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融合玄霜 三百年前沒能救到的人,三百……
千餘里外, 地牢深處,伸手不見五指。
盡頭有一寬闊大堂,中央處陳放著一鼎足有數丈高的銅爐, 正往外溢位白煙。
爐底燃著的焰火泛著幽幽綠光,勉強可以照亮爐前那名男人的臉。
“西巫——!!”
地牢外疾步走來一人, 因走得太急,撞翻門外懸燈, 炸出噹啷一聲巨響。銅爐像是感應到外界的異動, 瞬間發出動盪嗡鳴。
西巫眉頭一緊,向來者投去一道幽長目光。
那人恍若未見,只道:“雁無痕成兇了!”
西巫眉眼一壓,轉眸看向掙扎不止的銅爐,嘴角忽然綻出一抹笑,“怪不得……”
他淺笑著伸手,用腕間的鑲金玉手鐲輕輕碰了下銅爐, 躁動不止的銅爐頃刻安靜了下來。
那人見他毫不驚訝,更燥, “你還要擺弄這個破爐子到甚麼時候?!”
他忿忿伸腳, 往銅爐一踹,震得銅爐嗡嗡。
“窮兇極惡可以號令眾鬼!等他雁無痕控制了亡魂士兵,你對付不了大和,我也殺不了他!這爐子……這破爐子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反應, 它有甚麼用?!”
西巫靜靜看著他, 等他發洩完了,情緒稍稍冷靜下來,才平淡說道:“我煉的魂,他召不了。石蘊玉, 你在擔心甚麼?”
石蘊玉也說不出來自己到底是哪裡來的焦躁不安,只是撓著脖子,來回踱步。
“你不懂,你不瞭解雁無痕,他是個瘋子,我見過的,那個瘋子瘋起來會把我們都殺了……桃夭夭,你把桃夭夭藏好了麼?”
西巫眼簾輕掀,悠悠看向白霧繚繞的銅爐,輕輕一笑,“他見不到的。”
“那葉雲舟呢?”
“葉雲舟?”西巫一頓,像是想了好一會才想起這個人來,“哦,那個白髮鬼啊。他在這兒呢。”
西巫手一抬,指向眼前這座足有一層樓高的爐子。
石蘊玉知道這是西巫用來煉製亡魂的銅爐,但他沒想到,這個爐子不僅能煉製未入酆都的魂靈,連葉雲舟那樣接近窮兇極惡的厲鬼也能煉化。
他心裡一驚,面上不顯,“別怪我沒提醒你,雁無痕非常看重葉雲舟,他若是知道你把葉雲舟丟爐子裡,保不準會做出甚麼瘋事。”
西巫挑眉輕笑,“一個葉雲舟就會讓他失控?要是換做桃夭夭,豈不是會瘋掉?”
石蘊玉一聽,駐足肅聲道:“我不管你打算做甚麼,雁無痕,必須魂裂我手。”
西巫看著他,眼神散漫,回道:“雁無痕、桃夭夭、葉雲舟……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協助我贏下大和,他們,我都可以給你。”
石蘊玉這下才穩住心神。他深吸一口氣,道:“賀裴霄去了清水崖,算時間,應該是到了。只要他能控制住那群羽翼未豐的留守小輩,退守天子山的賀氏族人便也不敢和西朔作對。沒有賀氏,大和不足為懼。”
西巫笑道:“千隻亡魂才能煉成一顆化魂丹,試了這麼多人,終於找到能容納它的,只是我沒想到,這人竟是賀氏族人。”
石蘊玉:“無非是家族中出了個有異心又有孤膽的人,這有甚麼好奇怪的?既然賀裴霄選擇與我們合作,他便是賀氏與大和的叛徒。這樣一個叛徒,哪怕某天回心轉意,賀氏不信他,大和不容他,他只能一條路走到黑,永遠依附我們,當一隻陰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
西巫沒搭話,只背過身,目光虔誠地仰望著眼前這座瀰漫出濃郁白霧的銅爐。
“我會閉關幾日,這幾日不許任何人打擾。若是西朔王來找,你便替我應付過去。亡魂士兵盡數交於你,非大和主動發難,莫要惹事。一切等我閉關結束。”
石蘊玉疑惑道:“你現在閉關?”
西巫眸子一斜,“怎麼?”
“雁無痕成了窮兇極惡,萬一召集酆都那些惡鬼……這可不是亡魂士兵可以對付的。”
“他不會。”
“嗯?”
“雁無痕不會。”
石蘊玉:“你如何保證?”
“惡鬼難控,碧落宮裡關著的都是雁無痕一隻一隻抓回去的,就算他現在成了窮兇極惡,也不會縱容他們出去。更何況,現如今整個酆都繫於他身,他怎麼可能拿酆都的安寧和我賭?”言罷,他轉過身,盯緊石蘊玉,“莫惹事,等我出來。否則,神仙來了也幫不了你。”
石蘊玉唇瓣一抿。
他分明只是個普通百姓,不過是有幾分通靈的體質,又多了幾分運氣,攀上西朔王室,憑甚麼這般傲氣?
石蘊玉忍下,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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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子山下。
積雪沿著瓦簷滑落,墜落在汙濁的雪泥地裡。冰稜倒掛在飛角下,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匕首。
二樓木樓的窗子對映出點點燭光,隱有人影閃動。
賀千吉坐在桌前,望向眼前這個自稱是鬼門關守侍的鬼,凝神問道:“你是說,雁城主為了以藏雪劍融合玄霜,才將問靈鞭和判靈獄火交給我?”
辛酉頷首,道:“玄霜乃是忘川河極寒之物,與尊主體內判靈獄火的純炎之力相斥。我原為尊主尋找去除玄霜之法,不想尊主前些日子忽然找上我,讓我為他熬製固魂藥,我才知曉,尊主是打算放棄共生之法了。”
賀千吉看著桌子上安靜異常的問靈鞭,幾度想要觸碰,又幾度收了手。
“融合玄霜的藏雪劍會比附著判靈獄火的問靈鞭還強麼?”
“是的,”辛酉道:“我研究過,玄霜與藏雪劍皆為水象,若是大人利用得當,便能磨練出更為凜冽的藏雪劍氣。判靈獄火雖為神賜之物,可俗話說,此之甘露,彼之砒霜,於尊主而言,判靈獄火與他體內的玄霜相剋,無法發揮出最大的功力,所以……”
“所以他選擇了我。”
言罷,賀千吉沉默著沒再開口,辛酉也配合著沒說話。
二人靜坐,窗外,天邊漸泛熹微光亮。
辛酉起身推開窗子,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巍峨高山。
近日無雪,可積雪未消,彷彿層層霜糖撒在枝幹,壓彎了枝椏。
他有好一陣沒離開過酆都了。
這樣的雪景也是許多年沒見過。
該是他轉世前見到的最後一場雪吧。
“我原不贊成尊主融合玄霜。”辛酉漫步目的地四處望著,目光有些迷離。
賀千吉扭頭看他。
微弱的光亮描繪出他的身影輪廓。
這樣的光線對鬼魂來說沒有威脅,或者說,整個酆都都是這樣陰沉的天,鬼魂受得多了,便也習慣了。
“忘川是何物?極陰之地凝聚的極寒之水。玄霜是何物?極寒之水攜帶的極寒之氣。要把這樣一個至陰至寒的東西徹底融進自己的魂魄中,哪怕是為己所用,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下策。”
“那你為何還……”
辛酉眺望高山,那幾近高聳入雲的山巔被白雪覆蓋,讓人心生嚮往又萌生膽怯。
“尊主說他沒時間了。”
賀千吉眼眸一落。
問靈鞭光芒黯淡,悄無聲息地擺在她面前。
辛酉緩聲道:“再給我半年,不,三個月,我或許真能研製出剝離之法,可惜……可惜。”
他輕輕搖了下頭,低聲一笑。
“甲辰說得對,是我狹隘固執,總執著於我想的,忽略了尊主要的,才讓夭夭姑娘受了苦。這次我想通了,我幫尊主穩固魂魄,助他吸收玄霜,這是他要的……”
“也是我要的。”
賀千吉抬眼,看向遮掩床榻的屏風。
“雁城主何時能醒?”
辛酉也扭過頭,看向床榻上安睡的人,“如果順利,三日便腥。”
賀千吉眉頭一皺,“如果不順利?”
“玄霜反噬,凍結魂魄。”
賀千吉:“……”
這麼重要的事,居然等她問起才說!
辛酉:“別這樣看著我,我能做的都做了。”
賀千吉臉一垮,“……”
她就知道沒那麼簡單。
辛酉:“不必擔心,賀少主,只要你察覺不對,驅使問靈鞭便可用判靈獄火之力逼退玄霜。”
賀千吉指了指眼前這個毫無光澤的銀鞭,更加無力,“自從雁城主將它交於我,它便是這模樣。”
辛酉寬解道:“尊主不打招呼就丟下它,估計是在鬧情緒呢。問靈沒排斥你,便是願意輔助你的。”
賀千吉背後的破歸劍猛然一震。
她反手撫上,面不改色道:“我用劍用慣了,這鞭怕是用不好。”
破歸劍似是滿意,慢慢停止抗議。
辛酉又道:“無礙。問靈有靈,只要你一聲令下,即可自動執行。”
破歸劍更加躁動,恨不得從劍鞘裡跳出去。
賀千吉拍了兩下,道:“雁城主吉人自有天相,大抵是不需要用到問靈鞭的。”
辛酉點頭道:“但願如此。”
他留了幾貼藥,都是在酆都提前熬製好的,交代賀千吉給雁無痕按時服下。
賀千吉不解,“你不在此多留幾日?”
辛酉轉身,準備畫陣離開。
“尊主重登窮兇極惡,酆都城內自有惡鬼察覺城主之位空缺,我必須同甲辰一起守好鬼門關,以防變故。”
提起這個,賀千吉忽然想起那些亡魂士兵,問道:“半月前兩國交戰,可有大量亡魂進入鬼門關?”
辛酉站在畫好的法陣中,壓根沒料到賀千吉問了個和雁無痕一模一樣的問題。
他瞬間肅然起敬,俯首道:“這半月進入鬼門關的亡魂數量正常。”
正常……便是不尋常了。
賀千吉微微點頭,應道:“多謝。”
陣法光芒逸散,屋子裡便只剩下賀千吉與雁無痕。
她起身,繞過屏風,揚劍召出護靈陣。
“這麼大一個爛攤子丟給我……雁城主,三百年前沒能救到的人,三百年後,可不能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