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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她的皮囊 “你不是謝清明。”

2026-04-30 作者:月半七斤

第183章 她的皮囊 “你不是謝清明。”

賀千吉感覺自己睡了很久, 久到她在夢裡把從小到大經歷過的一切都重溫了一遍,還是沒有醒來。

她清楚知道自己在夢裡,或者說, 她清楚自己被困在了夢裡。

她努力回想沉睡前發生的事情,試圖逃出夢境, 可偏偏記憶大段缺失,除了帶領族人來到玉泉關, 其餘一概不知。

賀千吉百無聊賴地待在夢中, 正嘆氣著,破歸劍突然闖了進來。她有些驚喜地問:“你是來帶我出去的嗎?”

破歸劍不能說話,自然也沒有回答,不過夢境裡多了件她熟悉的東西,賀千吉心裡還是穩下幾分。

只是她這穩還沒穩多久,就穩出現了意外。

“哎!你——咕嚕唔嚕。”

賀千吉望著化作桃夭夭模樣的破歸劍,驚掉的下巴還沒收起來, 就被拖著往外跑。

想問的話淹沒在風聲中。

賀千吉目瞪口呆地盯著抓住她手腕的人。

是桃夭夭,沒錯。

是破歸劍, 也沒錯。

合著……錯的是她?

賀千吉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跑了一路, 等她再度看清,便發現自己到了清水崖賀氏禁地。

嗯?

賀千吉站在山丘頂上,正四處打量著,“桃夭夭”忽然蹲在一個沒有墓碑的大土包前, 伸手就開始刨。

賀千吉:“……”

“瘋了瘋了, 當真是我瘋了。”

她居然看見破歸劍化作的“桃夭夭”在挖她賀氏禁地的墳!

賀千吉衝過去,嘴裡還喊著:“不能挖,不能挖啊!”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呼喚喚回了“桃夭夭”的理智,“桃夭夭”果然停了手, 歪頭看向她。

賀千吉見她停了動作,暗自鬆了口氣,一邊走一邊安撫道:“有甚麼事你可以和我說,我能幫上忙的肯定會幫你,你沒必要走極端……”

挖我賀氏祖墳。

“桃夭夭”想了想,似乎覺得她說的在理,扭身左掏掏右找找,也不知在哪兒翻出根鐵鏟,往她跟前一丟。

賀千吉:“……你想讓我幫你一起挖?”

“桃夭夭”頗為認可地盯著她。

賀千吉:“……”

她,堂堂賀氏少主,挖自家禁地的墳。這傳出去,別說其他人,賀姰敏第一個打斷她的手。

賀千吉掙扎了下,“如果我不挖,你會怎麼樣?”

“桃夭夭”看著她,小手一劃,鐵鏟就飛到她腦門前,頗有一副只要敢搗亂就要給一鏟子的意思。

賀千吉是忠孝,但又不是愚忠,禁地葬有祖墳不假,可畢竟是在夢裡,換句話來說,這畢竟是假的,讓“桃夭夭”挖了又如何?更何況,“桃夭夭”挖的這裡連墓碑都沒有,應當是幾百年前隨著破歸劍一併埋葬的墳墓,裡頭到底有沒有人她也不清楚。

如是想著,賀千吉也不打算攔了,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安安靜靜等“桃夭夭”挖完。

夜幕悄然降臨,群星浩瀚,賀千吉有些驚奇地望向天空。

這是她入夢後第一次見到夜晚,難道是暗示著夢境要結束了?

賀千吉望向那個不知疲憊的勞作身影,眉頭微微一皺,猶豫再三,起身湊了過去。

這個足有一人高的深坑已經挖開大半,照理應該馬上能看見裹屍草蓆。

她繼續靠近,下一瞬,就看見一名容顏清秀的女子毫無遮蔽地躺在坑底,緊接著,與她同葬一處的男子也跟著暴露在空中。

賀千吉心中一驚,耐不住好奇探過身去,還沒看清男子樣貌,就見“桃夭夭”跳進土坑,雙手抱住男子腰身,將他往坑外一丟,自己躺了下去。

原想斥責“桃夭夭”搶人伴侶的賀千吉瞬間傻了眼。

不是搶男人,是……搶女人?

瘋了。

都瘋了。

賀千吉伸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沒醒。

她在跳和不跳裡選擇了前者,於是,一個僅能容納兩個人的土坑硬生生躺了三個人。哦,“桃夭夭”還不准她挨著那名女子,所以她只能在“桃夭夭”旁邊用身體擠出個小小位置。

“你為甚麼帶我來這裡?”賀千吉望著無垠繁星,輕聲開口。

“……”

“帶我來這裡就算了,為甚麼要刨別人的墳呢?”

“……”

“刨別人墳墓,還隨便躺進來,和進別人家,隨意拿東西沒有區別。這是一件非常缺德、非常無禮的行為,你怎麼能……算了,你只是一把劍,我和你說這些做甚麼。”

賀千吉嘆了口氣,“桃夭夭”卻是忽然牽住她的手腕。

賀千吉第一反應不是掙開,而是平靜說著:“你帶我走可以,但能不能提前說一聲去哪兒。”

“桃夭夭”頓了頓,拉起她的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很大的圈。

賀千吉納悶著,還沒猜出她的用意,指尖突然觸碰到一個冰涼柔軟的東西。

鬼使神差地,她第一時間意識到了這是甚麼。

“你……”賀千吉又停了一瞬,“是不是太無禮了?”

怎麼能讓她直接摸人家的手呢?!

“桃夭夭”渾然不覺,不僅讓她手指碰上,還強迫她將整個手覆了上去。

賀千吉:“……”

她先前裡接觸過不少屍身,也見識過不少怨魂,倒也不至於害怕,只不過這種自上而下、由裡到外的被迫感受還是讓她心裡發毛。

“……你喜歡她?”賀千吉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了這個理由,“所以想讓我也喜歡她?”

“桃夭夭”僵住了,似乎不太能理解她說的話。她用失焦的眼眸盯著賀千吉看了好一會,賀千吉從她有些空洞的眼神中品出幾分震驚意味。

怎麼,難道她猜錯了?

“桃夭夭”嘆出一口氣,乾脆將手抽回來。賀千吉的手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全部壓在那女子的手背上,過於柔軟的觸感嚇了她一跳。

三百多年前的人怎麼摸起來和活人一樣?死了三天的人都比她僵硬!

賀千吉不敢動,既沒把手收回來,也沒把手掌力量全部壓下去,只控制力量,半懸在女子手背上。

“桃夭夭”察覺到賀千吉偷偷使了暗勁,眼珠子一轉,啪地一下打上她的手,打完還把自己的手按在她的手上。

這下好了,避無可避。

賀千吉認命地閉上眼,這一閉又閉出問題了。

她先是走馬觀花地看了些閃得比雷電還迅速的畫面,後又聽了些嘰裡咕嚕比鬧市還喧譁的聲音,像是生怕她看清聽清一樣,畫面和聲音還不是一同給的。

賀千吉腦子暈暈乎乎的,忽然,耳邊響起一道冰稜化水低落窪地的聲音,緊接著,嘈雜在她耳畔褪去。

她猛地睜開眼。

桃夭夭正笑著看她。

可心裡的直覺告訴她,這人不是桃夭夭。

或者……

不全是。

“你醒了?”

賀千吉略有些提防地向四周看了一圈,越看越覺得周圍情景熟悉。她下意識開口:“這是哪兒?”

“玉泉關,城西小巷。”

“我怎麼在這兒?”

桃夭夭:“你昏睡前正在此處。”

賀千吉看著她,“你為甚麼會在我的夢境裡?”

桃夭夭笑:“你認出我了?”

賀千吉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不是我認識的夭夭。”

桃夭夭嘴角笑意更甚,“我和她生了張一模一樣的臉,你怎知我不是?”

賀千吉:“……”

懵。

桃夭夭何時會這般和她說話?

賀千吉眨著眼,腦子轉得很慢。

“你是……謝清明吧。不對,我怎麼會見到謝清明?謝清明三百年前就已經死了,她的亡魂進了冥界,變成了我認識的夭夭,就算要見,也該是夭夭才對……莫非是因為破歸劍……破歸劍剛剛掘了個墓,還莫名其妙讓我去摸墓主的手——你是墓主……墓主是謝清明?!”

桃夭夭溫柔地望著她,“你說對了,千吉。”

賀千吉愣了一下,下意識問:“那名與你合葬的男子是?”

她笑得更溫和了,眉眼裡都是柔情,“未婚夫。”

賀千吉有點亂。

“你的未婚夫?夭夭有未婚夫?為甚麼我從未聽她提起?”她說著,忽然噤聲。

活人身死後會忘卻過往一切,桃夭夭忘了也正常,可……

“既然夭夭忘了,你為甚麼記得?”

桃夭夭不言,只是輕輕淺淺地笑。

賀千吉想,夢境本就是亂的,或許她問的這個問題並不在這個桃夭夭的回答範圍內。

她換了個提問方向,“你找我應該不是單純地想見我吧?”

這次桃夭夭答了。

“我想將三百年前與三百年後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你,你願意聽我說麼?”

賀千吉更加詫異,“夭夭都不知道這些,你既知曉,自然要第一個告訴她,為何要單獨入我夢境告訴我?”

現在不是她願不願意的問題,是桃夭夭會不會介意的問題。她與桃夭夭雖然是朋友,但朋友相處也要懂分寸,謝清明願意告訴她的,桃夭夭未免願意。

她的朋友是桃夭夭,又不是眼前這個目的未明的人。

桃夭夭笑意更盛,“你不必擔憂,從前的事她從未想過瞞你,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同你說明。”

“我如何相信?”

“我的出現就是證明。”

賀千吉渾身發麻,“你的出現……夭夭呢?她去哪兒了?”

桃夭夭但笑不語。

賀千吉心中隱隱有了不詳的猜測。

“我不會無緣無故陷入昏睡,三百年前的你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出現在我夢境,外面定是出了事!”

她腦子裡蹦出一點記憶。

“我來玉泉關是為救族人,為何要救?因為……西朔忌憚賀氏,便將其擄去牢獄關押。西朔,西朔……”賀千吉如夢初醒般驚愕,“西朔發起強攻,我重傷昏厥,夭夭遇險,是不是?!”

眼前人依舊不答。

賀千吉急了,“雁無痕呢?他在哪裡?他為甚麼沒有保護夭夭?”

“……”

賀千吉:“你說話啊!”

桃夭夭:“我想將三百年前與三百年後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你,你願意聽我說麼?”

賀千吉愣住了。

這甚麼邏輯啊?難道她不說從前的事,就不能說現在的事了?

賀千吉沉默著,末了,還是屈服。

“你說吧,我聽。”

桃夭夭說是說三百年前的事情,可她說的時候神情淺淡,語氣單調,一點也不像講述自己的事情,更像是個旁觀的外人,簡單明瞭地陳述事情經過。

賀千吉集中精力去聽,越聽越詫異。

桃夭夭也不管她的震驚,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直到講起她死後被葬入如今的清水崖禁地,賀千吉才沒忍住打斷。

“你那時不是已經……了麼?為何還能知曉後續的事情?”

甚麼賀小小承恩守墓,賀氏悟得機緣招魂,都是她死後發生的事情了。

桃夭夭停頓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她提出的問題,想了想,好像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又繼續講吓去。

賀千吉安靜地聽著。

桃夭夭有條不紊地將不久前發生的事全部訴盡。

她輕輕柔柔地望向她。

賀千吉回以注視。

“你果然不是夭夭。”

賀千吉用灰白眼眸冷淡地看著她,言罷,靜默。

須臾後,桃夭夭笑道:“我不是桃夭夭,那我是誰?”

賀千吉盯著,答得堅定,“破歸劍。自始至終,我見到的都是破歸劍。”

她已然清楚。

只有破歸劍能參與桃夭夭的生平過往,也只有破歸劍能讓她見到三百年前的謝清明。

至於她最初困惑的那個問題,如今心裡也隱隱有了答案。

“夭夭這張臉,原也屬於你。”

破歸劍終於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僅屬於她自己的笑容。

“不愧是,”她話語一頓,“我認可的操縱者。”

賀千吉沒有被她的話吸引注意力,仍舊很冷靜地分析。

“謝清明死後,她的魂魄出現了意外,無法以真面目示人,只能寄居在你的皮囊下。這些年,我們見到的一直是用著你這張臉的謝清明。”

破歸劍沒有否認,但也沒任由賀千吉追問下去。

“我得主人血脈覺醒,借百年亡魂之力構建夢境,如今,外界戰事吃緊,賀氏傷亡慘重,你就不想重回巔峰,替死去的族人復仇麼?”

賀千吉深吸了口氣,努力剋制顫抖不止的手。

她真的是破歸劍。

她賀氏一族奉為招魂利器的竟是謝清明生前的佩劍。

怪不得破歸劍召不來她,這世上哪有佩劍召喚主人的道理?

先前一切詭異矛盾的問題似乎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你說了這麼多,到底需要我做甚麼?”賀千吉嗓音微啞。

“速找雁無痕。”

“夭夭被賀裴霄抓走,你現在卻想著找雁城主?”

破歸劍看著她,重複道:“速找雁無痕。”

賀千吉望著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破歸劍現在同她說的,究竟是她的意思還是夭夭的意思?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以目前的形勢來看,雁無痕確實是救人和反攻的最佳人選。

她需要一個理由。

“為甚麼?”

破歸劍:“速找雁無痕。

賀千吉:“……”

像極了剛剛她強迫她聽故事的樣子。

“雁城主去了西朔後方,我如何找他?”

“他回來了。”

“回來了?”

“他送給主人的髮簪崩裂,自然會回來。”

賀千吉驀然想到甚麼,眼眸一沉。

“我曾與雁城主定下約定,他說夭夭身上有……”

“嗯,”破歸劍道:“就在這支髮簪裡。”

賀千吉下意識摸向胸口,眉頭微蹙。

雁無痕的名簿還在她這裡,倘若不慎落在其它族人手中,怕是會引來不必要的誤會。

“我知道了。”賀千吉道:“我會照你說的做。”

破歸劍微微笑著,彷彿早就知道她會答應她的請求。

離開前,賀千吉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謝清明能變成夭夭,那她的未婚夫塗塵霧又變成了誰?”

破歸劍站在原地,嘴角依舊掛著那個熟悉的微笑。

賀千吉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依稀從她的目光裡感受到了期待,似乎在鼓勵她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賀千吉:“……”

“難道是——”

她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正欲開口,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如夜幕降臨,無星無月。

伸手不見五指。

畫面與聲音消失,周圍難得地陷入了沉寂。

賀千吉想起破歸劍交給她的重任,深吸了口氣。

先不深究破歸劍要找雁無痕的原因,單說找雁無痕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桃夭夭被賀裴霄帶走,雁無痕再冷靜也不可能無動於衷,而玉泉關內又有賀氏族人駐守,他也不可能長時間和他們同處一地。

雁無痕會在哪兒呢?

四肢五感逐漸恢復,賀千吉便在一聲無波無瀾的譏諷中睜開了眼。

“我就說她死不掉吧。”

剛睡醒還有點懵的賀千吉:“……嗯?”

聽這語氣,怎麼還有點失望。

她來不及細想,便有人餓狼似的撲了上來。

“城西發生了甚麼?秋荊長老是如何死的?”

那人問完又有第二個人衝過來。

“留在城中的賀氏族人無一倖免,當真是因為賀裴霄臨場叛變麼?”

賀千吉腦子還是暈的,想回答又發現嘴唇乾澀得厲害。

“我……”

聲帶一顫,喉嚨如火燒般灼熱。

不等她緩解,又有人問:“我去城西看過,以殘留的符息來看,應當不止一人使用了消魂陣。西朔到底派了何人過來,逼得你們不得不用消魂陣應付?”

桃夭夭朦朧視線逐漸清明,她終於看清圍在她床榻前的一群人。

方才問她話的應當是賀齊岷與賀醒枝,此時都站在賀戎琅身後,急切地望著她。

賀千吉掃視一圈,慢慢開口。

“大伯,”她的嗓音喑啞得厲害,“是千吉無能,沒能護下二位長老與族人。”

“無能?我看你是自負至極!仗著通學招魂十八式,便不知天高地厚,揹著一把破歸劍也敢獨迎三千亡魂士兵!要不是賀煜及時趕到,你以為你能——”

“夠了。”賀戎琅強行打斷賀顧之的話,“千吉初醒,是聽你說這些的時候麼?”

賀顧之閉口不言。

賀千吉輕輕垂眸。

也不知她躺了多久,現在竟然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她半側過身,努力嚥了口唾沫,試圖清潤嗓子。

“大伯,雁城主身在何處?”

賀戎琅一愣,他沒想到賀千吉死裡逃生後問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皆是意味不明地對視一眼。賀戎琅眉頭輕擰,沉聲道:“他七日前便已離開,無人知曉他的去處。”

賀千吉心下一驚,這怎麼和破歸劍說的不一樣?

她恍然問道:“我睡了多久?”

賀戎琅:“十日。”

“十日?!”

怎麼會?

賀千吉意識到甚麼,抬眼望向這間完全陌生的房間,又追問:“我們現在在何處?”

賀戎琅默了一瞬:“天子山。”

賀千吉更驚。

天子山是破歸劍同她提起過的地方,是三百年前大和與西朔存亡之戰決勝的地點,怎麼兜兜轉轉過了三百年,他們還是來了此處?

“玉泉關呢?”

賀千吉剛問出口,忽然意識到,玉泉關乃是天子山腳下的城池,若連他們都退避天子山,玉泉關怕是沒能守住。

她低低嘆了聲。

“如今應當是新年了。”

玉泉關的百姓熱熱鬧鬧佈置了好一陣的年節,怕是也沒能盼到一個闔家團圓。

眾人沉默良久。

賀戎琅拍拍賀千吉的肩膀,“大和失了玉泉關,但……玉泉關百姓基本安全撤離。”

賀千吉驚愕不已。

她不信西朔將士如此良善,竟願以一城換城中百姓平安。

賀戎琅瞧出她的困惑,主動解答:“是你口中的雁城主,他及時出現,為百姓撤離爭取了時間。”

賀千吉聽他說起撤城之事,越聽心中越是震撼。

“雁城主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也要以獄火之力護送城中百姓離開?”

那可是有萬數百姓,一次性轉移這麼多人,他得消耗多少術法?

“嗯,”賀戎琅沒甚麼情緒,只冷淡地應了一聲,繼而問道:“千吉,你既早知他的身份,為何不告訴我們?”

賀千吉方才還在躁動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她重新躺平身子,眼眸輕輕一閉,不溫不火地道了句:“我若盡數告知,玉泉關百姓便護不住了。”

“你——”

賀戎琅眼神一睨,正欲發作的賀顧之不得不停了下來。

他轉頭看了眼臉色依舊蒼白的賀千吉,像是忽然發覺她身體欠佳,低聲道:“眼下戰事暫歇,你先安心休養身體,其他事稍後再提。”

賀千吉沒有應聲,不一會兒,便聽見他們陸陸續續離開。

她瞪眼望著塌頂,深深嘆了口氣,嘆完忽然想起雁無痕的名簿,忙伸手往胸口處探。

空空如也。

她先前受傷,衣裙染了血,身上又落了雪,自然是換了衣裳的。

誰給她換的衣服?那人是否又發現了這張至關重要的名簿?

正想著,她的房門猝然被人推開。

賀千吉連頭都懶得轉。

無非是方才那幾位沒說不盡興的長輩氣不過,私下裡跑來來教訓她,才不想搭理呢。

她閉上眼睛裝睡,耳朵卻警醒著。

“哎,不是說少主已經醒了?怎麼還昏著?賀燁,你方才聽仔細了麼?”

“賀梓蘭!你怎麼可以懷疑我?!賀伯剛才說的時候,你分明也聽見了!少主就是醒了!”

“好好好,你說醒了就是醒了。快,先把門掩上,別讓熱氣散出去了。”

賀燁頗有情緒地哦了一聲,小心翼翼把門關上。二人做賊似的越過屋子中央燃著的暖爐,輕手輕腳地往床榻邊靠。

臨到屏風前,賀燁停了腳,推搡起賀梓蘭。

“你去看看。”

賀梓蘭白了他一眼,獨自繞過雕欄屏風,腳步更柔地走近床邊,探頭去看。

“你真的醒啦!”她驚喜道。

賀燁聞言,也扭過臉,隔著一層屏風,很是驕傲地強調:“我就說我沒聽錯!”

看他二人拌嘴打鬧,賀千吉突然覺得煩心事淡了許多,嘴角也掛著淺淺笑意。

賀梓蘭瞧她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樣子,忙不疊轉身去倒水,一摸茶壺,竟裝的是冰涼的水。

她提著茶壺繞出去,毫不客氣地使喚賀燁,“就著暖爐熱點水。”

賀燁罵罵咧咧去了。

賀梓蘭又繞回來,蹲下身,平視賀千吉:“我知道你現在身體不適,但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儘量回答我。”

賀千吉看著她,點了點頭。

開始提問前,賀梓蘭從袖口裡掏出張摺疊過的灰白紙張,壓在賀千吉的枕頭底下。

“這是賀燁哥救你時撿到的。他讓我送還給你,還拜託我同你道歉,說不小心看見了紙上的內容,不過請你放心,他沒透露給任何人。”

賀千吉心頭一緊。

是雁無痕的名簿!

只要有名簿在,不論雁無痕身在何處,她都可以透過生辰八字將他召喚回來!

賀千吉按捺著喜悅,啞著嗓子開口:“多謝。”

賀梓蘭擺擺手,道:“謝我就沒必要了。賀燁哥現在在外頭給我們望風,你若想謝,就去謝他吧。”

賀千吉嗯了一聲,嗯完才反應過來賀梓蘭方才說的話。

“賀燁看到了紙上寫的內容?”

“嗯。”賀梓蘭道:“他是這麼說的。”

賀千吉急了,腰腹用力,側偏過身子,恨不得立刻坐起來。

賀梓蘭瞧出她的意圖,趕忙扶她,“你這是做甚麼?”

賀千吉呼吸急促:“紙呢?我要看那張紙!”

賀梓蘭把人按下去,又把紙翻出來,以空白麵對著自己,正面開啟給賀千吉看。

“給,看吧。”

賀千吉久久沒有說話。

賀梓蘭奇了,還以為是自己舉反了方向,問她:“看清楚了麼?”

賀千吉聲音更沉,“……嗯,我看清楚了。”

“哦,那我給你收起來了?”

“好。”

賀梓蘭把紙疊好,塞回她枕頭下,再抬眸,便見賀千吉輕輕笑了起來。

她笑得很淺,卻還是扯動了嘴唇,裂出血珠。

賀梓蘭哎喲一聲,趕忙起身去提茶壺。

賀千吉渾然不覺,笑意漸盛,最後哀嘆一聲。

她終於知道破歸劍為何執著於尋找雁無痕了。

她要找的從不是一個名喚雁無痕的亡魂。

而是三百年前她遮遮掩掩未能說明的最後一個人。

塗塵霧。

如今的酆都城主。

雁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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