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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戰至終章(一) 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葉……

2026-04-30 作者:月半七斤

第188章 戰至終章(一) 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葉……

前線, 天子山腳。

宋樾站在這座近三百年前修築的城牆上,迎著風雪,頂著寒霜, 眼眸犀利又敏銳地盯著五里外的戰場。

他們早就做好了迎戰準備。

在這場由西朔率先發起的奇襲前,宋霽宣就與曹路平盤點了將士的傷亡情況以及軍糧的剩餘情況, 他們召集各路將領,沒日沒夜地商討戰術, 終於, 在無數種失守的結局中找到了唯一獲勝的可能。

——放棄天子山,直攻西朔後營。

這是一個極其冒進的行軍戰術,但對於面臨存亡危機的大和來說,也確實是一個值得嘗試的法子。

可宋霽宣提出時,在場十餘名將領無人敢答。

放棄天子山?

怎麼能放棄天子山?

西朔與大和邊境,唯一一處屹立不倒的天然壁壘,絕佳防守區域, 他們若是棄了,無疑將整個大和的脖子伸到西朔的鬼頭刀下。

誰來承擔失敗的後果?

寧無功, 但無過。

曹路平嘆了口氣, 也勸:“三皇子,倘若玉泉關未曾失守,或許我們可以破釜沉舟試一試,但眼下, 即便攻入西朔後方, 也很難保證正面可以撐到援軍趕到。一旦正面戰場崩潰,西朔鐵騎將毫無阻攔地直入大和中腹之地,大和駐各地將領未必能驅而逐之。這個法子未免有些……”

宋霽宣聽他分析著,臉色僵硬, 唇瓣緊抿。

亡魂士兵,若不是突然冒出那些非人非鬼的傢伙,他大和將士怎會一避再避?

“就按霽宣說的做,”宋樾掀開帳中幕簾,闊步走來,“非常時期當用非常之法,我想,各位將軍在經歷玉泉關之戰前也不曾碰見勞什子亡魂士兵。既然正面無法與其對抗,只得另闢蹊徑,釜底抽薪。各位將軍心中顧慮,我都知曉,既如此,我願與諸位承諾,此戰若成,封官晉爵、金銀珠寶都予諸位,若戰不成、萬名唾罵、千古罪名由我一人承擔。只盼各位,傾囊相助,不負黎民。”

眾人無異。

宋樾視線遠眺,直凝玉泉關。

他們按捺了三日,直到今日凌晨,八千精銳趁夜出發,按理,此刻應當潛入了西朔後方。以他這段時間對西朔那位幕後軍師的瞭解,玉泉關大抵也是做了應對準備,這一仗沒那麼簡……慢著,城門立著的是?

虎頭軍旗?!

奇襲成功了!

宋樾壓抑著心中狂喜,就聽下屬來報:“王爺,賀少主求見。”

他正愁沒人分享,連忙將人喚上來:“快請!”

賀千吉來得匆忙,披著的斗篷上稀稀落落覆了一層薄雪,一見面,宋樾正要開口,就聽賀千吉搶先說:“昌樂王爺,可否召回所有賀氏族人?”

宋樾笑意一僵,愣道:“甚麼?”

賀千吉咬了下嘴唇,硬著頭皮道:“懇請王爺立即召回所有賀氏族人。”

宋樾像是沒聽清她說的話,自己又重複了一遍:“召回賀氏族人?”

賀千吉:“……是。”

宋樾向前邁了一大步,大氅隨之舞動,黑雲一般壓了過來。

“你可知道你在說甚麼?”

賀千吉心裡一驚,卻還是堅定道:“懇請王爺立即召回所有賀氏族人。”

宋樾攥緊手,肅聲道:“賀少主,你比我更清楚前方戰場是何情況,請給我一個足夠信服的理由。”

宋霽宣之所以如此大膽偷襲玉泉關,便是因為前方攻打天子山的亡魂士兵有賀氏掣肘,哪怕只能拖延片刻,也足以為他們帶來轉機。

可賀千吉現在說甚麼?

召回所有族人?

他冷眸一掃,視線劃過賀千吉微溼的發頂和發白的唇色,驀地呼吸一緩。

他記得賀千吉前不久受了重傷,他還遣人送了藥,這才休養了幾日,就特意跑來找他,還提起撤人?

“賀少主,”宋樾軟了聲調,“我知無法強求你,也無法強求賀氏做這生死肉搏的事,但此戰不勝,大和危矣。我真心希望,賀氏可以出手相助,不為將士,也為百姓。”

賀千吉一路小跑而來,現下站定,眼前莫名有些發黑。她微微晃頭,拋去耳朵裡的雜音,慢慢調整呼吸。

“昌樂王爺誤會,非我不願,實在是剛得知訊息,除即刻死去的將士外,賀氏族人亦可被亡魂附身。若不將族人召回,我怕他們會被西朔利用,屆時反倒成為對付大和的利器。”

宋樾一驚:“哪兒來的訊息?賀少主可確定?”

賀千吉:“我確定。”

宋樾立即回首,望向苦苦支撐的兩萬餘名將士。

西朔幾乎是毫無保留地傾巢出動,除了留守玉泉關的守將,其餘近十萬人都在戰場上,包括數千名戰力非凡的亡魂士兵,以及那名初次露面的神秘女子。

離了賀氏,亡魂士兵無人牽制,那名女子定會將調動所有力量直攻天子山。

他們未必能等到深入後方的精銳圍攻夾擊。

“賀少主……”

“報!”

一名渾身浴血計程車兵急匆匆跑來,臨近跟前,竟被自己絆住,狠狠摔了一跤。

嶽勇橫身向前,厲聲道:“王爺面前,何故慌張?!”

士兵被嚇得一哆嗦:“我不是,我……”

“嶽勇。”宋樾出聲制止。

他略過嶽勇,扶起顫抖跪地的人,“何事?”

士兵裹挾來了一身霜雪寒氣,血水夾雜著融雪,貿然被宋樾親手扶起,還有些受寵若驚。

“西朔忽然多出五千亡魂士兵,曹將軍向您指示,是否退兵?”

宋樾指尖一緊,“退兵?”

宋霽宣帶兵深入玉泉關,他若是退了,豈不是將那八千將士一同棄了?

“不退……”宋樾穩定心神,“不能退!”

士兵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曹將軍說,既然王爺不退,大和將士必會為王爺殺出一條血路,望王爺早覓良將,直取梟首!”

宋樾一雙眼痠得發紅。

曹路平哪是來逼他退兵,他分明是派人交代後事的!

賀千吉也忍不住動容:“曹將軍大義。”

賀氏三百年不涉朝堂,不管世事,這是第一次,她親眼目睹戰爭無情,忠烈英魂。

宋樾指尖發白,呼吸急促。

他是不是不該支援霽宣?如果他能站出來反對,這個極其大膽的計劃就不會實施,曹將軍他們是不是也不用因此拼命?

“賀少主,”宋樾背身,握緊拳頭,骨節失血,“我需要賀氏。”

賀千吉猛然回神,驚愕道:“王爺不願召回賀氏族人?”

“不能。”

“王爺!”

“賀少主!”

賀千吉仰頭,環視城牆上穿戴甲冑計程車兵們,視線一掃,看向廝殺不止的戰場,道:“我知道了。”

她轉身,從斗篷下抽出破歸劍。

“賀氏與亡魂結怨百年,若是有朝一日淪為亡魂操控的傀儡,豈有顏面面對列祖列宗?!”

嶽勇迎了上去:“賀少主!”

賀千吉向前跨了一大步。

通往城下的臺階就在她眼前。

“我無法干涉王爺的決定,也請王爺體諒我的私心。賀氏族人我會挨個召回,他們不該成為這場戰爭的變數。”

嶽勇:“賀少主!!”

賀千吉飛速下樓,嶽勇抓捕不及,正欲去追,卻被宋樾勒令停止。

“讓她去。”

“小王爺!亡魂士兵的數量越發多了,賀氏此時撤退,與背叛有何區別?!”

“嶽勇!我們口口聲聲說要保護百姓,賀氏難道不是大和的百姓麼?他們沒有受過一日恩惠,卻也堅持了大半個月,仁至義盡也罷,臨陣脫逃也罷,我有甚麼資格逼迫他們上戰場殺敵?”

嶽勇紅了眼眶:“那大和的將士們怎麼辦?誰來幫幫我們……”

宋樾雙拳砸在城牆上,鮮紅的血從他的指縫中溢位。

“有一個人,”他眼神尋視,迫切萬分,“如果他在,如果他還在……”

-

賀千吉通知所有在營帳後方休養的子弟,即刻出城門,召族人。

為了不引起驚慌,她只道戰局形勢有變,需從長計議。

沒有人懷疑賀千吉。

這段時日,她幾乎獲得了所有人的認可。

“時間緊迫,拜請各位,早些歸來。”賀千吉看著眼前這些同樣青稚的面孔,再看向他們身上捆綁的滲血紗布,一時堵住了喉嚨。

賀燁拍了拍她的肩膀,掃去她肩頭的蒼涼。

“少主別擔心,只是將人帶回來而已,比我們出去歷練簡單多了。”

賀千吉撐出個笑:“好。”

眾人結隊出城。

賀千吉目送他們離開後,單獨見了賀戎琅一面,一刻鐘後,她回到自己住處,換上戎裝,騎馬出城。

守城的將士都認識她,只象徵性地問了兩句,便放她出去了。

厚重的城門在身後緩緩閉合,沉悶的吱響轟在她的耳畔,她闔眸吸氣,大量濃郁潮溼的血腥氣盈灌她的肺腑。

這是成千上萬的將士們用骨血砌出的城牆。

是這堵城牆護住了天子山,護下了大和。

賀千吉一路向前,臨近才發現,戰線正不斷向天子山逼近,傷亡近半。才出現的那五千名亡魂士兵成為戰場主力,走到哪兒殺到哪兒,連賀氏都無法拖延分毫。

賀千吉深知無法憑一己之力改變戰況,她要做的,是去找那位可以號令亡魂士兵的神秘女子——桃夭夭。

“你在哪兒?”

賀千吉身形靈巧,快馬破開人群,直入戰場中心。

既要控制亡魂士兵,她便不可能離得遠,只要找到桃夭夭,或許還有轉機。

她一路狂奔,很快有人發現了她的蹤跡,十多個提著劍的騎兵追趕身後,像是催命的符。

賀千吉不敢慢下來,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衝。箭雨落在她身側,狼狽躲避間,一根箭矢正中馬腿。

賀千吉從馬背上摔下來,接連滾了好幾圈。她倉皇起身,繼續向前,好在有人發現了她,拉了她一把。

“賀千吉!”

比聲音更快的是那人的劍,直接破開了從她身後射來的箭矢。賀千吉扭頭去看,賀梓蘭正挽劍收手。

“你不是在營地休養麼?怎麼在這兒?”賀梓蘭瞪著一雙滿是疑惑的眼睛,急切地望向賀千吉:“我剛才碰見賀燁,他說戰況有變,讓我們立即離開!你快和我一起走!”

賀梓蘭左手受了傷,因著拽了兩下賀千吉,又滲出了不少血。

賀千吉撈起賀梓蘭的手臂,眉梢一墜,沉聲問:“誰傷的?”

賀梓蘭一愣:“西朔……”

“我知道是西朔!”賀千吉吼完,捏緊賀梓蘭的手,強忍著心中躁動,追問:“是亡魂士兵還是普通將士?”

賀梓蘭從未見過這般失禮的賀千吉。

即便是祭祀那日,她重傷叔公,也不似這般失去理智。

追擊賀千吉計程車兵被大和將士攔截,倒是給她二人一個留出說話的時機。

賀梓蘭回過神,認真解釋道:“有個穿著盔甲的普通士兵拿刀傷的我。”

賀千吉聽完,渾身一鬆,大口喘氣。

還好,還好……

她鬆開手,道:“去找謝小將軍,他會派人送你回營地。不要亂跑,多加小心。”

賀千吉急急要走,賀梓蘭反手拽住她:“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我有事。”

“賀千吉。”

“嗯?”

賀梓蘭:“你不和我一起走?”

賀千吉回眸,正色看她:“我不走。”

一個荒誕又恐怖的念頭從賀梓蘭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她忽然意識到甚麼,下意識抓緊賀千吉。

“你要去那邊?”

“對。”

“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越殺越多,他們是殺不盡的!”賀梓蘭伸手,往西北方向遙遙一指,“已經有人去支援了,你傷勢未愈,跟我走!”

賀千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方確實擠了烏泱泱一群人,只是隔得太遠,看不清晰。

她說:“我不能走。”

“賀千吉!”賀梓蘭急紅了眼眶。

那邊不缺你一個!

賀千吉撥開她的手,重複道:“我不能走。”

賀梓蘭深吸一口氣,壓下眼角泛起的溼潤。

“我不討厭你。”

賀千吉望著她哀切的眸子,愣住,豁然笑開:“好。”

飆揚的血忽地濺到她們的臉上,猶如冬日裡爭豔的梅。

“你能不能……”

不要走。

賀千吉笑著,覆上賀梓蘭的手,輕輕拍了拍:“去找謝小將軍。昌樂王爺吩咐過,謝小將軍負責保障賀氏族人的安全。找到他,回營去。”

戰場瞬息萬變,多停留一息,便多了一份危險。賀梓蘭知道勸不回賀千吉,也知道自己不該再耽擱下去,她咬咬牙,抬手抹去賀千吉臉上的血。

“我會等你。”她惡狠狠道:“你一定要回來!”

賀梓蘭提劍離去,賀千吉握著的手緊了又緊,轉身奔去賀梓蘭指明的方向。

雁無痕去了。

賀梓蘭說的支援是雁無痕。

只有他的到來才配稱為支援。

賀千吉手握破歸劍,一刻也不停歇地向前跑,路上有不少認出她的敵將,都被她揮劍攔了去。

她喘著粗氣,嗓子眼裡倒灌進冷風,乾澀地刮蹭著喉嚨。

終於,她眼前出現了一片嚥氣伏地的將士,再遠處,是一群體型碩大的勁裝士兵不知疲倦地揮舞著拳頭。

賀千吉掏出賀展研製的特殊黃符,吟道:“鎮靈守衛,束魂捕魄,縛!”

那黃符在她的召喚下迅速分裂、變長,猶如綢帶般將眼前幾個亡魂士兵團成球狀,牢牢捆住。

得了喘息空隙的大和將士迅速反應,拔刀一揚,從他們的頭頂狠狠刺入,手腕帶動刀身旋轉,將滲出血水的腦子蠻力一攪,亡魂士兵立即脫力倒下。

這是賀垂雪發現的法子。

雖不至於將亡魂士兵徹底斬殺,但至少在半個時辰內喪失行動力。

在戰場上,一炷香便能決定成敗,更何況是半個時辰。

曹路平大喜,得知訊息那日,便傳令讓所有將士習得此法,也因此,他們才在天子關堅持了三日。

賀千吉一面制服亡魂士兵,一面向戰場中央靠近。

累到喘氣時,環顧一週,竟也望不全亡魂士兵的身影。

他們體格本就碩大,加上多了五千人,乍一看,猶如面面人牆,深陷其中只覺呼吸閉塞,難以暢然。

雁無痕去了哪裡?

他既來了,這裡為何還是此番景象?

賀千吉緊握破歸劍,咬緊牙關,繼續向深處衝去。

忽然,她在一片汙濁的雪泥地上看見了一塊碎布。

那碎布被人踩了很多腳,骯髒得幾乎辨不出原來的樣子,可賀千吉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時她精心挑選的樣式,拜託葉翰林在年前為賀氏族人裁製的新衣。

即便是在外歷練的族人,她也特意留了一身。

可那本該嶄新潔淨的新衣被撕成碎布,沾染了不知何人的血跡,沉寂地淹沒在雪水中。

是誰的衣服破了?

誰的?

是誰的?!

賀千吉提劍快斬,橫衝直撞,生生往裡逼近了數十米,終於,在幾乎看不到大和將士的地方,她看見了一地殘肢。

有些裹著戎裝,有些直接裸露在風雪中,一截一截的散落在不同地方,旁邊還伴隨著血淋淋的碎肉和斷骨。

像是被屠宰了的畜牲,手起刀落地拆解後,擺在案板傷任人觀看。

她似乎是到了亡魂士兵們用來展示“玩具”的區域——在距離殘肢的不遠處,整齊擺放了一排血流不止的頭顱。

從這頭到那頭,觸目驚心。

賀千吉很想確認其中有沒有她熟悉的臉龐,可她不敢,她只能撇過頭去,逼迫自己不要看。

濃郁的血腥氣將她包圍,她彷彿置身血海,腳下是一條條人命堆積的汪洋,身邊圍著的全是死不瞑目的冤魂。

“那是……少主?少主——!!”

一道沙啞的呼喊強行將賀千吉從血海中撈起。

賀千吉眼前閃過無數張臉,最後將失了神的目光落在賀燁身上。

“賀……燁?”

她猛然驚醒,眸子一轉,又看見賀燁身邊兩人。

“十七姨?謝小將軍?!”

她隔著十幾個人形糰子,看見賀燁攙扶的兩人,眉心狠狠一跳。

賀千吉又丟了好幾張黃符出去,愣是構造出一圈人形圍牆,將烏泱泱奔著他們來的亡魂士兵暫時隔絕在外。

寒冬時節裡,賀燁累得滿頭大汗。他撥出粗氣,喘道:“族人基本都已撤退,唯獨十七姨不見蹤影。謝小將軍怕我孤身涉險,便同我一起尋找。方才,我們在此間救下十七姨,突圍時,謝小將軍被亡魂士兵所傷,現下二人都昏死過去。”

賀千吉轉眸檢視起二人的傷口。

亡魂士兵都是些沒有理智的遊屍,他們聽從號令,機械行事,故而在殺人時,習慣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比如拳擊、比如撕咬。

謝笛身上大都是拳擊傷,臉上、脖子上紅一塊腫一塊的,嘴角啐出來的也是牙口間溢位的血沫,估計五臟六腑也在不同程度上受了傷,一時扛不住才暈了過去。

相較之下,賀垂雪的情況嚴重多了。

她肩胛處的衣衫撕裂,衣下皮肉被人從幾個血窟窿裡生生翻了出來,將落未落的浮湧在外,腥紅可怖。除此之外,她的腰間、大腿也還在汩湧著往外滲血。

若不及時將賀垂雪送出去,怕是會失血過多而亡。

賀千吉心下一盤算,立即道:“留下十七姨,我先送你和謝小將軍出去。”

賀燁聽罷,沒有質疑,只道:“謝小將軍在南邊留了一支小隊接應,只要與他們匯合,我們便可以離開。”

賀千吉點頭表示瞭解,揮劍往掌心一抹,鮮血瞬間濺透劍身。她揚劍起陣,血點便落在雪泥地上,如蒼穹星宿,連線成線。

“人入墳,鬼過門,血劍開道,諸魂退避!”

黃符應聲而起,劍刃直穿符身,刺入陣中。

以她為眼,周遭數十米,亡魂士兵皆如浪倒,震暈在地。

賀燁見過這招。

賀千吉在仙芝村對付遊屍,護下幾百村民時,用的便是經活人祭祀後的驅魂術。

他沒有猶豫,抗著謝笛就往前跑。

他記得,他們並沒有進得很深,只是因為亡魂士兵不斷在移動,才讓他們離小隊越來越遠。

沒關係,賀千吉已經幫他牽制住了亡魂士兵,他只要一直往前跑,總會碰見大和士兵,屆時,不管是誰,都可以送他們回去。

賀燁如是想著,忽然感覺肺腑一涼,像是有甚麼東西從他的胸膛穿過。

他遲緩地低下頭,看見一片葉子悠然墜落。

奇怪,這大冬天的,哪來的柳葉?

賀燁有些分神地想著,肩膀卻突然脫力,還沒反應過來,膝蓋也重重地砸在地上。

謝笛倒在他身側,他來不及看,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便又聽見賀千吉撕心裂肺吼了一聲——

“葉!雲!舟——!!”

他後知後覺。

原來貫穿胸口的這一擊是葉雲舟乾的,可他記得,葉雲舟早在仙芝村便與少主相識,為何無緣無故殺他?

賀燁很想提醒賀千吉注意,可他甚麼都沒來得及做,眼前忽然一片漆黑,下一瞬,意識全無。

賀千吉抽出破歸劍,驅魂術應聲消散。她旋手,劍尖直指忽然出現的葉雲舟後心。

“葉雲舟!你最好……”

話語未落,葉雲舟轉過身,那頭銀灰長髮掩住半邊臉。他抬起頭,透過毛躁的髮絲,用一雙呆滯無神的眼眸直愣愣地望向賀千吉。

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葉雲舟。

破歸劍傳來震震嗡鳴,賀千吉握劍的手緊了又緊。

葉雲舟與桃夭夭都被帶走,如果葉雲舟被控制了,那桃夭夭呢?

雁無痕究竟在做甚麼?!

賀千吉盯緊葉雲舟,上下審度。

她必須儘快離開這裡,送賀燁他們出去,否則這三人,一個都活不了。

葉雲舟為何出現在這裡?他如今的實力又是幾何?

賀千吉正思索著,葉雲舟視線一轉,望向那隻仍在不住滴血的手掌。

是這個味道。

他要找的就是這個味道。

葉雲舟足尖輕點,宛如飛燕般輕掠而來。他與賀千吉離得本就不遠,不過眨眼功夫,二人僅剩咫尺之距。

賀千吉只看見一道殘影忽然出現在眼前,幾乎是憑藉生存的本能,迅速橫劍,連連退避。

破歸劍對亡魂具體天生的威震力,即便葉雲舟失去意志,也能從中感知到斬魂的警告。他果斷放棄近身搏鬥,甩手往前一拋,枯黃柳葉好似綿綿春雨,朝賀千吉襲去。

賀千吉反手掏符,喝道:“魂弱魄虛,力盡神疲,跪!”

虛符極其靈巧地繞過片片枯柳,直撲葉雲舟。葉雲舟也不避,指尖輕轉,催動柳葉加速貼近。

二人皆是不退,正此時,沉寂多時的問靈鞭忽地躥出,鞭尾一甩,獄火驟起,如高牆隔絕,將襲擊賀千吉的枯柳盡數焚燒。

灰燼散落,葉雲舟看著那團幽藍焰火,猝然痴愣。

虛符趁機一抻,圈圈纏繞,捆住他的臂膀,葉雲舟便像是斷了線的木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賀千吉不想與他浪費時間,轉臉同問靈鞭說道:“你能幫我將他們三人送出去麼?”

問靈鞭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

賀千吉又道:“我會幫雁城主,我答應你,我會留在這裡。”

問靈聽罷,立即飛到與賀千吉同樣的高度,昂起鞭柄,彷彿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賀千吉:“我以賀氏之名,向你保證。”

問靈同意了。

它迅速降到賀垂雪身側,鞭身輕輕觸碰,賀垂雪身上就泛出黑煙縷縷。

問靈覺察不對,登時收鞭,立在一旁,好奇打量。

它雖有附有獄火,但不會主動傷人,能被它所傷的只有亡魂。

這人是亡魂?

問靈扭動鞭柄,“看”向賀千吉。

賀千吉沉聲解釋道:“他三人皆被亡魂所傷。”

問靈懂了,在賀千吉手邊繞了一圈,最後將鞭柄橫在她手心。

賀千吉會意,問道:“你是說,你可以驅逐他們身上殘留的亡魂氣息?”

問靈點了點鞭柄。

賀千吉:“我要如何做?”

問靈點了點她劃破掌心的手,又換到握著破歸劍的那一側,同樣點了點。

賀千吉問:“需要破歸劍配合你?”

問靈見她懂了,扭頭去將不遠處的賀燁與謝笛拖過來,路過葉雲舟時,還故意呲出兩道火花,恐嚇一下。

葉雲舟:“……”

賀燁、謝笛與她相距不遠,可只是拖了這一段不長的距離,二人身上泛起的煙霧好似火燒燎原,叫人忍不住皺緊眉頭。

賀千吉翻出符紙,念道:“鎮靈守衛,束魂捕魄,縛!”

以縛符為中介,再施以判靈獄火,便能將入侵三人體內的亡魂氣息驅逐。

賀千吉正要操縱問靈,可週圍一圈本該陷入昏迷的亡魂士兵忽地全部站起來,眼皮子幾乎是同時掀開,露出一雙黝黑的眼睛森然地凝望著她。

賀千吉同時抓緊了問靈鞭與破歸劍,視線一轉,寸寸抬眸。

呆愣沉寂的葉雲舟悄然回頭。

盯著她的那雙眼睛好似窺不見底的深淵,散發出沉寂詭譎的氣息。

賀千吉深吸一口氣。

所有亡魂士兵,包括葉雲舟,正在朝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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