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戰至終章(三) 醒來又是河清海晏,四……
圍堵賀千吉的亡魂士兵都是經西巫重新練化過的, 比先前遇到的都要兇戾殘暴。
雁無痕也沒客氣,一人一劍,乾脆利落地割喉斬首, 幾個吐息間,硬生生殺出一條生路。
但令人生疑的是, 哪怕雁無痕一口氣殺了幾十個亡魂士兵,旁邊那些仍是一動不動。
不躲不避。
賀千吉喊道:“雁城主!”
聚集在她周圍的亡魂士兵至少三千, 一眼望去, 根本看不見她的身影。
她必須給雁無痕傳遞訊號。
雁無痕聽見賀千吉的聲音,立即挽劍止步。
他與賀千吉還有不小的一段距離,若是這樣殺過去,既耗時又費力。
“魂敕,退!”
雁無痕指腹抹劍,以血發令。
歷任窮兇極惡都是靠著廝殺拼上去的,即便是他, 手上也沾了不少鬼魂的血。他們血脈種自帶的凶神戾氣,足以讓所有鬼魂忌憚, 也足以讓所有鬼魂臣服。
敕令一下, 原本還在發愣的亡魂士兵紛紛抬起頭,數以千計的眼睛齊刷刷看向雁無痕。
腳下,如千軍萬馬奔騰,大地顫動。
那是三千亡魂士兵同時後撤踏步的力量, 勢可撼山崩。
賀千吉眉頭一緊, 心裡那股無名的不安越發強烈。
雁無痕同樣感受到了。
三千亡魂士兵就可引起山動,那五千、一萬呢?此地正是天子山腳,若是天子山崩,怕是連玉泉關都難以倖免。
他強壓下不安, 衣袂一卷,滕飛至賀千吉處。
賀千吉撤去護主陣,指著地上失血過多昏迷的三人,急道:“他們危在旦夕,必須立即送回天子關!”
雁無痕匆匆撇了一眼,道:“問靈。”
問靈鞭已經逐漸接受它認賊作父的事實,雁無痕一喊,屁顛屁顛就過來了。
“將他們送出去。”
問靈鞭何其聰慧,揚起鞭尾,點了點賀千吉。
賀千吉:“啊——”
她掏出符紙,念道:“鎮靈守衛,束魂捕魄,縛!”
縛符纏繞住賀燁等人的身軀,問靈鞭迅速燃火,濃郁黑煙伴隨著尖銳刺耳的嚎叫緩緩消散。
雁無痕沉聲:“他們被入侵了魂魄?”
“嗯。”賀千吉望著這些黑煙,神情凝重:“賀燁還是被葉雲舟所傷。”
“葉雲舟?”雁無痕聞聲去尋。
賀千吉伸手遙遙一指:“他也受你控制,不敢靠近了。”
雁無痕與葉雲舟許久未見,不曾想,再見卻是如今這般場面。
他手執藏雪,疾步邁到葉雲舟面前。
葉雲舟早已失了神智,面對雁無痕的逼近,除了對窮兇極惡的忌憚,並無半分情緒。
失焦的瞳孔因眼前人的靠近不斷移動,可他無論怎麼嘗試,都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等他眼睛看累了,眼簾輕輕闔上抬起間,腦子也變得模糊。
方才是在做甚麼?
……記不清了。
葉雲舟眨巴著眼,遲緩又呆板地將瞳孔移開。
雁無痕憋了一肚子氣。
宗澗!
他周身忽有冰霜凝卷,好似風暴中心的漩渦,瞬間裹挾了寒冬時的霜雪與冰晶。
賀千吉才目送問靈鞭將人帶走,就看見雁無痕暴怒失控,忙不疊衝過去,道:“雁城主,大和與西朔暫時歇戰,我們當務之急是……”
她話沒說完,金風細柳如大雨傾盆,鋪天蓋地壓了過來,密集得叫人分辨不清。
雁無痕手腕一卷,以他為軸的冰凌風霜迅速撲上去,以摧枯拉朽之勢纏上金柳,撞裂、凝凍,形如晶瑩琥珀,紛紛墜落。
雪霧瀰漫,茫茫一片,耳邊卻有腳步聲不斷。
賀千吉迅速意識到,這是亡魂士兵反攻了,連忙再取黃符,呵道:“以吾血,應吾令,顯!”
黃符似錦帛鋪開,延長數丈,唰得一下朝天上飛去。
賀千吉仰頭去望。
顯魂術能讓刻意隱藏蹤跡的亡魂無處遁形,哪怕是厲鬼,也不例外。
黃符如游龍盤飛,不斷向高處攀升,氣勢不減分毫,直到破開的冰霧顯現出幕後之人,它才降低速度,纏繞而上。
賀千吉眼眸一壓,忽而,瞳孔大震。
“夭、夭夭……”
雁無痕與賀千吉離得很近,自然是聽見了她的呢喃。
他的指尖微顫,片刻凝滯。
不敢抬頭。
他甚至沒有抬頭驗證的勇氣。
將桃夭夭獨自留在玉泉關,是他這些年做過最後悔的事情。
生前,他與她迫於家國戰事分別,至死不能相見。
亡後,他幾次三番讓她陷入險境,害她求助無門。
如何能見?
雁無痕拳頭鬆了又緊,賀千吉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道:“是夭夭!我找到夭夭了!”
雁無痕:“……”
賀千吉以為他沒聽見,又伸手拍了他兩下,振聲道:“夭夭!夭夭出現了!”
雁無痕這才鬆開扣進掌心的手,遲鈍抬頭。
霜霧退散,暗影如紗。
他終於……
終於看見她了。
恍如隔世。
“夭夭……”
雁無痕眼眶一酸。
他不該,不該,最是不該……
賀千吉適時阻止了他的憂愁傷感:“先別說那些!我的顯魂術維持不了多長時間,要是夭夭掙脫,再找她可就難了!”
雁無痕望著已然瘦削成紙片的桃夭夭,攥緊藏雪劍的手掙扎幾番,卻還是沒有動作。
賀千吉說的是事實,他當要在見到她的第一時間衝上去,不論使用甚麼手段,都要將桃夭夭留下來。
可他如何能……
賀千吉難得見到雁無痕如此扭捏,偏還是在如此緊急的時刻。她嚼碎怒罵的話,吞進肚子裡,率先動了手。
“捕風捉影,留香吐息,遁!”
“鎮靈守衛,束魂捕魄,縛!”
兩張黃符接連飛出,像是閻王下的催命符,直奔桃夭夭而去。
遠處,忽然飛來一束精光,藏雪劍立即掙出攔截,可這束耀光的速度實在太快,藏雪劍與之交臂後,直接鑽入了桃夭夭的身體裡。
“夭夭!”
“夭夭——”
賀千吉聽雁無痕也急得喊出了聲,更是怒其不爭:“方才讓你去留住夭夭,你磨蹭半天!現在她體內進了個不知道甚麼來歷的東西,你滿意了?”
雁無痕沒計較她的話,只一直盯著桃夭夭。
她的氣息本就陰鬱渾濁,得精光灌入後,更是邪祟深沉,連他都需退避一二。
周遭亡魂士兵好似受了桃夭夭的激發,突然亮出爪牙,狂躁地朝著他們奔湧過來。
葉雲舟的攻勢也越加兇猛暴烈,萬千金柳疾如刀光殘影,捲起氣流翻滾,驚鳴不止。
賀千吉丟出去的黃符也被鋒利的金柳割成碎片,裹入浪潮。
她毫不懷疑,若是有人直接暴露在這片柳風中,即便身著盔甲,也會被這疾流利葉切成肉片,去筋斷骨。
賀千吉握住破歸劍:“雁城主,你感覺到了麼?”
雁無痕咬牙:“夭夭……成兇了。”
賀千吉:“不是說,同一時期只能誕生一位窮兇極惡麼?你與夭夭,到底誰是?”
“都是。”
“啊?”
“夭夭被迫成兇,無法取代我的位置,卻與我有著一樣的能力。”
賀千吉頓時大驚:“……號令眾鬼?!”
雁無痕看著周圍受令而來的亡魂士兵,低吟道:“魂敕,退!”
無一人聽信。
甚至沒有引起半分遲疑。
雁無痕冷笑道:“他們已經不聽我控制了。”
賀千吉面色一寒:“既如此,便都殺了。”她背對著雁無痕,低聲道:“雁城主,這裡交給我,你去阻止夭夭。”
這一次,雁無痕沒有再猶豫。
他環視一圈,看著這些如急蟻般湧過來的亡魂士兵,道了句:“他們身上的鬼魂氣息堪比鄷都惡鬼,你的破歸劍和黃符足以剋制他們。”
賀千吉頗有些頑劣地咧唇笑了笑。
“放心吧,雁城主。我,賀千吉,可是賀氏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
說完,她從懷中掏出最鮮豔最明麗的紅符,揚手一揮,黃符似雨蝶紛飛。
利劍劃破她的掌心,鮮血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染溼符咒,墜入泥雪。
“魂契,護!”
“除兇斬穢,滅鬼削魂,絞!”
“三魂不開,七魄不闢,今以招魂之名,消喪劫祟,告天地澄明!”
血色陣法赫然顯現,銀鏈如破土藤條,裹挾著勢不可擋的陽剛之氣,向著四面八方絞殺而去。
嘶吼的嚎叫聲在雁無痕耳畔響起,他緩緩掀起眼簾,抬眸,望著空中長髮飄逸的女子。
手中的藏雪劍反覆警示,那是勁敵,不可輕視。
他羽睫盛了霜雪,看向她的視線也變得模糊。
去看看她吧。
就當是最後一次,再仔細看看她吧。
雁無痕深吸一口氣,凜冬刺骨的氣息讓他整個人清醒不少。他手握劍柄,凌空一揮,劍身光華大作,如皎月銀輝,勢要將黑夜撕裂。
高空,桃夭夭似乎也感應到這股不容小覷的力量,微微偏過臉,俯視著他的方向。
漆黑眼眸已然辨不出一絲白淨,卻能倒映出這世間最璀璨的光亮。
那束光越來越強,越來越近,直到散發出那束光的主人出現在她面前,動情不忍地開口:“夭夭……”
桃夭夭面無表情地回視著。
她又聽見那人藏著哭腔,顫巍了聲線,說:“對不起。我真的……好想你。”
桃夭夭沉寂多日的心臟忽然跳了一下。
好奇怪的感覺。
這是怎麼了?
……不懂。
還來不及捕捉這輕微的異常,桃夭夭腦海裡忽然響起一道梵語般的低吟。
她兩眼一直,瞬間收斂了多餘的情緒,緩緩抬起手。
灰白罡氣在掌心翻滾湧動,似凝實形。
桃夭夭神情木訥地看向雁無痕,五指一併,罡風立即向雁無痕送去。
便是在這抬手揮掌間,雁無痕瞧見了她長髮遮掩下,滿是咒印的脖頸和耳側。
葉雲舟身上似乎沒有這個印記。
雁無痕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彈指,一顆冰雹大小的晶珠瞬間打散了罡風。
她的攻擊對他而言,過於青澀稚嫩了。
雁無痕反手凝出一根霜雪綢帶,指尖一轉,匯聚了藏雪劍氣和玄霜之力的綢帶瞬間捆上桃夭夭的身軀。
桃夭夭伸開五指,用尖銳的指甲割劃綢帶,可綢帶原就無形,她撕向何處,何處便會化作虛無,待她撤去力氣,又瞬間縫合聚集,凝結成段。
桃夭夭試了幾次,皆是無果。
雁無痕毫不費力地將她帶回身邊。
桃夭夭似乎是意識到了二人的實力差距,漸漸停止了反抗。
她木訥又茫然地收了手,恢復成先前那副痴傻懵懂的樣子,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連噼裡啪啦的聲響都炸不出了。
咒印似乎越爬越多,繁複模樣幾乎要佔據她原有的潔淨肌膚。
雁無痕想去觸碰她咒印攀升的脖子,手伸到一半,遽然聽見賀千吉穿破雲霄的一聲急喊。
“小心——!!”
他的劍比他反應更快。
椎刺般的劍身直接撞上兇悍無比的鎖鏈,擦出一路火花閃電。
銀鏈如毒蛇纏上劍身,雁無痕手腕急轉,藏雪劍瞬間迸出森然寒光,硬生生以劍脊絞斷三節鐵索。
斷鏈飛旋,噗地下墜,嵌入雪地數尺,飛泥四濺。
賀千吉見狀,強行收回銀鏈,喝道:“葉雲舟往你們那兒去了!”
話音未落,一隻銀葉破空而來。
尖銳啼鳴撕裂氣流,雁無痕反手護住桃夭夭,閃避不及,葉刃挾風霜徑直劃破他的臉頰,滲出一條可怖血痕。
鮮血順著他頰側蜿蜒流下,雁無痕眉眼不動,身後,沾有血滴的銀葉驀然停止飛行。
冰晶剎那凝結,頃刻炸開!
隱藏在暗處的葉雲舟鬼魅般現身。手中銀葉匯聚成棍,棍身似荊棘附刃,他反手一斬,葉刃裹如落花般四散飛揚。
雁無痕控劍格擋,旋起的風霜瞬間橫亙成一堵厚重的冰牆,將飛刃隔絕在外。
銳利的刃片如同浪潮,反覆撞擊撕裂冰面,炸開無數個蛛網般的細紋,颳得冰屑飛濺。
底下,賀千吉召出的消魂陣不斷刺穿亡魂士兵的腦髓,絞殺他們的魂魄。被奪去意識計程車兵失去控制,紛紛倒地,不過一會功夫,地上便倒了數百人。
賀千吉看著潮水般源源不斷湧來計程車兵,喊道:“雁城主,我覺得不對勁!”
雁無痕一手護著桃夭夭,一手操縱藏雪劍,聽見賀千吉的吶喊,抵眸俯看。
大批亡魂士兵蜂擁而至,將賀千吉的活動空間逐漸壓縮到僅有一個護主陣的範圍。他們面無表情地踏過那些伏地不起的屍體,詭異又整齊朝著同一方向走來。
雁無痕眉心一蹙,如果此處沒有賀千吉阻攔,這些亡魂士兵回往哪兒去?
正適時,天際響徹一道驚雷,緊接著,便有萬千光電閃爍不斷。
濃稠的,近似黑紫色的濃霧自雲層降下,彷彿薄紗堆疊,一層一層下落,將整片大地籠罩其中。
天上瞧不見太陽,瞧不見銀輝,瞧不見星辰。
連雁無痕方才撕裂出的微光也被這場不知何處而來的濃霧吞噬。
冷風自天子山灌入。
不似往常人間冬日的寒涼,更像是從陰曹地府裡滲出來的,深入骨髓、凍結血液、連靈魂都會冰凝破碎的凌冽陰森。
雁無痕凝視著自己鼻腔中撥出的白霧。
融合玄霜後,雁無痕幾乎失去了對外界溫度的感知,但在此刻,逐漸發麻僵硬的身體和遲鈍緩慢的吐息都在提醒他——
末世降臨。
天空忽然飄起大雪,紛揚地幾乎要阻斷他的視線。
雁無痕下意識往天子山看去。
比鵝絨還要輕的雪片如同春日柳絮,盡數堆積在山巔,像是給巍峨壯闊的天子山撒了一層又一層的骨灰。
天子山腳,最先意識到不對的是在傷者營地的賀梓蘭。
她送傷者出營時,飄落的大雪正好落在她的羽睫,遮擋了視線。
賀梓蘭空不出手去拂,便快速眨眼,試圖將雪顫落,偏這歪打正著的一下,讓雪花融進她的眼睛。
強烈的刺痛感瞬間讓她流出一行眼淚。
賀梓蘭登時改變方向,扭頭將傷者送入就近的營帳,隨後伸出手碰自己眼睛。
淚珠混著血珠,淡粉色液體沾在她的指腹。
大雪如灰燼,擾亂了她的視線。
她似乎……看不清東西了。
賀梓蘭立即衝去城樓,闖過一個又一個守城的將士,找到獨自撐傘,仰頭眺望天子山的宋樾。
“王爺!這雪有問題!快下令讓大家避……”
她話沒說完,宋樾忽地目光沉凝,低吼道:“傳我令!棄城!”
城中眾將得令,以最快的速度奔走告知。
賀梓蘭不解抬頭,卻在下一瞬聽見一聲震徹耳膜的異響。
——那聲巨響不是從天上傳來的,而是從腳底冒上來的。
讓人重心不穩,心臟加速。
城中百姓不約而同地望向天子山。
只見望不到山巔的峰脊積雪正以不自然的方式往下沉,邊緣裂開一道藍黑色的縫,裂縫像蛛網般向兩側蔓延。
如同冰層斷裂時那種低沉的、讓牙齒髮酸的嘎吱聲不斷響起,像是在折斷整座山的脊骨,讓山體崩延。
也不知是誰第一個喊:“雪崩了!快跑啊——!!”城中所有人像是油鍋裡滴濺的水珠,四處炸開逃竄。
可山崩只在一瞬間。
那面巨大的雪簷整塊脫落,在半空中碎成無數塊,隨即裹挾著沿途的碎石和凍土,匯成一道咆哮奔湧的洪流。
粉狀的雪霧衝在最前面,像一條灰白色的巨蟒貼著山坡竄下來,撞上凝成雪塊的冰岩,不斷翻滾、碰撞、彈跳,每次撞擊都炸開一團雪塵。
遠在數百公里外的巴赫木聽見那一聲接著一聲的巨響,剎時刷白了臉。
這就是西巫說的……
死傷自負?
手下人捏緊了手,緊張問道:“巴赫王,我們還要回玉泉關麼?”
方才巴赫木收到訊息,大和派遣一支小隊奇襲玉泉關,燒了糧倉,殺了戰馬,他們原本是打算先將玉泉關奪回來的,但眼下,天子山崩,大和必然損傷慘重,即便他們此刻不出手,那支小隊也掀不起甚麼水花。
巴赫木看著眼前這場詭譎至極的雪,心裡涼了半截。
西巫,留不得。
他若生出異心,整個西朔都會淪為他的手中玩物。
該殺。
“撤。”巴赫木頂著一頭風雪,低沉的嗓音猶如百年朽木:“退守玉泉關口。”
天子山腳,雪霧裹挾風霜而來,氣浪比雪體先至。
空氣壓縮成一股向前的衝擊波,像是一隻饕餮兇獸猛地從高空中俯衝下來。
眾人撤離不及,眼看著雪流如洶湧汪洋般壓來,嶽勇猛地一個翻身,將宋樾護在身下:“王爺!”
宋樾屏住呼吸,等著冰雪將他們掩蓋,可等了幾個吐息,意料之中的冰雪始終沒有降臨。
他微微睜開眼,抬眸去看。
半空,雁無痕單手摟著一女子,挺直脊背。
罡風捲起他的長髮,他的掌心散出瑩瑩微光。身前,一柄端尖柄寬的銀劍灼灼生光。
眾人不由得仰望。
一面足以庇護整個天子關的銀白結界於生死關頭凝成,強勢地、不容侵犯地,將滾滾白雪攔在結界外。
“轟——!!”
一股又一股雪流蜂擁而至,拍打在側,結界光輝更盛,彷彿在天子關外豎起一堵堅不可摧的城牆。
城中人暫時安全。
宋樾沒有耽擱,立馬派人通知關外的曹虎,遠離天子關,同時安排城中將士立即收隊,組織關中百姓撤離。
沒了性命之憂,眾人漸漸找回些許理智,聽隨安排從東門有序離開。
賀梓蘭從城角鑽出來,爬到城樓最高處,喊道:“雁城主,你見過千吉麼?”
雪崩山塌乃是自然之力,即便是雁無痕,也需拼盡全力才能勉強將山雪攔截。
他嚥下喉中翻湧上來的血腥,咬牙道:“賀少主在關外。”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你若存有餘力,便去幫她吧。”
方才為了趕來,他故意將葉雲舟引向了賀千吉,賀千吉現在不僅要對付數千亡魂士兵,還有一個發了瘋找他的葉雲舟。
賀梓蘭聽罷,拔腿就往城下跑:“三叔早早去了。若還需要人相助,我也可以!”
她找到宋樾,央求宋樾開啟城門,宋樾聽她說完來龍去脈,連忙取下自己的腰牌。
“你去找曹將軍要一百精兵!”
賀梓蘭拒絕了:“多謝王爺好意,只是普通將士無法抵禦亡魂士兵,我不能送他們去死。”
連賀氏沾染上他們的氣息都會侵蝕控制,更何況這些尋常將士呢?
正說著,空中忽然飛來一串人,穿越結界,到處亂竄。
嶽勇眼睛尖,只一眼就認出來了:“謝小將軍!”
賀梓蘭眯著一隻眼,聞聲看去:“十七姨?!賀燁!”
問靈鞭聽到有人在驚呼,連忙剎住下降。
嶽勇立即迎了上去,將三人扶下。
賀梓蘭仔細察看一番,凝重道:“他們都受了很重的傷,必須立刻處理!”
宋樾道:“嶽勇,送他們去!”
嶽勇沉重點頭:“王爺保重,我去去就回。”
賀梓蘭目送他們離開,便也不再逗留,轉身騎馬出城。
問靈鞭完成任務,正急著找雁無痕邀功,揚鞭一瞧,人不正好在上面麼?它急急湊上去。
雁無痕感受到問靈鞭的氣息,低聲道:“來得正好。”
問靈鞭以為主人要誇自己了,馬上撅起鞭尾,興高采烈地舞了起來,卻聽雁無痕冷不丁說了句:“保護好夭夭。”
問靈:“……”
它想聽的是這個?
於是不情不願靠過去,拓寬鞭身。
雁無痕找了個時機,將人放上去,問靈鞭再次感受到和它主人一模一樣的亡魂氣息。
好吧,它都能認一個窮兇極惡做主人,現在多照顧一個窮兇極惡又有甚麼關係呢?
問靈鞭心碎了一地。
雁無痕餘光撇見它興致乏乏地躲去一旁,略顯蒼白的嘴唇微微勾起:“辛苦了。”
問靈鞭蹭得升高數丈,興奮地轉了幾圈。
這一回,雁無痕沒有喝止,只是溫聲叮囑了一句:“她對我很重要,務必看住她。”
問靈鞭信心滿滿立柄。
它果然是主人最得力最信任的助手!
沒了後顧之憂,雁無痕專心研究起眼前仍在雪崩不止的天子山來。
先前,他以一劍阻斷陣法成型,挽天色將昏,如今異象再生,天子山崩,可是陣法仍在繼續?
天子山崩……
針對大和?
宗澗!
是了,西朔有亡魂士兵相助,分明對天子關志在必得,卻遲遲沒有攻下,反倒像提前得知天子山危險,逼戰不過是逼他們全部退避天子關。
雁無痕體內的靈力正在瘋狂消耗,即便強忍著,也無法控制嘴角的血溢位。
必須儘快破除陣法!
雁無痕腦子轉得飛快。
能引得濃霧與大雪齊飛,雪崩山塌,絕不是個簡單尋常的陣法。能接觸到更深奧神秘陣法的,只有當初與春暮神關係匪淺的宗澗。
宗澗回了西朔,他挑起戰事,還特意選在曾經戰敗的天子山。
他是要……
大和人血葬!
雁無痕沒有三百年前的記憶,無法想象那場堵上國運的天子山之戰有多慘烈,但僅是塗塵霧和謝清明這兩個名字,他心中便有訴不盡的惋惜與遺憾。
不管他此刻是誰,出於甚麼立場,都必須阻止宗澗!
陣法在繼續,山雪澎拜,鵝雪紛飛,雁無痕立在高處,護著腳下那群毫無自保之力的將士百姓撤退。
崩落的雪山宛如汪洋衝堤,不斷衝撞結界,試圖撕裂瓦解這個苦苦支撐的屏障。
堆積的雪塊與殘石逐漸有一座山丘之勢,一旦雁無痕無以為繼,光憑這些攔截的雪勢,也足以沖毀半個天子關。
陣眼究竟在何處?
“嘭——!!”
一塊碩大的冰石從山巔處崩解墜落,一路翻滾撞裂,裹起霜雪丈深,直直撞向雁無痕面前的結界,掀起雪霧氾濫蔓延。
結界傳來“咔噠”一聲裂響,針孔大小的縫隙瞬間倒灌冷風。
雁無痕脖頸暴起青筋,掌中寒光再起,勉強修復裂痕。
“不愧是最強窮兇極惡啊。”
晃神間,雁無痕聽見一句悠悠調侃。他立即扭頭去找,沒發現任何可疑人,敏銳的直覺卻告訴他——
是宗澗。
惡劣寒冷中,他額上汗水淋漓:“事已至此,還不敢與我相見麼?”
他與塗塵霧相貌截然不同,在宗澗眼裡,他僅僅是曾經的酆都城主和現任的窮兇極惡。
維繫好結界,雁無痕打起精神,面上甚至還恢復了些許紅潤。
等了好一會,宗澗才開口:“城主既坦然,我便直接好言勸兩句。今日,我要西朔佔領天子山,要大和十萬將士陪命,城主若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願雙手歸還桃夭夭與桃澍,若不能……”
他忽然笑了一下:“古陣已開,無人倖免。”
像是要即刻印證他的狂言,山腰空缺凹陷,無處可撐的天子山巔瞬間坍塌崩裂。巨大雪塊轟然炸開,激起百丈雪霧,碎石從霧靄中鑽出,與雪屑混成無數道急流湧下。
“轟——”
由遠及近的低沉轟鳴聲持續響起,像是要直接碾壓胸膛,灌入心臟。
城中百姓已撤去過半,再多一刻鐘,便能全部撤離。
可這一刻鐘何其漫長?
急流碾過溝壑,捲起石塊,吞噬草木,儼如巨蟒降世,不留任何茍延殘喘的機會。
在摧枯拉朽的自然之力面前,人的力量何其渺小,即便是問鼎酆都的雁無痕,也不能保證可以從這場雪勢中安然離去。
岩石撞擊陡崖,彈飛數尺,帶著前所未有的勢頭重重砸下。
結界裂開了。
冰冷的寒意與冷漠的窒息迫不及待地從縫隙中滲入。
雁無痕咬緊牙關,渾身骨骼嘎嘎作響。
他強行召來藏雪劍,借雪凝勢,低聲喚道:“御!”
鮮血從他的口齒中湧出,暈開胸前一片。
雁無痕拼盡全力,以體內至陰的玄霜之力填補裂縫。
玄霜不懼世上任何霜寒冰雪,便是陣法所致,亦不可撼動分毫。
只有一指之距了……雁無痕面頰通紅,將體內靈力全部灌入。
“撲哧!”
他的靈力忽然散開,經脈暴亂。
雁無痕低頭,愣愣看向穿過胸膛那隻手。
他見過這隻手。
他曾牽著這隻手走過人間、幽冥,也曾對著這隻手的主人訴盡衷腸、情愫。
為何……
為何……
他眼睛充血,紅絲爬滿整個眼球。
藏雪劍感受到他的異常,立即轉身來救,卻被雁無痕一聲喝停:“補結界!”
雁無痕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來。
他的心臟就在那隻手旁邊,一觸可及的地方。
“夭夭……”
血色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
“夭夭……”
重創折斷了他的脊樑,他就要直不起腰背。
“怎麼辦啊……”
血流無止境地從他胸口噴湧,星星點點墜落。
“我的夭夭……”
從前,今日,我都不能成為你的倚仗了。
五指從他體內麻利抽出,雁無痕脫力,即刻跪下。
藏雪劍終於補完結界,回到雁無痕身邊,以劍柄托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問靈鞭也趕了過來。
它是答應主人保護她,可沒答應主人允許她傷害他!
問靈鞭生氣了,它調動所有可以控制的判靈獄火,毫不吝嗇地全部傾瀉在桃夭夭身上。
桃夭夭面對這股熟悉的獄火氣息,忽然腦子一漲,原本想要抵禦的手遽然一鬆,任由獄火焚身。
鞭笞靈魂的疼痛讓她下意識皺眉闔眸,來自魂魄深處的顫慄與恐懼如同洪水猛獸將她吞噬。
好痛!
桃夭夭猛然睜開眼,眼前,雁無痕渾身浴血。
她猝然低眸,看向自己滿是血跡的手。
是她傷的他。
險些要了他的命……
桃夭夭撕開獄火,向雁無痕撲了過去。
問靈鞭以為她又要傷害雁無痕,橫鞭一攔,熊熊獄火無風自舞。
桃夭夭快要急哭了:“讓我看看他!”
問靈鞭不為所動,甚至將獄火燃得更加旺盛了。
桃夭夭心疼得要命,愧疚得要命,伸出去的手幾經顫抖:“我不會碰他!絕對不會!!求求你,讓我過去吧……”
藏雪劍旋身一轉,凝視著臉上滿是血紅咒印的桃夭夭。
它能從她那雙昏黑的眼睛裡,感受到她此刻急切的擔憂和熱切的懇求。
以桃夭夭目前的實力,若要強行搶人,它與問靈鞭都是攔不住的,可她沒有逼迫,沒有強求,只是一個勁地哀求,求它們讓她過去。
或許她真的暫時恢復了意識。
或者……她真的很擔心主人。
藏雪見將雁無痕交給怒意當頭的問靈鞭,飛懸到桃夭夭眼前。
它用最鋒利的劍端對著桃夭夭的胸膛,桃夭夭愣了愣,下意識閉上眼。
藏雪劍盯著她看了好一會,末了,輕輕點了點桃夭夭覆滿咒印的手背。
桃夭夭微微掀起眼簾。
藏雪劍拱到她手邊,示意她將手伸出來。
桃夭夭懵然照做。
忽然,她聽見一道清脆明亮的少年音在腦海中炸開。
“宗澗在天子山設下古陣,主人正在尋找陣眼。你可知陣眼所在何處?”
桃夭夭猝然掀起眼簾,看向瑩瑩發亮的藏雪劍。
藏雪劍:“……”
桃夭夭回過神來,努力回憶。
被石蘊玉抓走後,她似乎是到了一間暗室,在那裡,她依稀聽見了葉雲舟的聲音,甚至還聽見囚禁他們的人說……
“我與葉雲舟皆是陣眼!”
不對,不對。
“桃澍!桃澍是他們為了古陣量身打造出來的!我與桃澍都是陣眼!”
桃夭夭說完,藏雪劍沉默一瞬:“可信?”
桃夭夭揭開袖口,將爬滿整隻手臂上的咒印呈給它看:“這就是陣眼之咒。”
藏雪劍更是靜默:“你可知陣眼為何意?”
桃夭夭指尖凝滯。
“知道。”她的視線落在鮮血淋漓的雁無痕身上,悲切又不捨,“陣眼不破,陣法不滅。”
桃夭夭深吸一口氣,方才出現在她臉上的情緒消失不見,轉而代替的,是極其冷漠理智的平靜。
她看了眼形同末世的天象,看了眼掙扎逃生的百姓,還有遠處仍在絞殺亡魂士兵的賀千吉。
她不是無私大度的人。
她只想早些輪迴轉世。
可惜。
可惜……
“我與桃澍不該存在。”桃夭夭視線粘在那抹不斷躲避銀鏈追擊的白色身影上,袖下的手緊了又緊:“通知千吉,讓她……不要手軟。”
藏雪劍:“姑娘想清楚了?”
桃夭夭蒼涼一笑:“想不想,都該這麼做。”
她轉頭看向雁無痕,眼淚無聲滾落:“他的傷,你可有辦法?”
藏雪劍答得響亮:“我以己身為補,可助主人恢復。”
桃夭夭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劍柄。
她的笑很溫柔,像是母親對孩子的慈愛,也像送別前最後的寬慰。
“那就拜託你,等我離開後,再將他喚醒吧。”
藏雪劍抽身離去。
問靈鞭可以調動使用的判靈獄火太少,與其讓他與葉雲舟糾纏,不如直接讓它去,一劍便可抹殺。
藏雪劍找到賀千吉,將桃夭夭的話傳遞給她。
賀千吉先是一驚:“夭夭醒了?”
藏雪劍輕輕點柄。
賀千吉:“她當真讓我殺了葉雲舟?”
藏雪劍繼續點柄。
“我知道了。”賀千吉神情堅定。
葉雲舟實力劇增,越發難纏,但她也不得不承認,他們之所以能糾纏這麼久,確實是她留了手。
萬一葉雲舟能救,她貿然殺了,不成了罪人?
賀千吉沒問緣由,只是收回所有外放的銀鏈,集中追捕葉雲舟。
虛符、追符、拘符三道黃符齊出,配合上提前攔截的藏雪劍,很快便將葉雲舟捆綁起來。
葉雲舟掙扎不止。
他的意志早已被宗澗控制,連像桃夭夭這般偶然清醒都做不到。
賀千吉在護主陣內,躁動狂暴的亡魂士兵幾乎是瞬間圍了過來。
藏雪劍示意賀千吉動手。
賀千吉再次與藏雪劍確認:“殺?”
藏雪劍給予回應:“殺。”
賀千吉深吸一口氣,瞄準葉雲舟額心。正欲動手,葉雲舟忽然睜開眼,用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神看著她,滿目驚惶:“我,我怎麼在這兒?”
賀千吉操控銀鏈的手猝然一頓。
“桃澍?”
她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
桃澍被鏈鎖捆在地上,好似一隻被蛛網纏繞桎梏的蝶。此刻正不適地蠕動著,看起來難受極了。
“為甚麼要,要捆住我?”
賀千吉:“……”
這說來話可長了。
她正想著從哪件事開始說起,便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警惕,正此時,飛柳如刀刃,片片取賀千吉咽喉。
破歸劍震出聲聲嗡鳴,護主陣光芒大作,卻還是敵不過這殊死一搏。
陣法結界被柳刃穿破,與賀千吉僅剩咫尺之距。
賀千吉側身去躲,藏雪劍趁勢飛入,赫然擋在她身前,以風攪亂飛柳走勢。
四散的柳刃劃破賀千吉的手臂,桃澍身上攀現出與桃夭夭一模一樣的咒印,此刻正陰狠森冷地盯著她。
被耍了!
賀千吉大怒:“記住,今日是我賀千吉要殺你,若有怨恨,儘管找我一人!”
她抽出破歸劍,以血獻祭。
“三魂不開,七魄不闢,今以招魂之名,消喪劫祟,告天地澄明!”
劍化銀鏈,動如蛟龍,擊碎腦髓!
桃澍鼓著一雙眼睛,血紅咒印漸漸從他臉上褪去。
他似乎又變成宅院裡那個懵懂的無名鬼。
只是這一次,不會再有人將他撿回去,為他取名,護他周全。
無名鬼,可聚千識,凝萬魂,是塑造窮兇極惡的不二人選。
他這不知來處,不知歸處的一生終於可以結束了。
桃澍眼眶裡滲出一行血淚:“多謝……”
渾噩褪去,琥珀色的瞳仁漸漸闔上。
最後,化作一縷濁煙,散去。
賀千吉獨自站了許久,藏雪劍為她掃去周圍一圈亡魂士兵,再次同她點了點頭。
賀千吉咬了咬嘴唇,問:“桃澍和葉雲舟都死了麼?”
藏雪劍沉默著。
很顯然,它並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只是,陣眼之一的桃澍確實消亡。
賀千吉深吸一口氣:“我會處理這些亡魂士兵,你去幫夭夭吧。天子關更需要你們。”
藏雪劍:“賀顧之和賀梓蘭就在附近。賀少主,保重。”
說完,旋身離去。
賀千吉一怔,驀然昂首,環顧四周。
除了望不到頭的亡魂士兵,她甚麼都看不見。
行,既然看不見,那便都殺了吧。
銀鏈似藤曼舞動,如海草搖曳,根根穿透腦髓……
藏雪劍重回天子關時,桃夭夭正抱著血肉模糊的雁無痕,溫吞地親吻著他的眉心、額角、鼻尖。問靈鞭乖巧地盤旋在二人腳下,一動不動。
見著它回來,桃夭夭俯身吻上雁無痕冰涼的唇瓣,含在齒間,輕輕舐咬。
沒有多餘的停留,桃夭夭鬆開他,將他安放在問靈鞭上。
藏雪劍靠近,忽地止步。
桃夭夭臉上的咒印越發濃郁繁雜了。
它依舊觸上桃夭夭的手,依舊是那道明朗的聲音:“桃澍已死。”
桃夭夭臉上閃過一瞬的靜默與慌亂。
“就剩我了。”她伸手撫上自己的臉,“藏雪,讓問靈捆住我,你親自動手吧。”
藏雪劍:“我需要治療主人。”
桃夭夭擠出個十分難看的笑容。
“桃澍消亡,陣眼之力全部轉移到我一人身上。問靈鞭殺不死我,我需要你。”
藏雪劍:“……”
桃夭夭聲音越來越低:“我就要壓不住陣法了……”
雪崩還在繼續。
天子山已然塌了大半,全部堆積在結界之外,仰頭一望,這張結界就是天子山。
雪下得更厲害了,幾乎看不清外界的景象。
天地蒼茫間,唯有天子關內勉強維繫著安寧。
桃夭夭反手握住藏雪劍:“殺了我!只有讓我身祭古陣,所有人才能活!”
利刃嵌進她的手掌,她的手很快流出血來。
藏雪劍:“那主人就見不到你了。”
桃夭夭握劍的手更狠:“是我自願,他不會怪你。”
藏雪劍:“我不怕主人怪罪。”
修復完雁無痕的傷口,它也會消失,消失的物件是不會害怕責怪的。
桃夭夭還想再說些甚麼,耳畔再度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梵音,她能感受到,陣法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凝聚成形!
“殺了我!快!!殺了我——!!”
桃夭夭抱住頭,狠狠敲打,以保持最後的清醒。鮮血從她的額角留下來,劃過臉側,血汙縱橫,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藏雪劍深知不該遲疑,一劍敲醒問靈鞭,以風助火勢,將桃夭夭整個包裹起來。
烈火焚身,痛不欲生。
桃夭夭肌膚焦裂,肝膽俱碎,筋骨顫裂,大灘大灘的血染紅了她的衣裳。她壓抑著本能的恐懼,喝道:“右眼!”
藏雪劍折斷劍柄,雙頭劍刃一端飛向桃夭夭瞳孔,一端融進雁無痕胸口。
幾乎是同時,眾人聽見一聲歇斯底里的痛苦哀嚎,緊接著,地動山搖!、
天子山徹底崩裂!
山底,熔漿翻湧,烈火灼灼。
地面生出無數根閃電般的裂縫,貫穿整個天子山。
古陣——寂滅。
宗澗踩在石蘊玉的脊樑上,單手挽住拴在他脖頸上的韁繩,好似騎馬般驅動繩索,於高處睥睨眾人。
巨響貫耳,天子關內何人見過此等顛覆自然的景象?便是人人自危,兩股戰戰。
宋樾吼道:“所有人!撤退!!”
關中所剩之人不多,只要盡數撤離,便有活下去的希望。
宗澗放聲大笑:“天崩地裂,陣法已成,你們又能逃去何處?!大和,當以血敗而歸!”
抵禦天子山的結界沒了雁無痕和藏雪劍支撐,頃刻間崩塌碎裂,山雪如海嘯洪流,倒灌湧入!
眾人做鳥獸逃散,四處奔走。
誰能抵禦天罰?
誰能撼動鴻蒙?
雪浪衝擊,耳膜震顫。宋樾揚劍指天,一身衣袍獵獵。
“天道不公,使惡人猖獗,我輩蒙冤!今當以我身,殉天控道!”
蒼茫之音,如同驚雷落下,擲地有聲。
逃無可逃的人紛紛停下腳步,挺身附和——
“天道不公,使惡人猖獗,我輩蒙冤!今當以我身,殉天控道!”
“惡人猖獗,我輩蒙冤!今當以我身,殉天控道!”
“今當以我身,殉天控道!”
聲聲質吼,經久不絕……
雪石狂流而下,壓塌城牆,碾碎屋瓦,一座城池在雪崩山塌面前顯得分外渺小。
岩漿從山底裂縫中奔湧而出,如同灌入汪洋的河流,熱切相赴。
大雪不歇,像是燒成灰燼的紙錢,在空中肆意飄揚飛舞。
宗澗笑聲猖狂的刺耳。
末世降臨。
入目悲涼。
然而此時!風浪雪潮中忽然出現三百六十枚黑白各半的棋子,織成一張大網,攔截所有霜雪!
剎那間,岩漿斷流,風雪漸止,雲霧散去,天光降臨。
舉目相望,唯見一名素衣男子劈開昏昧,滿載耀光,踏空而至。
也不知是誰第一個喊道:“神明降世!神明降世啊——!!”只是等眾人反應過來時,已烏泱泱跪了一片,叩首膜拜。
生死關頭,絕境之地,除卻神明,誰能逆轉局勢?
宋樾越發憤怒,劍鋒直指享受眾人叩拜、凌空踏下的那人。
“你既存在,既知曉,為何還要我等飽受苦楚折磨?就為彰顯神明無所不能麼?!”
聽他振聲質問,神明威儀不減分毫。
他一步一階,不緊不慢,好似片刻前的絕望、猙獰、悲切都與他無關。
宋樾看著神明踏入凡塵,直迎而上的壓迫使得他指尖發顫。
神明吐言,如仙樂奏響。
“吾乃蒼戰神玉騫,主戰事,權公正。宗澗擅以神力攪動人間秩序,破壞戰爭平衡,當受神罰。”
長跪不起的人們紛紛抬首,驚愕又歡喜地看向他。
神明方才是說,他要處罰那個罪魁禍首?
“神明庇佑!神明庇佑啊——!!”眾人歡呼,以頭搶地。
玉騫揚手一揮,溫和綿軟的力道將一眾人扶起,又將試圖逃跑的宗澗直接捕下。
宗澗拼死掙扎,滿是不甘地爭辯。
“再給我一次機會!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可以覆滅大和,覆滅大和——!”
玉騫並不在意,只是走近宋樾,問:“古陣不成,公允不失,吾不可現世,亦不能救爾等於水火。”
宋樾頂著威壓,不見絲毫膽怯:“亡羊補牢的道理誰人不懂?!可蒼戰神是否想過,為何一定要等羊跑了丟了再去修補牢圈?為何不能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
玉騫看著他如此憤憤不平,忽然想起另一個和他較真較勁的人。
大和水土,不養閒人啊。
玉騫親切笑道:“吾可修復天子山,還你玉泉關與天子關。”
“我要亡魂士兵永不現世!”
“準。”
“我要受傷將士全部康復!”
“準。”
“我要所有相助之人受萬眾敬仰!”
玉騫一頓:“不準。”
宋樾直接點破:“雁城主與桃姑娘為何不可?!”
玉騫腦殼痛了又痛。
又來了個犟種。
“賀氏功績可由爾等宣揚,至於你說的那兩人……他們將與宗澗一起,同吾離去。”
宋樾還想追問,忽然感覺眼皮子發沉,身體不受控地向著一旁倒去。
徹底失去意識前,他看見眾人昏倒在地,身後山河重構,屋簷復原,天地清明,而輕鬆操縱這一切的那個男人不過是揮了揮衣袖,便在蒼茫間消失不見。
神明、異象、亡魂……
似乎都在離他遠去。
他的意識被放逐,蕩得極其悠遠,像是久未得以好眠的人陷入沉睡,舒緩一身疲累。
他想起碧瓦朱甍的皇宮,想起萬人敬仰的皇兄,想起他養在府院裡的那一株梅樹,還有池子裡的胖錦鯉……
睡吧,睡吧。
醒來,又是河清海晏,四方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