。t
來福就好像那年偷偷跑到永和宮的他,滿眼希望地拉著德妃的衣角問“額娘能不能把我帶回去”時一樣。
那時的德妃尚會摟著他,尚會撫著他的背脊,尚會說……
胤禛自嘲地勾了勾唇,轉身繼續往前走。
與胤禛分別後五公主匆匆踏入永和宮,她踏入殿門,便見坐在榻上流淚的德妃,心頭一驚:“額娘!”
“策仁額勒?你來了?”見著五公主到來,德妃趕忙抬起袖子遮住臉龐,她三下五除二拭去淚痕,放下袖子時已是滿臉笑容:“你來了?怎穿得這麼少?今早上冷得很,也不知道多穿件斗篷。”
“四哥也沒穿呢。”五公主隨口答道,然後便見德妃表情一僵,不作聲了。
五公主年方八歲,卻已透著小大人的穩重。她望著德妃,語氣嚴肅:“額娘,我剛剛在路上遇見四哥了,他很傷心,也很生氣。”
“他還敢生氣?我沒數落他就不錯了!”德妃聽到這話,立馬忍不住了:“你知道他說甚麼嗎?他說倒不如看著十四摔死!”
“上回皇上說話時,只差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教子無方,生的兒子不把兄弟當回事,倒把一條狗看得重!”
“這話傳出去……”
“他怎麼辦?我怎麼辦?”
“胤禛讀書好,就是先皇后教導得好;若是有半點不好,就說是我這個當孃的錯。”
“胤禛是我肚裡掉下來的肉,那時候我日夜想他,先皇后卻連一眼都不讓我看。”
“為了胤禛的前程,我只能忍,忍到先皇后去了,可到頭來……竟是,竟是教出這麼個東西!”
“額娘——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知道。”德妃越說越是委屈,眼眶泛紅:“我之前就知道他在阿哥所裡教十一和十二讀書,那時候我攔著他了嗎?可出了這事,宜妃可記得這事?還不是把他往死裡踩!”
“再說,我曉得他與胤祥親近。”
“難不成敏嬪住在永和宮,我還養過胤祥,我還能攔著他在永和宮裡給胤祥輔導功課?”
“我還不是想讓他離十一阿哥那病秧子遠些!”德妃扶著額頭,氣得頭痛:“若是得了病甚麼的,就宜妃那性子,百分百得把過錯都推到他頭上?一句苛待弟弟,就能讓皇上對他愈發不滿。”
“他到永和宮來,教導教導胤禵讀書,往後皇上來的時候我提上一嘴,皇上便能記在心裡,改了印象。”
“為了他,我受了多少委屈!”
“為了四阿哥,德主子受了多少委屈。”
帷幕之中,胤禵睜開了雙眼。
他沒作聲,只好奇地看向帷幕外,聽著兩名宮女的對話。
“噓——你說這做甚麼?”
“銅芸姐姐,我就是為德主子委屈!”
“你我都是當奴婢的,還為主子委屈上了。”銅芸瞧著面前的宮女,暗暗搖頭:“小荷,我看你還是先管好你的嘴,別在外頭亂嚼舌根,現在換了羅嬤嬤管事——羅嬤嬤可不是好惹的!”
“銅芸姐姐放心,這不屋裡就咱們兩個嘛,我在外面才不會說的。”小荷壓低聲音,繼續往下說:“我聽說德主子剛剛都哭了。”
“四阿哥還衝德主子發脾氣,卻不曉得那日宜妃娘娘指桑罵魁時德主子的委屈。”
“唉。”銅芸聽到這裡,也唏噓一聲:“畢竟四阿哥是先皇后養大的,與德主子不夠親近。”
“可憐咱們德主子,那時候只能忍著,現在還得忍著,這活人哪裡比得過死人啊……唔!”
銅芸急忙捂住小荷的嘴,壓低聲音:“你瘋了?敢說先皇后的壞話!”
屋裡安靜片刻,不多時兩名宮女轉而聊起宮裡的八卦,再不提德妃與胤禛的往事。
卻不知胤禵已聽了大半,對四阿哥胤禛的意見也愈發強了。
胤禵對四阿哥沒有半點好感,四阿哥每次見到自己,都是冷著一張臉,多半還要像今日那樣上前來訓斥一通:不准他爬樹捉鳥,不准他捉蟲子玩,就連他拉著小太監比賽誰尿得遠都不準。
胤禵現在看來,也覺得自己沒討厭錯人——不!四阿哥就是個討厭鬼!
他心裡暗暗嘀咕著,要是非得有個同父同母的兄弟,他想要勇猛的大哥或者厲害的九哥!
想著想著,睏意又湧了上來。胤禵翻了個身,沒多久便再次睡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時,窗外的太陽已是西斜。羅嬤嬤聽見床榻上的動靜,趕忙撩開帷幔:“小主子醒了?”
“唔……”胤禵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我餓了。”
“小主子這一覺睡了一上午,連午膳都錯過了。”羅嬤嬤笑著,忙讓人上前伺候洗漱。
胤禵沒看到奶嬤嬤與其他眼熟的宮人,卻也沒放在心上。他身邊大大小小伺候的宮人足有數十人,時有更替調換。
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張開小手,由著宮人上前服侍。待他穿戴洗漱好,宮婢也將餐食擺上小桌,一碗五顏六色的貓耳朵湯、另有一碟子撕得細細的紅燒排骨肉、一碟子清蒸鱸魚,還有一碟子山藥豆腐糕。
羅嬤嬤拿起湯勺要喂,胤禵卻把頭一扭:“我自己來!”
“小主子,還是奴婢喂您吧?”
“不要!”胤禵拔高了聲音,他知道,只要自己鬧一鬧,身邊人大多會順著他。
哦,這裡要排除五姐姐。
胤禵噘著嘴,心裡默唸兩句好男不跟女鬥,方才按捺住心中奮起反抗的衝動。
見羅嬤嬤退開,胤禵拿起湯勺,大口吃了起來。貓耳朵顏色鮮豔,口感筋滑爽口,紅燒排骨肉香濃郁,清蒸鱸魚清甜鮮嫩,還有那軟軟糯糯的山藥豆腐糕,胤禵越吃越開心,將桌上的吃食掃蕩一空,心滿意足地準備開始飯後活動。
等他走出宮室,一抬頭便發現早上玩耍的‘雪山’已沒了蹤影,地上的雪也被鏟得乾乾淨淨。
胤禵下意識噘了噘嘴,雖然他現在不想玩了,可沒經過他同意就把雪堆剷掉,還是讓他心裡不痛快。
胤禵想了想,覺得全部都是四阿哥的錯!他回想起宮女們的碎語,邁著小短腿就往正殿跑,一頭撲進德妃懷裡:“額娘——!”
德妃正和敏嬪說話,被他撞得晃了晃,隨即嗔道:“你這孩子,進來的時候要說甚麼?”
“給額娘請安~”胤禵乖乖地蹭了蹭德妃的胳膊,不等德妃再說話便接著道:“還有,給章佳娘娘請安,給兆佳娘娘請安……”
殿裡的宮妃們忙起身回應,敏嬪更是笑著拉了拉他的小手:“十四阿哥真聰明,不像我家那兩個木頭,見著人就害羞,直往後頭鑽,半天憋不出幾個字來。我啊就盼著肚裡這個,要是有小十四三分機靈就好。”
“瞧瞧你說的話。”德妃摟著胤禵,朝著敏嬪嗔道:“等胤祥來時,我定要與他告上一狀。”
敏嬪原是庶妃,先前就住在永和宮,連十三阿哥胤祥都是德妃幫著帶大的。
德妃記著自己當年見不到胤禛的苦,從不攔著敏嬪與胤祥見面,讓母子兩人關係甚是親近。
故而,等後來敏嬪晉位,也並未搬離永和宮,日常也會到前頭來給德妃請安,說說閒話。
敏嬪聞言,忙笑著討饒,殿裡的人都跟著笑起來,氣氛頓時熱絡不少。
期間胤禵仰起小腦袋,仔細觀察著德妃的臉,她臉上的脂粉蓋得比往日更厚,把眼角細紋也遮得嚴嚴實實,卻遮不住眼睛裡的紅血絲。
胤禵能感覺到,自己屋裡的宮婢沒說錯,額娘是真哭了。
胤禵氣呼呼的,想起那回回見著都冷著臉的四阿哥,恨不得他就在面前,讓自己給他幾拳,教他知道自己的厲害。
可他想想四阿哥的身高,又低頭瞅瞅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只好蔫蔫地垂下頭:報仇好像有點難。
在殿裡鬧了一會兒,胤禵便溜了出去。他沿著宮道瞎逛,一會兒伸手戳戳牆上的磚,一會兒踩著地上的冰塊打滑,一會兒又甩開身後的宮女太監,撒腿往前跑。
宮女太監們跟在後面,累得氣喘吁吁,胤禵卻像沒事人一樣,蹦蹦跳跳地越跑越遠。
七拐八繞,很快一行人竟跑到了阿哥所前。此時阿哥們還在書房讀書,整個阿哥所靜悄悄的。
“這裡是阿哥所?”胤禵東張西望,滿眼好奇。
“是的。”羅嬤嬤笑道,“小主子可是想尋十三阿哥玩耍?十三阿哥正在上書房讀書,還未到下課的時辰呢。”
十三阿哥胤祥時年四歲半,先前一直住在永和宮裡,和胤禵關係最是親近。
不過開春時滿了四歲,他便搬進了阿哥所,正式開啟讀書生涯,與胤禵見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哦,我不找胤祥。”胤禵眼珠子一轉,登時有了主意。他蹦蹦跳跳往裡走,左顧右盼:“胤祥住這兒,那四,四哥住哪裡?”
“四阿哥?”羅嬤嬤愣了愣,下意識指向斜前方的院落。還沒等她再開口,胤禵已t經像只小炮仗似的,直直竄了過去。
守門的小太監早瞧見他們,卻裝作沒看見,想等他們自己離開。
可胤禵都跑到跟前了,他再也裝不下去,小太監藉著打千請安的姿勢擋在前頭:“奴才給十四阿哥請安。”
沒成想,胤禵雙手撐在他背上,腳一蹬,竟像玩跳馬似的,輕鬆躍了過去,穩穩落在院子裡。
他雙手一抬,得意炫耀:“鏘鏘!”
倒是小太監根本沒防備,摔坐在地上,半天沒反應過來。
作者有話說:
*清代入關後,就漸漸不記載公主的名字,這裡五公主的名字策仁額勒是我取的哈,考慮到撫養在皇太后膝下,用的是蒙語Tserenel,意思是掌上明珠。
*清代明面上說是六歲入學,但人算的是虛歲,算了下就是四歲開始讀書。
*怕有人說我給德妃洗白,先說明德妃的偏心是對內,也就說三個孩子的情況下會有偏心,可對外的時候她是偏心自己所有孩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