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正文完結 世間百態，人性善……
半年後。
三皇子宋霽宣繼位, 改國號為關行，實施休養生息之策，允各地因地制宜, 存異發展。
招魂世家賀氏，現任族長賀千吉受封國師, 可免召覲見，持劍上朝。一時風光無限, 成為人人攀附的貴族。
京都。
卯時剛過, 東市的晨霧還沒散盡，街巷就已經活泛起來了。
騾馬車的轆轆聲從城門一路碾過來，趕車的老漢甩著響鞭，竹筐裡的青菜還帶著露水。
賣炊餅的漢子揭開籠屜，白茫茫的蒸汽騰地一下躥上半空，混著隔壁脂粉鋪子飄出來的桂花香，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小攤前, 佘乂坐著矮凳，打著哈欠, 睡眼朦朧地看著桌前放著的兩碗豆花, 伸手指了指：“你特意把我約出來，就是讓我吃這個？”
玉騫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可別小瞧，我上次來可是吃了十碗！”
“十碗？”佘乂很是無語：“你乾脆全包了得了。”
玉騫：“我倒是想啊！老闆生意好得很, 我再去加時, 已經全部賣完了。”
佘乂還是不信。
一個白花花的豆腐，上面再撒點白糖，能有多好吃？
他嘆了口氣，眼皮子困得睜不開。
“我才轉世五日, 正是需要睡覺休養的時候。你這碗豆花最好賽過我釀的梅子酒，否則，我一定……唔！”
玉騫懶得聽他廢話，端起碗，直接把豆腐腦灌進他嘴巴里。
佘乂鼓囊鼓囊地喝了一大口，還沒嚥下，一股又一股豆花接連湧了進來。他喉結上下滾了許多圈，唔嚕唔嚕，終是將豆花盡數嚥下。
玉騫放下碗，滿是期待問：“如何？”
佘乂嘴角混雜了水漬和糖漬，黏糊糊地貼在臉上，眼下聽玉騫興高采烈問起，殺神的心都有了。
他氣鼓鼓張嘴：“不……”
舌尖在唇齒間滾動一週，豆腐的香氣和糖水的甜沁充斥整個口腔，越品越是香甜。
他舌頭一卷，面無表情道：“不錯。”
玉騫嘿嘿一笑，滿是分享完美食的欣喜。他招了招手，示意攤主：“掌櫃的，再來二十碗！”
二十碗？
佘乂試圖阻止他：“不用，吃不完……”
玉騫：“跟我客氣甚麼？放心吧，我有的是錢。”
佘乂：“……”
行，就你有錢。
一炷香後，矮桌上堆疊了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一個碗。
玉騫抹了抹嘴，打了個飽嗝，見佘乂已經吃懵了，又從兜裡掏出幾塊碎銀，放在桌上。
佘乂滿是驚恐地看著他起身，往自己這邊過來：“不是都吃完了麼？你還要做甚麼？”
玉騫單手把他提起來，笑得比初陽還燦爛：“街尾那家醬肉包子可好吃了，我帶你去。”
佘乂實在吃不動了，隨便找了話，拉著他坐下：“誒，你上回同我說，宗澗那小子最後是怎麼了？”
“他啊。”玉騫舔了下嘴唇：“他小子聰明，想著利用金絲楠木儲存每一世的記憶，這樣便能世世銘記三百年前的天子山一戰，可他到底算錯了，金絲楠木又不是記憶凝實，哪能將記憶全部保留？因而到了這一世，他忘記了自己曾經是誰，也忘記了當初和他交手的塗塵霧和謝清明，只記得要在天子山腳下，報復大和的十萬將士。”
“啊——”佘乂接話道：“所以他只記得要與大和打一仗？”
“也不完全是，金絲楠木或多或少儲存了些關於神冥兩界的資訊，他那煉化亡魂，以窮兇惡極為將的法子就是從這裡想出來的。”
“馴養無名鬼桃澍也是？”
“嗯。不止是桃澍，酆都惡鬼大都與他有關聯，連那個沒去過酆都的守宅鬼都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啊呀，這些等你養好身體，慢慢去查吧。”
佘乂嗯了一聲。
玉騫見他清醒不少，一個彈跳起身，拽著他就往街巷走。
佘乂：“……”
得，沒躲過。
“讓讓——大夥兒讓讓——”有人推著獨輪車擠過去，車上摞的粗瓷碗撞出碟叮叮噹噹響。
幾個半大小子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手裡扛著的糖葫蘆棒在人群上方一顛一顛的，活似一串串紅燈籠。
穿紅戴綠的婦人三兩結伴，在布莊店鋪門前比劃著新到的布匹，含笑連連。
佘乂感受著這鮮活的市井氣息，忽然問：“我記得你並不喜歡與凡人接觸，哪怕任務所至，也會找個偏僻的村子拖幾日，今個兒是怎麼了？為何突然對京都感興趣？”
玉騫一邊小心避開人群，一邊拖著佘乂往前走，提起這事，頗還有些無奈：“還不是因為你的小城主。”
他的聲音穿過人群，落入他一個人的耳朵裡。
轉世後，佘乂並沒有刻意打聽雁無痕的下落，他知道，這個素來不令他省心的傢伙定會趁他不在，幹出一番大事，因而收到甲辰彙報的近期情況時，他也沒有絲毫意外。
即便離開，他的小城主也會仔細交代好後續，不至於讓酆都陷入混亂。
還沒趕到包子鋪，街上便飄來白麵肉包的清香，勾得人唇齒垂涎。玉騫早已嘴饞這一口，問道香氣更是加快了腳下步伐，三兩下就到了巷子口。
尚且隔著十幾步遠，就聽見店鋪掌櫃扯著嗓子喊：“醬肉包！剛出鍋的醬肉包——”
籠屜一掀，白茫茫的熱氣轟地炸開，像是籠了層清晨時分的薄霧，那霧氣裡裹著蔥姜的辛香、肉餡的油潤，直往人口鼻裡鑽。
連路過的百姓都被這香氣吸引，忙不疊圍了過去。
玉騫眼見著這麼多人往鋪子跟前湊，心裡一急，把雁無痕往跟前帶：“快來快來，再晚就要等下一輪了！”
說個話的功夫，攤上的竹籠已經摞了三尺高，每掀一屜，熱浪便撲一回。
剛出籠的包子白白胖胖，褶子像朵半開的花，尖兒上還沁著一點油光。掌櫃夫人一邊用蒲扇扇著熱氣，一邊麻利地用竹夾子夾包子。
“給我來四個！”
“六個！多擱點辣子！”
銅板叮叮噹噹扔進木匣子裡，有個光著半邊膀子的粗漢子等不及，捏起一個就往嘴裡送，燙得嘶嘶吸氣，腮幫子鼓鼓囊囊，含著口舌誇讚道：“真香啊！”
玉騫嗅著近在咫尺的香氣，更是心急如焚：“我我我！”
掌櫃臉上堆著親和的笑意：“客官來幾個？”
玉騫匆匆掃了一眼，腦子裡忽地蹦出佘乂說的那句話，於是大手一揮，豪爽道：“有多少要多少，我全包了！”
身後人一聽，紛紛抗議。
“就剩最後一籠了，你全要了我們怎麼辦？”
“是啊，我都等一刻鐘了，還要趕著上工去呢。”
“公子，東市也不只有這家鋪子好吃，前面那個餛飩店味道不錯，要不我請你去那邊吃一碗吧。”
“行行好吧，公子……”
蒸騰熱氣烘得玉騫腦子都是懵的，聽大傢伙這麼一勸，反倒是冷靜了幾分。
他轉過身，嘿嘿笑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各位莫要見怪。這麼好吃的醬肉包子，當然要與諸位共享了。”
大家瞧他也是聽勸，紛紛笑哈哈帶過去了。
玉騫一手一個油紙包，從人群中擠出來，給發愣多時的佘乂遞了過去。
“來！我好不容易搶到的包子！還是熱乎的呢。”
迫不及待咬上一口，肉汁混著油香在嘴裡炸開，玉騫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味！
佘乂握著包子，久久沒有動作。
玉騫囫圇嚼著，問道：“還惦念著你的小城主？”
佘乂正色看他：“阿痕與你說了甚麼？”
“想知道？”
“想。”
他實在好奇，是甚麼讓堂堂蒼戰神玉騫放下身段，在這街巷口與市井老百姓搶起包子吃。
玉騫毫無形象地嚼著包子，伸手往前一指：“請我吃餛飩，我就告訴你。”
佘乂：“……行。”
一炷香後。
玉騫連著打了兩個飽嗝，拍著肚子，擺手直說：“吃不下了，我真吃不下了。”
佘乂看著桌前堆著的五個碟碗，陷入了沉思。
玉騫當初投胎時，是餓死鬼投胎麼？得回去去翻一下生死簿了。
佘乂嘖了一聲：“可以說了？”
玉騫喝了口陳茶泡出來的溫水，湊緊身子，道：“你那小城主啊——”
“等一下！”佘乂忍不住打斷，往椅背一靠：“這餛飩裡的蒜味太重，我不喜歡。”
玉騫翻了個碩大的白眼：“窮講究。”
佘乂蹭得挺直了腰背：“我可沒你名堂多。”
“那是從前！”
“從前也是你！”
玉騫不服：“那我這不是改了！”
佘乂：“快說！”
玉騫懶洋洋開口：“半年前，我從天子山帶回了五隻亡魂。其中，叫石蘊玉和印夏的，基本完全喪失意識了，我還沒來得及送他們走，就自己消散了。桃澍，那個倒黴蛋，被賀氏小丫頭攪碎了魂，也沒了，不過他體內藏了另一隻鬼，我留下來送去輪迴了。宗澗，瘋了似的找金絲楠木，哭著喊著要再來一次，我嫌他聒噪，就丟給了判官。至於你的小城主，他勉強還算清醒，不過也離瘋不遠了，一直抱著謝清明的魂魄碎片，求我再救她一次。”
佘乂眼簾輕落，倒是各有各的命數。
他問：“我在大事記裡看到了半年前的天子山一戰，那一戰，是你摧毀了寂滅古陣，阻止了宗澗。”
“快別提了，”玉騫擺擺手，很是不耐，“就因為我是等陣法成型後才出現的，先是被大和那個甚麼小王爺指責一通，後又是被你的小城主說了一頓，鬱悶了我好一陣。”
佘乂有些意外：“阿痕？”
玉騫煩悶極了：“是啊，我該是料到的。三百年前，讓他當我的繼承人時，他便是油鹽不進，使喚完我，還耍了我。三百年後，我與他照理都沒關係了，因著陣法成型去晚了，讓他、謝清明還有賀氏族人吃了不少苦，又逮著我說了好一頓。”
佘乂憋著笑，幸災樂禍問道：“他說甚麼了？”
“說我尸位素餐，德不配位，做事生搬硬套，不懂變通，若不是有他們在，大和的將士們怕是早就去了鬼門關，過了忘川河，我連一隻魂都找不到。”
佘乂忍笑辛苦，嘴角抽搐得厲害。
“你就這麼聽著？也不反駁兩句？”
玉騫長嘆了口氣：“你以為我不想麼？那謝清明魂都碎成渣了，我怕我再一爭辯，你的小城主徹底瘋掉，到時候輪迴都進不去。”
佘乂默了一瞬：“宗澗將桃夭夭做成陣眼，若要破壞陣法，她難逃一死。”
“誰說不是呢？”
玉騫眼前再度浮現出謝清明身祭古陣的場景。
生生將自己的身體粉碎、魂魄剝離，是一件極其痛苦，極其難熬的事，況且，謝清明彼時尚為清醒，就要忍受獄火與霜雪的雙重摺磨。
等塗塵霧甦醒過來，謝清明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
他猶記得，塗塵霧雙目赤紅，恨不得將人摟緊懷中卻又不敢觸碰，只能聲聲喑啞，痛徹心扉地質問。
“你不是最怕死了麼？你不是最想輪迴了麼？為甚麼要獻祭自己？為甚麼不等等我？”
“桃夭夭！你是不是瘋了？！為甚麼，為甚麼——總是拋下我啊……”
“是我對不住你，是我，沒有保護好你，都是我的錯。”
“夭夭，夭夭……你別走，你再看看我，看看我啊……”
撕裂心肝的悲慟彷彿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和著他的血與肉，攪碎一團，鮮血淋淋。
玉騫當即將他們收入秘界，暫護周全。
佘乂指尖敲著桌面，一下一下輕點著，道：“可我能感應到，桃夭夭入輪迴了。”
玉騫臉上表情豁然變得明媚起來：“還不是多虧了我。”
佘乂倒是不知道他還擅長亡魂魂魄修補，虛心請教道：“你動用本源之力了？”
桃夭夭受戰爭所累，若是玉騫願意獻出一部分本源之力，倒是能救，只是本源之力極其珍貴，莫說玉騫，就算是他，也不會輕易使用。
玉騫搖了搖頭，實話實說道：“我覺得你那小城主說的有道理。我們不能為了逃避處罰，每次都等事情發生了再去想辦法彌補，於是，我去找了判官，和天道談了一天一夜，最終，天道讓步，給了我一個完善秩序的獎勵。我送給桃夭夭了。”
“天道獎勵，你就是想晉升為永居神，天道也是會答應的。這麼好的機會，你直接送給桃夭夭了？”
玉騫昂首挺胸，做出一副清高桀驁的樣子：“首先，這個意見不是我第一個提出來的，其次，你那小城主說了，人間最有意思的就是煙火氣，與百姓待久了，才不會讓自己成為置身事外的第三人。我成神的日子比做人的日子長太多，多到我自己都要忘記，我也曾是熱愛生活、敬畏生命的普通人，所以我想通了，不做永居神又如何？我既存在一日，便要逍遙一日。世間百態，人性善惡，都值得體會。”
佘乂驚掉了下巴，連連搖頭，讚歎不已。
“若是回到一年前，我將這番話還給你，你定會覺得我瘋了。”
玉騫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我幫你送走了小城主和謝清明，為你解決一樁大事，你是不是得報答我？”
佘乂勾唇淺笑：“說吧，是想要我冥界的請帖還是想要——”
玉騫興奮一指：“我中午要去月滿樓吃飯！”
佘乂：“……”
這就是個餓死鬼！
作者有話說：爽快版：正文完結，撒花！！
磨嘰版：心情複雜。首先，和大家道歉，是我錯估體量，拖了太久，越拖越沒勇氣寫。其次，我說了不會坑，就一定會寫完，怎麼都會寫完。最後，我保證，下本一定多囤字，一定不當小鴿子。
不管好與壞，請大家祝賀我第一本長篇小說完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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