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尋求突破 公開賀氏內門招魂招式。
重回鎮上, 街道熱鬧依舊,似乎並沒有因為半個時辰前發生的小插曲受到任何影響,人們依舊是高高興興地採買物資, 為即將到來的新年提前做好準備。
為避免不必要的衝突,桃夭夭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條黑布, 嘩啦一下蓋在賀秀身上。
雁無痕眼疾手快,很是默契地撐布一挽。
乍一看, 就像是扛著滿載而歸的布袋。
二人十分順利地穿過喧鬧街道, 一路向北,最後到了靠近郊區的賀氏小院前。
雁無痕臂彎一甩,直接將賀秀丟到赤紅檀門前,桃夭夭輕嘖一聲,將摔得七葷八素的賀秀扶正,抬手,叩門。
過了很久, 門被開啟一條拇指大小的縫隙。
桃夭夭湊近去看,黑黝黝的窄縫裡頭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很是奇怪咦了一聲, 就聽見下方傳來一句滿是防備的少年音——
“找誰?”
視野陡然往下一放,便看見一顆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打量著她。
桃夭夭輕輕一笑,彎下腰,隔著這扇厚重的朱門, 溫聲道:“我找賀千吉, 你們少主。”
那孩子眼神中浮現一絲異樣的疑惑。
來找少主?少主前腳剛走,這人後腳就……
警惕性很高的少年撥出白霧,立即反問道:“你是誰?找我們少主做甚麼?”
桃夭夭笑眯眯地看著他,也不答, 少年看著她那雙眼睛,莫名心下一緊,欲將開啟的門悄悄合上,才挪了半分,就被另一道力猛地撐住。
他猝然睜大眼,視野中只能望見桃夭夭堪稱友善的面容。
“我是你們少主的朋友,找她自是為了正事。”桃夭夭眉眼彎彎,語氣極其親和,“既然你不希望我進去,我也可以不進去,不過你要告訴我,你們少主是否還在府上,作為交換,我可以送你個禮物。”
少年不信,覆在門上的手暗戳戳使勁,可使了半天,也不見這門鬆動分毫。
像是愚公移山。
這是遇到高手了。
還是他打不過的高手。
少年嚥了口唾沫,腦子裡思考了一下如果動起手哪邊勝算更大,他略微琢磨一瞬,拋開針對怨魂的符咒不談,他的劍術……罷了,連斬魂術都沒學,他哪研究過甚麼劍術?
少年迅速權衡利弊,但還是很謹慎,“你們可是為求少主斬魂而來?”
桃夭夭想也不想,應道:“賀少主乃是清水崖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我心生敬佩,自然是慕名而來。”
少年一聽,果然是他家少主的崇拜者,心中築起的提防高牆漸漸瓦解。
“少主天資冠絕,江湖誰人不知?可惜你們來得不是時候,少主幾日前便離開了清水崖,若是想見她,或許得等……”
“千吉離開了清水崖?”桃夭夭收起笑意,臉色陡然大變,“她去了戰場前線?!”
少年一聽,嚇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賀千吉率四十七名族人秘密前往玉泉關一事連他都是前日才知曉,這兩個人是如何知道的?
他的腦海裡驀地響起賀昔出門前同他說的話。
“留守院內弟子中,獨屬你年紀最大。賀慶,我收到葉翰林的訊息,現在必須得出門去尋賀秀,你務必要守好賀氏大門,莫讓任何人進來。”
少年哪裡受過如此重任?便是兩腿一哆嗦,顫著聲音問:“難道連我們賀氏院子……也會有冤魂強闖麼?”
賀陽康遇襲之事並未宣揚,族中也只有部分掌權之人聽了點風聲,賀昔負責族中與江湖訊息往來,倒是比旁人瞭解得多些。
她臉色有些凝重:“不好說。”
除了仍在閉關的族長賀蒼啟,所有長老、叔伯姑姨以及遊歷歸來的兄姊們都被賀千吉帶去玉泉關,剩下的只有他們這些年紀尚小或修習不夠的弟子,由留守院府的賀昔統一安排。
賀慶:“……”
他何德何能,竟成為賀氏此時的倚仗。
倚仗本仗此刻警鈴大作,兩手一撐,拼盡全身力氣將虛敞的大門關緊,哪知門外人動作更快,直接將門完全推開。
賀慶就好像被那道山洪摧毀的堤壩,毫無反抗之力地摔倒在地上。寒風忽而席捲,吹得他腦子一片空白。還沒等他往院子裡嚎一嗓子通風報信,就聽見咚得一聲悶響,緊接著,他的眼睛就被一塊黑布矇住。
完蛋!
真是衝著賀氏來的!
賀慶又慌又懼,現下腦補出無數個可能發生的恐怖場景,他壯著膽子,放言恐嚇道:“就算少主離了清水崖,族中還有族長坐鎮!你們敢闖賀氏,就不怕——”
嚷了半天,無人回覆。
賀慶靜了一會,確認無人經過他身側進入院子後,一點一點將蓋在眼簾上的黑布揭開。
人呢?
他腦子還沒轉過來,身邊傳來幽幽一句:“慶……”
這聲音虛弱且沙啞,但仔細辨別起來,還有些死裡逃生的慶幸。
“賀……秀?”
“是我。”
賀慶連忙爬到他身邊,將裹在賀秀身上的黑布拆開,急切道:“昔姨不是去尋你了麼?你怎麼被……是那兩個人捆了你!”
賀秀連忙捂住他的嘴,胖嘟嘟的手指快要陷進賀慶的臉頰裡。
他非常謹慎地望了一圈,確保臉白如鬼的那傢伙沒在附近盯著後,低聲竊竊道:“那兩個不是人。”
賀慶:“?”
賀秀嘴唇抿得很緊,聲帶也乾澀得厲害。一顆心跳到嗓子眼裡,但他還是極力穩住在崩潰邊緣徘徊的情緒和抖動不止的身軀,神經兮兮地靠近賀慶。
“鬼!他們都是怨魂!”
賀慶:“……”
懂了。
得給昔姨傳個信,賀秀回來了,但似乎摔壞了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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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低壓,天色漸沉,蒼穹中籠著一層灰濛濛的霧色,冰沉的晶霜聚攏成團,散漫浮動,叫人看不清百丈高空下的景色。
靠近雲霄的湛藍結界泛出溫和微光,將外部一切蕭寒隔絕。柳絮似的金紋悠悠盪盪墜下,落在桃夭夭輕盈纖瘦的肩頭。
她盤腿坐著,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在問靈鞭上。
雁無痕定下行進方向,抬步走到桃夭夭身邊,靠著她坐下。
“在想甚麼?”
“冥主。”
雁無痕有些意外,“冥主?”
“冥主隕落前,我曾拜託他給千吉傳信,讓千吉莫要參與大和與西朔的戰事。我在想,是冥主沒能將這句話送出去,還是千吉聽到了卻執意前往。”
雁無痕略一思忖,道:“神力依附身軀存在,冥主……不會出錯。”
那便是賀千吉不顧她的提醒執意要去了。
玉泉關城池規模不大,因著靠近大和抵禦西朔大軍的天然防線天子山,而屬於兩國必奪的邊塞要城。西朔要想繞過這座地勢險峻的山脈,必須以玉泉關為軍隊駐點,才能將進退攻守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管賀千吉是否知曉其中利弊,按理都不會在局勢如此緊張之時去到一個隨時會打起來的地方。
桃夭夭眼簾驟然一抬,抓著雁無痕的衣袖,問道:“從清水崖去往玉泉關大約需要多久日程?”
雁無痕想了想,“以他們的速度,即便日夜兼程,最快也需要五日。”
五日……
這麼說來的話,賀千吉收到她的訊息時,極有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如果已經在路上,如果情勢不允許賀千吉返回,她會做甚麼?
桃夭夭靈光一閃,揪緊雁無痕,一鼓作氣念道:“桃枝春色留不住,偏尋人間好芬芳。應!”
腳下梵紋陣法驟顯,下一瞬,天旋地轉。
雁無痕只覺得眼前閃過一片耀眼奪目的白光,待視野清明,周圍竟是烏泱泱地坐滿了一圈人。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站立不穩的桃夭夭。問靈察覺到這周遭來勢洶洶的不明視線,立刻盤縮回雁無痕腰間。
桃夭夭驚喜道:“千吉果然用了……”
她還沒說完,就聽腳底傳來一聲怒吼。
“是哪個狗崽子偷襲?還不快從老子身上滾下來!!”
桃夭夭本才堪堪穩住腳步,貿然被這道驚雷震怒嚇得一哆嗦。
雁無痕鳳眸冷冷一乜,腳尖往下發狠一踩,只聽一聲悽慘凌厲的鬼哭狼嚎遽然響起,震得眾人耳膜發疼。
他圈住桃夭夭,悠悠鬆了腳,身姿怡然地從肉墊身上走下來。
那人忿忿起身,眼見是一對不認識的年輕男女,指著他們兩的鼻子就要開罵,卻被一道平靜威儀的聲音赫然攔了下來。
“九叔。”
男子手部動作一停。
廳堂中,身披素色大氅的賀千吉獨站高臺之上。
“他們是我的朋友。”
賀齊岷因怒極而止不住顫慄的手拂袖一掃,充血的耳根幾乎要將整個腦袋漲得通紅。他張開嘴,沒來得及說甚麼,就聽見旁邊響起一聲意味不明的提醒。
“少主的朋友可真是神通廣大。我等皆在此處商議要事,既無人敞開大門,亦無人施展陣法,他二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憑空出現……這倒是與那些被召喚來的怨魂有些相似了。”
怨魂?!
方才驚見二人,被驚訝與疑惑矇蔽了腦子,忽地提到這個,在場所有人呼吸皆是一沉。
除了招魂陣,確實沒有甚麼別的方式能讓魂魄跨越時空限制出現了。
賀千吉灰眸一掃,猶如冰冷的玉石幽然轉動。
“父親慎言。”
她邁下層層階梯,迤地大氅如同豹尾拂雪,絨毛輕擺,盯著賀顧之的眼神似飛刀精銳。
“在場各位叔伯姑姨哪位不比我經驗老道?他二人若是怨魂,怕不是早已死了千次萬次。”
賀顧之冷笑出聲:“旁人不知,我還不知麼?他二人中,一個趁著族中禁令在夜色中行跡鬼祟,另一個剛出現便傷了我與賀裴霄,有這膽識和本事,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用了甚麼掩蓋氣息的方法?我可是記得,他二人同時出現在清水崖時,陽康長老便受到了襲擊……”
話語將盡未盡,議論聲更起。
坐在他左手上席位置的中年男子眉梢一壓,渾厚嗓音緩慢逼出,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座的每一個人清晰聽到。
“千吉,顧之說得可是真的?”
賀千吉望著眼前兩鬢髮白的男子,眸子一緊。
此人名為賀戎琅,賀梓蘭的父親,賀顧之這一輩人中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大哥,通曉招魂十七式,不出意外的話,他將會是接替賀秋荊,成為司掌刑罰的下任長老。
換句話說,倘若賀千吉繼任族長之位,她與賀戎琅免不得要一起共事。
不論賀千吉以往如何倨傲如何放肆,到了此時,也得給這位大伯幾分面子。
她沉下性子,冷靜答道:“真,也不真。”
賀戎琅濃眉緊蹙,一張老成練達的臉上寫滿了不耐。
賀千吉知道,按照賀戎琅一板一眼的性子,不將賀顧之故意挑起的事情交代清楚,他是一定不會輕易鬆口,放雁無痕與桃夭夭離開。
她得想好如何合理的糊弄過去。
起碼,不能讓這裡的任何人使用招魂招式。
“千吉,這些都是你的族人?”桃夭夭冷不丁開口。
心緒沉沉,賀千吉看向她,表情說不上放鬆,“皆是族中長輩。”
“他們都信得過嗎?”
信得過?
賀戎琅眸色愈發陰沉複雜。
眾人一聽,暗地裡對視一眼,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地盯著桃夭夭。
忽然闖入議事廳的是他們,竟還問起在場之人是否可信?
何其荒謬?!
賀千吉思考一瞬,同賀戎琅說道:“請大伯屏退不相干之人。”
好大的口氣!
共議此次玉泉關怨魂一事的都是賀氏資歷深厚、德高望重的長輩,賀千吉竟敢當著一眾人的面說出“不相干”這等狂妄自大的話。
眾人心中又震又怒,偏都十分默契地緘口不言,將目光投射到賀戎琅身上。
賀戎琅嚴肅慎重地盯著賀千吉,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眸如寒風彎刀,好似要將她整個人剖開看個清楚。
他們這位少主一貫專注修學,這些年從未插手賀氏族務,近日卻一反常態,不僅受族長之命暫理賀氏,還主動帶領族人前來玉泉關支援賀齊岷。
她是準備正式接管賀氏了麼?
族長的意思?
賀戎琅嘴角弧度微微向下,肅容道:“顧之、初璟、賀展、齊岷……”
他眼眸一掃,又道:“醒枝、垂雪,你們也留下。”
被點到的這六人都位列上席,餘下的二十幾人皆是驚愕不已。
賀戎琅當真聽信了賀千吉的話?
眾人驚愕之餘還伴隨著幾分疑惑幾分考量。
連賀戎琅都聽從他們這位小少主的命令,他們這些人是否要早些審時度勢,看清大勢所趨?
眾人心思各異,但還是十分恭敬地起身,同賀千吉與賀戎琅行禮告退。
原本還有些暖意的廳堂瞬間冷了下來。
賀顧之輕蔑一笑,道:“這裡只剩我們十人,少主有話可以放心說了。”
賀千吉羽睫一落,環視一圈,最後將視線落到桃夭夭身上,示意她開口。
桃夭夭深吸一口氣。
這兒雖然走了大半招魂師,但坐在席位上的都是精銳裡的精銳,要在這麼多招魂師面前坦明身份,她到底有些心虛。
正琢磨著如何開口才能減少這群精銳聽到訊息時的敵意,雁無痕忽地上前半步,拂袖輕揚,將她擋在身後。
桃夭夭望著他挺立如松的背影,眼眶一熱。
不愧是城主大人,當真是英勇無畏!
溢美之詞藏與齒縫,桃夭夭尚未感慨完畢,就聽雁無痕冷聲開口:“你們賀氏出了內鬼。”
廳內無風自起,如同寒峭襲骨,叫人瞬間顫了個激靈。
桃夭夭:“……”
還得是大人,一擊致命。
不過他說的似乎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呢。
賀顧之瞬間拍案而起,怒斥道:“狡辯不成就要栽贓陷害?!你連自己的身份都無法言明,又如何能判斷我賀氏族人?不要以為你是少主的朋友,就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賀齊岷雖覺得賀顧之話糙,但確實是這個理,便也接話道:“賀氏屹立百年,每一條族規都明確規範族中弟子的言行,絕不僭越。我雖不知你為何下此定論,但妄加揣測、挑撥內訌實非君子之舉。”
雁無痕不言,一雙無波無瀾的眸子就這麼輕飄飄地掃視在場的每一位。
像是垂柳拂水,即便驚擾了一處安寧,也只有水面需要處理漣漪。
賀戎琅頭腦還算清醒,抬眼看向賀醒枝,問道:“最近是否查閱族中弟子外出遊歷報告?”
賀醒枝點頭道:“離院前全部整理了一遍,除卻尚且在外的部分年輕弟子,其他人的遊歷報告並未檢查出任何問題。”
“可曾比對?”
“一般無二。”
遊歷報告是每一位弟子結束遊歷後必須撰寫的心得,心得需得一字不落地交代途中發生的一切要事、見聞、體會,上交司掌業辦的賀醒枝。賀醒枝會根據每一位弟子的表現情況、能力水準及性格適配程度,調整下一次外出遊歷隊伍的成員名單。
就像上次,仙芝村一事中,便是由年輕一輩中的翹楚賀煜領隊,連同賀梓蘭、賀燁、賀裴霄三名頗有出行經驗的弟子,帶著賀秀和賀慶兩個從未出遠門的毛頭小子出行。
賀醒枝做事一貫嚴謹,她說遊歷報告沒問題便是真的沒問題,賀戎琅視線一轉,落到賀垂雪身上。
“近日各階弟子練習情況如何。”
賀垂雪想了想,認真答道:“除開族長破例允許修煉內門招式的賀裴霄與賀慶,其餘弟子皆是按照預定計劃修習。”
修習也沒問題。
賀戎琅頭一偏,看向他下手位的賀初璟與賀展,眼神示意。
賀初璟頷首道:“族中弟子吃食皆已按照修習進度與個人體質調整到位,並未出現異常。”
賀展也道:“黃符使用數量與佩劍磨損情況也在正常範圍內。”
那便是都沒問題了。
賀戎琅眉頭輕舒,厲聲道:“少主明察。”
賀千吉眼珠子骨碌一轉,很是不解地問道:“九叔這段時日不在院中,不問他日常事務處理情況就罷了,大伯為何不問我父親族中弟子私下出行次數?”
賀戎琅一愣。
他知道這對父女的關係緊張,便也不想在賀千吉面前故意提起賀顧之,但既然賀千吉主動問了,即便是走個過場,他也得問一嘴。
“顧之。”
賀顧之收回心中不滿,語氣平穩道:“族中弟子外出事由合理,且均在後續進行了核實,皆為事實。”
賀千吉輕輕點頭,旋即轉眼看向雁無痕。
說實話,自從她收到桃夭夭傳來的資訊後,她便知道此趟玉泉關之行不會太平,但她怎麼都沒想到,賀氏除了外患還有內憂。
她比任何人都好奇這個內鬼是誰。
桃夭夭感受到眾人投射過來的熾熱目光,有好奇有質疑有輕蔑有思索,但無一例外,都在等著雁無痕公佈這個答案。
而雁無痕好似渾不知情。
他慢悠悠巡視一圈,尋了看起來還算舒適的位置,帶著桃夭夭一同坐下,隨手整理完二人的衣角,不疾不徐地抬起頭,忽然發現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看著自己,故作意外地愣了一下,吃驚道:“你們盯著我做甚麼?”
眾人:“……”
像是惡意報復,雁無痕奇道:“我只知道你們賀氏有人接應,又不知道這內鬼究竟是誰——方才你們自己都說了,在清水崖待著的沒有異常,出門在外的又觀察不到,連你們自己都沒有頭緒,又如何能指望我一個外人給出答案?”
死一般的沉默。
好像有理,又好像無理。
愣是給賀顧之氣笑了,指節捏得噼裡啪啦響。
“你既大言不慚認定我們族中出了內鬼,又理直氣壯說不知道是誰,這不明擺著耍嘴皮子逗我們玩麼?”
雁無痕鳳眸一瞥,懶洋洋道:“那你就當我沒說唄。”
賀顧之:“……”
事情都鬧到這個份上了,還能當他沒說?
賀戎琅怎容得這般戲耍,便是臉色一沉,向賀千吉施壓,“少主以為此事是真是假?”
賀千吉垂眸一思,她與雁無痕早已達成合作,雁無痕倒不至於騙她,只是她確實沒想過賀氏會有內鬼這件事。
招魂世家竟有怨魂勾結,說出去可真不怕別人笑話。
賀千吉迎上他沉重壓迫的視線,不卑不亢地輕輕頷首,道:“我自然相信雁公子。”
相信這個大放厥詞的外人?
在場諸位除了賀顧之,無一不是震撼萬分。
賀氏族人不說絕對團結,至少一致對外,他們這位小少主竟選擇相信一個外人的胡言亂語?
連一貫為人寬厚的賀醒枝都忍不住開口:“眼下還有迫切的事情需要解決,內鬼一事若無證據,少主切莫聽信謠言。”
是了,他們一行人不辭千里聚在這裡,可不是閒來聽旁人說甚麼無稽之談的。
桃夭夭見幾人一來一回說得劍拔弩張,鴉羽似的眼睫眨了又眨,她忽然想起子醜消散前給出的資訊,腦瓜子一轉,福至心靈。
“我們不知道內鬼是誰,但你們知道呀!賀陽康遇襲那次,我們沒能在院子、禁地乃至清水崖找到怨魂,不是因為那怨魂有多厲害,而是因為有人替他打掩護!你們順著這個去查,看當時老實待在屋子裡的是誰,能自由行動是誰,這人是否出現在此次行動中,核實名單不就知道了麼?”
賀陽康遇襲一事並未聲張,只有當時聽到訊息的少數幾人知曉,就連他們幾個也是在此次出門前才知曉他的傷勢。
眾人聽聞均是驚駭不已,苦口婆心勸陽康長老留在清水崖休養,可他偏是不聽,梗著脖子執意要來,最後還是賀千吉拍板提出,不到萬不得已不得涉險,賀陽康答應了,才勉強允他同往。
但這麼說起來……他們三人不僅早就知道陽康長老之事,還一直在背後調查!
好啊好啊,當真是做了一手瞞天過海!
怎麼不乾脆等全族人遇害了再去他們墳前說出來?
賀戎琅蹭得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滔天怒氣從他的胸口奔湧上頭,伸出去的手就要對準賀千吉的鼻尖,可注意到此時場合,又硬生生將繃直的手臂彎了下來,憤憤點地。
“如此大事,連這兩個外人都知曉,為何要瞞著我們?難不成少主在懷疑我們?”
賀千吉看著他暴跳如雷,一副恨不得將她罵醒的樣子,愣愣點頭。
“對啊,”她很是無辜,“我確實信不過你們。”
賀戎琅怒火攻心,雙眸攀血,“你就這麼相信那兩個外人?!”
賀千吉看了眼桃夭夭與雁無痕,嗯了一聲,又道:“要不是當時父親等人在場,我誰都不會說的。”
賀戎琅一聽,幽幽視線落到賀顧之身上。
你、早、知、道?
賀顧之默默轉過臉,道:“她得了族長許可權,我也是聽從族長之命,不得洩露任何訊息。”
賀戎琅氣急無言。
“好好好……你們這麼有能耐,怎麼不見你們查出來啊?”
賀千吉像是聽不明白他的陰陽怪氣,直言道:“查出來了呀。如果沒有一點發現,我怎會帶這麼多人來支援玉泉關?就因為九叔向族中遞信了麼?”
賀齊岷:“……”
這小嘴叭叭的無差別攻擊,愣是誰都沒落下。
虧他前幾日覺得受寵若驚,對賀千吉那叫一個和煦春風,感情這丫頭不是為他而來啊!
賀齊岷抿著唇,就聽見賀戎琅無奈開口:“少主啊,你到底揹著我們幹了多少事?”
賀千吉撓了撓頭。
做了多少事……不好說,但她知道,以目前事態的發展情況,她確實需要他們的幫助。
“各位叔伯姑姨來此也有數日,應多少聽了些城中百姓與士兵議論的亡魂士兵,實不相瞞,此次前來玉泉關,我確是受人之託解決此事。至於族中內鬼,還望各位叔伯姑姨多加留意,發現任何異樣可直接告知於我。”
賀齊岷猝然一震,面露困惑,“前兩日大和派騎兵偷襲西朔後方營地,救出賀氏被困子弟,是你與他們商議的?”
賀千吉點頭道:“是我。”
“如今指揮大和大軍的可是鎮國大將軍!”
“嗯,”賀千吉依舊點頭,“所以呢?”
賀齊岷臉色刷白。
老祖宗說了,賀氏不得與皇室來往,可老祖宗沒說不能與皇室的軍隊來往啊……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他不覺得有道理啊!
賀齊岷還來得及將如此炸裂的訊息消化透徹,便又聽這位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少主慢悠悠開口。
“你以為,如果沒有親赴戰場的三皇子首肯,曹路平願意在如今緊張的局勢為我們賀氏出兵麼?”
賀齊岷:“……”
所以,他們這位膽大包天的少主,和皇室中人,暗中勾結了。
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拍腿站起。
賀千吉八風不動,冷冷掃了一眼,言辭平穩又犀利,“我與三皇子合作,他為賀氏出兵救回賀氏子弟,而賀氏則需為他除盡附在敵軍身上的亡魂,清掃障礙。如今,他已遵守承諾,將七名弟子完好地送了回來,接下來,選擇權交給各位,是遵守承諾,還是叛軍而逃。”
話音剛落,雁無痕傾身湊到桃夭夭身邊,見她眼眸盈盈發亮,不由一愣,“你是想留在這兒繼續聽,還是跟我……”
“留在這兒!”
雁無痕:“……”
桃夭夭極其雀躍地拍了拍雁無痕的手背,似乎是在安撫他的情緒,她的指尖輕而柔地拂過他的筋骨,留下一縷溫情。
雁無痕無奈輕嘆。
罷了,找人也不急於這一時。
桃夭夭絲毫沒意識到雁無痕的縱容,她兩隻眼睛轉得飛快,一會看著不可思議的賀齊岷,一會看著不敢茍同的賀戎琅,一會又看著理直氣壯的賀千吉……
眾人表情各異,好精彩。
熱鬧不看王八蛋。
她可不是王八蛋。
一群人七嘴八舌說了一大堆,時而拍桌而起,時而倚背長嘆,時而激昂辯駁,時而死灰沉寂,最終還是達成了一個共識——賀氏援助皇室,共御西朔亡魂。
桃夭夭有些失望,“就這啊……”
雁無痕垂眉一笑,偏過頭看她,“難道你不希望賀氏出手?”
“希望是希望,但是吧——”
那些看起來古板固執的賀氏長輩怎麼這麼輕鬆就同意了呢?她還以為他們至少也要拗一陣,等皇室故意發難再被迫接受,沒想到竟是給三言兩語就說服了……
雁無痕瞧她嘴角向下,面帶失落,便知道她那點恨不得天下大亂的小心思,沒忍住淺笑。
“賀氏雖說是百年氏族,但這百年來一直是大和統御四方,並未經歷動盪。如今西朔入侵,若真讓西朔君王佔領大和,他對賀氏這樣一個招魂世家會是甚麼態度?聽之任之還是奴役驅使?賀氏逍遙百年,從不入仕,自然不願受皇室桎梏。對他們而言,與其等待一位不確定的西朔君主,不如維持現狀,助大和一臂之力。這一戰,西朔籌備多年,賀氏若能剿滅亡魂士兵,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室,也必須在天下人面前贊其精忠報國。百年賀氏方能達千秋。”
雁無痕俯身靠近她,聲音平緩溫和。
他一針見血地點明瞭賀氏正面臨的困境,也簡明扼要地說出了他們的選擇,桃夭夭聽懂了,但注意力總在不經意間散開。
比如,他是不是靠她有點近,近到她抬頭便能觸到他線條流暢的下顎。
再比如,他的音色是不是過於溫柔,像是寒冬溫泉,引誘她不自覺沉溺其中。
桃夭夭的心跳隨著他輕輕淺淺的話語蹦躍到耳邊,她漸漸聽不清他的聲音,只能看見他張張合合的淡色嘴唇。
桃夭夭罵了自己一句色膽包天,默默挺直了腰背,離雁無痕遠了一點。
雁無痕眉梢一挑,好奇盯著她。
桃夭夭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開口:“既然賀氏願意入局,我們便能借大和與賀氏之力,找出石韞玉和他背後的人。”
雁無痕不可置否。
賀戎琅與賀千吉大概商議了一下,接下來的每次行動以小隊形式進行,由在場八位分別率領,隨行而來賀陽康及賀秋荊鎮守後方,隨時照應。
隨大軍出行倒沒甚麼問題,他們本就是招魂師,對付亡魂士兵自然比尋常將士來的輕鬆,但……
“少主當真要將族中內門招式對參與此次行動的弟子公開麼?”
眾人離席而去,唯有賀垂雪穩坐不動。
賀千吉抬眼看著這位年紀輕輕便掌管弟子修煉的長輩,語氣堅定,“對。”
賀垂雪細眉輕壓,不尚認可道:“內門招式對修煉弟子要求極高,一旦本心動搖,便會損傷自身魂魄。同行低階弟子雖說皆已習得外門十式,但誰都不能保證他們能夠抵禦……”
“十七姨不就想說他們沒這個修煉天賦麼?”賀千吉腳尖輕旋,一步一步走到賀垂雪面前,自上而下地望著她,“按祖輩能力來判定子孫天賦實在迂腐,你怎知這些子孫後代中,沒有天賦異稟之人?”
“天賦異稟?”賀垂雪那張玉瓷般雪白的臉上劃過一抹嘲蔑笑意,“賀氏招魂依靠血脈傳承,一代不如一代,你以為老祖宗為何定下這樣的法子?還不是為了保護那些冒進貪婪的弟子!你這樣無差別對待,無異於送他們去死!”
桃夭夭一聽,身軀猛地一震。
老祖宗……
雖說賀小小是依靠她的破歸劍才與亡魂生出一段淵源,但她可算不上是賀氏的祖宗,充其量是他們祖宗的救命恩人。
不過這賀小小這小子倒是比她預想得還要聰慧,當初能在蒼戰神玉騫和鎮北大將軍塗塵霧手下討來一份機緣,後來怕是也發現了破歸劍能夠招引亡魂的秘密,利用立誓留下的那滴血,結成他與亡魂間的羈絆,以血脈代代傳承。
這條區分內門與外門弟子的族規看似嚴苛陳腐,卻實實在在保護了不少無甚天賦的族人,免得他們激進求死。
賀千吉沉吟一陣,言語中更帶了一分堅守與果決,“老祖宗的法子延續了三百年,三百年裡,也只出了一個我而已。不尋求改變永遠都不會有突破,難道十七姨要看著賀氏衰落麼?”
“我不希望賀氏衰落,但……”賀垂雪眼簾微微攏下,復而抬起,“我也不允許它毀在你的手上!”
賀千吉聞言,倏忽哈哈大笑起來。她笑了許久,久到賀垂雪都有些莫名。
“凡修滿招魂外門十式者皆可學習內門招式,如果他們之中有天資卓越之輩,賀氏便多一些實力強勁的招魂師,但如果連內門基礎的護主陣也無法習得……這樣的血脈也沒必要繼續延續下去了。”
賀垂雪猝然擰眉,一雙精亮眼睛死死盯著這位尚且稚嫩的少主,眸色暗了又沉,卻籠不住她的驚愕。
她從前看不上賀千吉,因為她那位高傲到不可一世的母親與卑劣到毫無天賦可言的兄長,她並不覺得賀千吉展現出來的天資有多厲害。
曇花一現,不過爾爾,賀氏從前便有過江郎之輩。
即使賀千吉能驅使破歸劍為己所用,她也偏執地認為,好運絕不會常伴一人。
直到賀千吉在祭祀那日強破眾人攔截,重傷賀秋荊,她也不可避免地被凌厲劍氣所傷時,賀垂雪才恍然覺得,賀氏當真出了個不可多得的天才。
只是她沒想到,這樣一個天才,竟能有如此狠絕毒辣的心性。
或許她早該意識到的。
能對長老動手,不惜殘害族人的少主豈能是良善之輩?
賀垂雪冷冷一笑,悶出一聲意味不明地輕呵,拂袖撐椅,提步離去。
賀千吉目送她離去,強挺多時的脊樑終是鬆了下來。她卸了口氣,反手捶背,走到最近的椅子前,毫無儀態可言地一屁股坐下。
桃夭夭適時端來一盞茶,“演完了?”
賀千吉就著這口溫水,浸潤乾澀已久的咽喉與肺腑。
為了在一眾叔伯姑姨面前維持氣勢,她不僅全程沒有坐下,連一口水不敢喝,生怕流露分毫退縮怯意。
還好。
這些人算是信服了。
“差不多,該說的我都說了。”
尤其是放開內門修習一事,自賀裴霄與賀慶獲族長批准破例修習後,她便一直在琢磨——如果打破練習門檻,給所有人一個機會,賀氏是否能湧現出一批新的人才?
這個想法很大膽也很冒險,必會有不少長輩阻攔,她需得藉助一個時機。
此次鎮壓亡魂士兵便是一個天賜的良機。
只不過方才話趕話趕得緊,到賀垂雪耳朵裡就變成她篩選賀氏延續血脈的方式了。
罷了,左右她不在乎他們的評價。
好壞都比不過祭祀那齣戲。
桃夭夭伸出手,撫了撫賀千吉的後背,餘光瞥見她腰側的破歸劍,不由得多停留了片刻。
賀千吉扭過頭,瞥見她若有所思的眼神,才鬆下來精神氣瞬間提起,急道:“父親對你們的懷疑無法完全消除,想必此刻正拉著賀戎琅等人商議試探你們的法子。夭夭,趁現在還早,你們快些離開吧。”
來玉泉關之前,桃夭夭本想問賀千吉為何不顧勸告來此,可方才那麼一聽,她也是為救賀氏被困族人而來,忽然覺得有些莫名的好笑。
“千吉啊,咱兩當真是勸誰誰都不聽,”桃夭夭微微一笑,道:“石韞玉背後藏了一個很深很深的人,此人與我頗有孽緣,我必須得找出他,叫他灰飛煙滅,再不禍害大和。”
賀千吉反應很快,問道:“可是此人造出了亡魂士兵?”
桃夭夭:“是。”
“他能利用亡魂增強西朔士兵實力,想必對賀氏乃至冥界都有所瞭解,沒那麼容易抓出來。夭夭,你要殺,我幫你。”
桃夭夭按住她的肩膀,目光透過廳堂,似是望向不知處的遠方。
“不急,等我與大人打探一番,再做……”
她話沒說完,雁無痕忽地抓緊她的手臂,桃夭夭會意,猝然禁言。
門前,一道黑影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