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她的喜歡 “你希望我是塗塵霧?”
桃夭夭現在心情有點複雜。
最近發生的事情有點多, 她琢磨出來的事情也有點多,再加上……
桃夭夭偷偷看了眼雁無痕。
再加上剛剛雁無痕親了她,導致她現在更加凌亂。
不過身為一隻倒黴了三百年的惡鬼, 桃夭夭的自我調節能力非常很強,愣了一陣神後, 她迅速抽絲剝繭,拎出幾個最重要的事情。
“冥主進入下一個輪迴了。”
說完, 她輕輕抬眼, 偷偷觀察雁無痕的表情。
雁無痕盤繞她髮尾的手驟然一頓,不過吐息間,又像無事發生般接著把玩。
他淡聲開口,道:“冥主雖為神明,卻也受冥界輪迴轉世的桎梏,每十年換一副身軀。細細算起來,也差不多到時間了。”
桃夭夭哦了一聲, 又看了他好一會。
雁無痕偏下頭,下巴幾乎抵著她的發頂。
他輕輕笑著, 眼底笑意卻很淡, “為何看我?”
桃夭夭望著他,搖了搖頭,跟著笑了一下,“沒甚麼。”
想了想, 她又更改了回答:“因為你生得好看。”
雁無痕樂得開懷, 他勾著她的頭髮,在修長白皙的指節上纏繞盤旋,又輕輕鬆開,迴圈反覆, 樂此不疲地玩弄著。
他分明是笑著,周身卻縈繞著少許悲涼,甚至蔓延她這裡,讓她的情緒都變得低沉不少。
桃夭夭想了想,還是決定在他們談論大事前確認一下,“你……身體好些了麼?”
雁無痕點頭道:“九天玄火逼退了大部分玄霜寒氣,現已無礙。”
佘乂不在,他的恢復與否關係到整個酆都乃至冥界的穩定。
桃夭夭抿了抿唇,又問:“冥主大人何時才能回來?”
“說不準,”雁無痕落下眼簾,瞧不出他此刻的心緒,“最長的那次我等了八年。”
“八年?!”桃夭夭沒忍住驚撥出聲。
西朔對大和虎視眈眈,她還指望著佘乂能在大戰開始前為他們出謀劃策,現在倒好,別說能不能出謀劃策,人還要等八年,八年!這要是真等他重生回來,墳頭草都能有人那麼高了。
桃夭夭瞬間焉了下去。
“不過,”雁無痕唇角不露痕跡地輕輕勾起,語氣微揚,吊著桃夭夭的胃口,“最短的那次我只等了一個月。”
一個月?
桃夭夭又重新找回幾分希望。
現在逼近年關,天氣又嚴寒,倒也不會那麼快打起來,一個月倒也不是等不起。
“那這次要等多久?”
“不知道。”
“難道冥主輪迴都沒有規定的時間麼?”
“沒有,”雁無痕神色淡淡的,“我曾經問過他,為何每次回來的時間都不一樣,他只說每送走一副身軀,他都要好好睡上一覺,累了就會多休息會,不累便只是小憩會,反正冥界有酆都城主打點,他也沒甚麼牽掛。等他養好精神睜開眼,就會以新的身軀和麵貌出現在往生樹下。”
桃夭夭聽完,忽而大震,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比夜間星辰還明亮。
“所以往生樹——是冥主的往生?!”
雁無痕忍不住颳了下她的鼻尖,糾正了她的話語,“是所有輪迴轉世之人的往生。”
桃夭夭大驚失色,生出一陣後怕。
守護著所有亡魂的往生樹,結了無數記憶凝實的往生樹,她先前竟狂妄到想用一把火直接燒掉……當真是瘋了。
雁無痕不知道桃夭夭剛才做了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覺得她藏不住情緒的驚訝模樣當真是可愛極了,便是下意識伸出手,順著她的髮絲,揉了揉她的腦袋。
指尖劃過那支別在她髮間的簪子,簪子頂端的海棠花蕊紅光驟然一閃,雁無痕視線稍作停留,又面不改色移開。
他溫聲開問道:“為何關注起冥主來了?”
桃夭夭還沉浸在自己膽大包天的舉動中,傻愣愣答道:“大和與西朔就要打起來了,我希望冥主可以早些回來。”
雁無痕微眯起狹長的眼眸,道:“打起來?你是如何知道的?”
桃夭夭腦袋放空,嘴巴卻在張張合合說著:“玉公子帶我看了三百年前的天子山之戰,那場大戰中唯一存活下來的是位大和將軍。大和險勝,西朔自然不服氣,怨氣累積數百年,自是到了要爆發的時候。”
雁無痕眉梢輕揚,玉騫?
他手指繞著她柔軟細長的髮絲,慢悠悠問道:“西朔既然能忍三百年,自然能繼續忍下去,你緣何以為現在就是他們反撲最佳的時機?”
嗯?
還沒聽明白麼?
桃夭夭攏回思緒,像是教孩童讀書識字般,極其有耐心地同雁無痕解釋道:“石韞玉費先是盡心思帶走所有厲鬼,再是潛入賀氏襲擊賀陽康,後來又派亡魂士兵刺殺大和皇室,他暗中佈局做了這麼多事,總不可能是心血來潮吧?”
“我帶你回冥界的路上遇到了江飛,你可沒見到他那樣子,臉色煞白、眼下烏青、雙目失神,像極了奪去意識後被人操控。我懷疑,不,我敢肯定,石韞玉擄走葉雲舟和印夏就是為了利用厲鬼的修為增補西朔士兵,好一舉拿下大和。”
雁無痕恍然大悟,驟然笑彎了眼,讚許似的摸摸她的頭,“原來如此,還是我們夭夭膽大心細,這麼快就看破了他的心思!”
對於這種發自內心的真情誇獎,桃夭夭素來受用,現在正是昂首挺胸,上趕著讓雁無痕撫摸她的腦袋,身後尾巴更是恨不得翹到天上去。
等她嘚瑟了好一陣,突然反應過來。
咦?她要的是誇獎麼?
她要的分明是雁無痕的驚訝、震撼和欽佩啊!
桃夭夭收回了尾巴,義憤填膺道:“你早就知道了!”
面對她氣鼓鼓的指責,雁無痕不覺絲毫羞愧,依舊是滿面春風,笑道:“也不算很早。”
桃夭夭:“……老實交代!”
雁無痕委婉道:“你帶我回來的路上。”
桃夭夭:“……”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雁無痕這麼精明的一隻鬼,連震懾眾鬼的窮兇極惡都當得遊刃有餘,怎麼可能對石韞玉的小心思一無所知?
她被耍了。
準確地說,她在他的一聲聲哄騙中得意忘形,最後被當猴耍了。
桃夭夭氣。
但……
她也挺高興。
城主大人既然能提前察覺埋伏已久的危機,便能在石韞玉惹出更大的麻煩前出手制止。
桃夭夭蹭得一下坐起身,溫軟的手還搭在雁無痕的胸口上,她睜大了眼睛,語氣輕快道:“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們快去大和前線吧!石韞玉他們必然是逃去了那兒!”
“不急。”
雁無痕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大拇指蹭著她的虎口。
他望著她靈動的眼睛,像是陷入一汪春水,溫暖的泉水將他包圍,無聲散去他心頭的不安。
“三百年前的天子山之戰,夭夭可曾見到了宗澗?”
桃夭夭有些可惜地搖了搖頭,“玉公子去的時候大戰已經結束,我並未見到他。”
“那你可曾見到了塗塵霧?”
桃夭夭驚愕抬眉,“你知道他?”
雁無痕笑了笑,桃夭夭立即反應過來,“那個王爺告訴你的!”
“夭夭真聰明。”
桃夭夭:“……”
她覺得他在哄小朋友,但可氣的是,她還忍不住開心。
桃夭夭努力控制自己上揚的嘴角,故意向下抿出一個堅毅的弧度,眉頭也跟著微微蹙起。
“塗塵霧就是那位唯一存活下來的將軍,”她眸子一落,不用刻意掩飾也自覺壓低了聲音,“也是玉公子神位的繼承人。玉公子便是為他而來。”
塗塵霧是繼任蒼戰神?雁無痕眸色一沉,怪不得史冊並未記載他凱旋後獲得的獎賞,在當時的人眼中,被玉騫帶走而憑空消失的塗塵霧應該和死去沒甚麼區別。
這倒在他的意料之外。
雁無痕正想著,桃夭夭沉吟道:“可他拒絕了神位,與他未過門的妻子殉葬了。”
雁無痕猝然回神,一怔,“殉葬?”
拒絕成神而選擇去死?
雁無痕不解抬眸,便瞧見桃夭夭的眼神忽然盛滿了濃郁的悲傷與哀痛,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她整個人陷入在極其低迷的負面狀態中。
他不由得握緊了她的手,“夭夭。”
桃夭夭眼睫驟然一顫,看向雁無痕的雙眸被哀傷佔據。
“塗塵霧的妻子也是一名將軍,率三千精兵駐守卜陽關,最後被西朔主力軍圍困而死。”
雁無痕像是意識到甚麼,再開口時聲音都有點破碎,“所以……他的妻子是?”
“謝清明。”桃夭夭深吸了一口氣,直視他的眼睛,“就是我。”
過於巧合。
雁無痕下意識質疑道:“為何會是……”
語罷,他猛然想起桃夭夭積德三百年也未能消除的業障。
生時為民,死後贖罪,將軍上陣殺敵,手上的鮮血太多,自然生出不少業障。天子山之戰既死傷慘重,參與這場戰爭的將軍們怎會逃過天道的處罰?
三百年前,三百年。
時間吻合。
謝清明名,謝清明。
姓名符合。
他一遍又一遍地推論桃夭夭的身份,最終發現目前獲取的資訊與名簿記載得幾乎一致。
雁無痕終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塗塵霧是你的未婚夫。”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冰涼,掌心卻滲出薄汗。
桃夭夭莫名有些心虛和忐忑,“嗯。”
雁無痕稍稍整理了思緒。
“我曾做了一個夢。夢裡,我在忘川河中尋找一個女子的亡魂,為此腐蝕身軀、遺失名簿……”他注視著桃夭夭,神色複雜道:“那名女子正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桃夭夭腦子裡靈光一動,眼中忽然燃燒出一分熱烈的迫切。
“大人可是塗塵霧?”
雁無痕很快捕捉到她話裡的漏洞,反問道:“你沒見過他?”
情況複雜,桃夭夭否認也不是,承認也不是,只能很認真地同他分析道:“我暫時沒見到與他容貌相似的亡魂,但在玉公子的回憶裡,連我都不像三百年前的我自己,想來,塗塵霧也有可能以另一種相貌存在。”
雁無痕凝神道:“你希望我是他?”
“當然!”
塗塵霧是大和的英雄,是那個寧願放棄神位也要來娶她的人,她怎麼不希望他是他呢?
雁無痕沉默良久。
“如果塗塵霧是為你而殉葬,那他在冥界至少也遊蕩了三百年。”他緩緩說著,像是在宣佈一個殘酷又冰冷的判詞,“而在我的印象裡,我進入冥界不過兩百多年。”
桃夭夭不死心,追問道:“大人可有名簿?冥主說,即便是繼任神明也已脫離人界,不受名簿指引!”
雁無痕望著她滿懷期望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型如杏,眼角鈍圓,好似清泉般澄明透亮,讓人不自覺沉浸其中。
她從不掩飾自己的情緒,熱切的、狡黠的、冷漠的、悲傷的……全部蘊藏在這雙眸子裡,他一看便知。
正如此刻。
他看出她的眼裡萬丈狂瀾奔襲後殘餘的沮喪和失落。
她終於意識到了。
雁無痕嘴角勾勒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聲色平靜:“若沒有名簿,我如何能送亡魂渡忘川?”
他輕輕柔柔地說著:“夭夭,我不是你期待的那個人。”
桃夭夭咬著唇,依舊不死心。
“忘川河,你說你入冥界不足三百年,會不會是因為你在忘川河裡待了太久,喪失了對時間流逝的敏銳?那個名簿……名簿也有可能是冥主發現你沒有名簿後特意製造出來的!你是要當酆都城主的,有名簿才能方便行事——”
她像是為了證明甚麼,努力反抗爭辯著,試圖找出他與塗塵霧之間那一點點關聯性。
雁無痕笑著抱住她,像是抱了一團柔軟的棉花,讓她的曲線貼合他的身體,修長如竹節的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纖薄的後背,平息著她那一身的戾氣和急躁。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夭夭,難道你會因為我不是塗塵霧而厭惡我麼?”
桃夭夭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音悶悶的,“不會。”
“那你會收回你對我的喜歡麼?”
“……也不會。”
“既然都不會,”雁無痕嘴角向上,輕聲說著:“那你非要找到塗塵霧做甚麼?”
靜默半晌,桃夭夭很是惆悵地嘆了口氣,“照冥主所言,塗塵霧身無名簿,而我目前知道的沒有名簿的亡魂只有兩位,一個是你,另一個就是桃澍。”
她眉頭蹙起,眼簾輕闔,一副痛心疾首模樣。
“我並不希望那人是桃澍。”
雁無痕一愣,轉而大笑起來,“你不喜歡他?”
“也不是不喜歡,畢竟他還將我喚作阿姊,”桃夭夭越說神色越憂愁,“我只是覺得吧,塗塵霧好歹也是位英勇神武的大將軍,生時威風,死後怎麼都該是一代梟雄,不說甚麼名震酆都,至少也得在《酆都軼事》上留下筆墨吧。桃澍他……看起來和英勇神武、威風梟雄並不沾邊。”
桃夭夭努力措辭,儘量說得委婉些,不要傷人自尊。
雁無痕聽完卻是心情大悅,抱著她就開始咯咯笑了起來。硬實的胸膛震出悶響,桃夭夭本來很是苦惱,被他這麼一樂,也跟著啞然失笑。
“你也不必太苦惱,”雁無痕攬著她腰身的手緊了緊,下巴輕蹭著她的耳尖,聲線輕柔,“說不定那位英勇神武的將軍早已脫離業障困擾,再入輪迴了。”
早入輪迴便可將前世今生全部忘卻,對他來說,或許是解脫,或許……是件好事。
“嗯。”
桃夭夭低聲開口,眼前劃過塗塵霧抱著她的屍體,虔誠親吻她的眉心,安然與她平躺在土墳中的樣子。
他愛慘了她。
即便知曉她已身死,他也只是親吻她的眉心,不敢玷汙分毫。
桃夭夭記得伴隨回憶終止一併而來的劇烈情愫,幾乎是要將她帶回到三百年前,細細體會原屬於謝清明的悸動與疼惜。
只可惜,比起謝清明那短短二十餘年的人生,作為桃夭夭茍活的這三百多年,她更明白自己想要甚麼。
“大人,帶我去清水崖吧,”桃夭夭側臉貼著他的胸口,低聲道:“我得去找千吉。”
雁無痕答應得很爽快,“好。”
二人簡單整理了一下便離開了同歸殿,走出殿門,便瞧見甲辰兩手交疊握拳,在門口神色不安地來回走動,侷促焦灼。
時不時還輕蹙起眉,觀察屋裡的情況,似是懸著心口等待。
桃夭夭忽然有種錯覺。
她是不是得喜上眉梢地大聲喊上一句母子平安,再道一聲恭喜賀喜?
雁無痕的手搭在桃夭夭的肩頭,見甲辰目光愕然地痴痴看著也沒有放下,只道:“怎麼了?”
甲辰知道他在同歸殿治療,便守在這裡等他出來。
“尊主,近日進入鬼門關的亡魂不過數百,”甲辰恭恭敬敬行完禮,憂心忡忡說道:“不足十日前的十分之一。”
雁無痕眉頭一緊,桃夭夭適時拽了下他的袖子。
他明白她的意思。
大和與西朔戰士未停,即便暫時休戰,也不該只有這麼些亡魂進入鬼門關。
有貓膩。
雁無痕快速道:“城中亡魂與惡鬼可有異樣?”
“回尊主,未曾。”
“進入鬼門關的亡魂可有異常?”
“回尊主,不曾。”
雁無痕眸子一沉,“子醜回來了麼?”
甲辰一愣,“子醜?他不是被尊主派出去了麼?”
桃夭夭看了雁無痕一眼。
子醜?她倒是沒聽他提過這隻鬼。
雁無痕劍眉緊皺,略一沉吟,快速排兵佈陣道:“嚴格審查每一個透過鬼門關的亡魂,絕不可掉以輕心。調出碧落宮所有守衛,駐守酆都城各處,發現任何異常,即刻收押牢獄。去藏書閣喚回辛酉,核實亡靈簿上每一個未入輪迴的惡鬼,挨個盯梢,確保掌握其行動軌跡。”
甲辰肅容聽令,恭順道:“是。”
正欲離開前,雁無痕又道:“我與冥主這段時日皆會離開冥界,有任何狀況,隨時透過五彩蝶告知於我。”
甲辰驚奇抬眉,眼中劃過一絲疑惑,但他沒有刨根到底詢問,只抱拳弓腰,應道:“甲辰得令。”
他一走,桃夭夭望著甲辰寫滿可靠二字的背影,心生感慨道:“是我的錯覺麼?忽然覺得甲辰沉穩了許多。”
雁無痕輕輕一笑,“你以為我們在人界的時候,是誰在打理酆都城內一切事宜?”
桃夭夭驚掉了下巴,“我以為是辛酉!”
提到辛酉,雁無痕倏忽斂了笑意,“辛酉還在藏書閣。”
桃夭夭記得,辛酉是在她的藥浴裡私自新增了鬼泣草,才被雁無痕罰去藏書閣,但……藏書閣已經被甲辰打掃過一遍,這都過了這麼久,還沒放辛酉出來麼?
桃夭夭腦子轉得飛快。
酆都本就人手緊缺,雁無痕罰辛酉禁閉恐怕不只是為了打掃衛生。
她很是認真地問道:“大人將辛酉留在藏書閣究竟是為了甚麼?”
雁無痕靜了片刻,末了,嘴角彎出一抹淺淺笑意,很是平淡地答道:“不是我要留他,是他自願留在那裡。辛酉業障已消,來年七月半便可過鬼門關,他說他要在輪迴前為我尋出玄霜根除之法。”
辛酉醫術精湛,說是冥界第一妙手也不足為過,可這樣一身醫術他留不下。
過了鬼門關,世上再無一隻亡魂敢拍著胸脯向替雁無痕保證,他可以根除玄霜。
桃夭夭不知此時該用甚麼語氣和雁無痕說話,只能儘量溫婉儘量柔和地同他說:“在酆都遊蕩的亡魂裡有哪隻不想再入輪迴的?辛酉能消除業障是好事。即便他沒能在離開前研製出根除之法,你也……莫要怪罪他。”
雁無痕微怔,隨後揚起大手,狠狠揉了揉她的腦袋,在她反應不來之際將她摟入懷中,雙手一箍,按進胸膛裡。
“我不會怪罪他。”
他的聲線有點顫抖,透露出往日不常有的軟弱。
又來了。
那股莫名的情緒。
從他得知冥主身死之後,便一直跟隨著他。
桃夭夭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腰背上,指尖輕輕抬起,又輕輕落下,“難過了要說出來,不說出來會把自己憋壞的。”
她沒有接著說甚麼,只是環抱著他,感受著他那微不可察的示弱和疲累,用腦袋蹭蹭他的下巴。
過了一會,雁無痕漸漸鬆了力度,桃夭夭仰頭看她,便見他流暢分明的輪廓上映出一雙凌厲狠絕的眼睛,肅重面容中看不到一絲多餘的情緒。
不應該出現在酆都城主身上的頹喪,他全部收回去了。
桃夭夭默默鬆開了自己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但她還是溫柔又堅定地看著他。
雁無痕斂起蕭寒氣息,將桃夭夭主動鬆開的手撈在手心裡,緊了緊。
“該將那些害蟲捉回來了。”
-
他們先去了清水崖。
清水崖本是一個小鎮,先前去的時候由於天氣寒涼,街道上並無多少閒人行走,眼下里卻熱鬧得很。
街道兩旁積雪堆積在屋簷下,勉強騰出一條還算空曠的石板路,道路兩旁擠滿攤肆——賣糖畫的、擺弄皮影戲的、雜耍變戲法的、叫賣現殺豬羊牛肉的、掛春聯年畫的,還有些醃製乾貨及吃食小攤,密密麻麻地分列在街道兩側,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匯聚在一起,儼然一副熱熱鬧鬧迎新元的氣氛。
桃夭夭不是第一次見識人間的新年,但像清水崖這般歡鬧的倒是少見。
她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雁無痕眸子一瞟,慢悠悠解釋道:“清水崖有賀氏這個百年氏族,居住在這裡的百姓不管甚麼節日都會隆重慶祝,祈禱他們死去的親人可以回來看看他們。”
桃夭夭沒想到其中還有這層深意,更是感慨:“原來賀氏對清水崖影響如此深刻……”
“不只是清水崖,”他輕輕開口,“整個大和以及所有江湖中人都在暗處盯著他們,畢竟……他們可是以招引亡魂而聞名的氏族。”
這世上但凡有怨魂作祟,少不得會聯想到賀氏,處理得好便是不痛不癢,處理得不好……免不了聽幾句挖苦之言。
桃夭夭眼簾一落。
如果可以,她倒是不希望賀氏參與此次紛爭。
雁無痕眺望一圈,牽著呆愣原地的桃夭夭往前面掛了紅綢紅燈籠的胭脂鋪走去。
走進店裡,很快就有眼疾手快的小二湊過來,臉上撐起討好的笑,習慣性地點頭哈腰,恭迎道:“客官可是要為娘子挑選胭脂?”
桃夭夭思緒飄得很遠,壓根沒想到雁無痕會忙裡偷閒帶她挑胭脂,剛回過神,一聽店小二說她是他的娘子,還沒來得及擺手反駁,耳朵卻是先紅透了。
雁無痕笑而不言,落在店小二的眼裡便是預設了。他弓腰將他們引到貨品前,諂笑道:“這些都是最近上的新品,可需我為客官推薦?”
雁無痕弧度極小地擺了擺手,小二看了眼臉蛋紅透了的桃夭夭,整個五官都笑皺在一起。
原來還是個羞澀嬌俏的小娘子。
他很是識趣地哈腰,離開前又恭維說道:“瞧我這不長眼力的,客官與娘子恩愛非常,想來是不願假手旁人。娘子可真是覓得了個貼心的如意郎君啊——”
他說完,笑盈盈地走開了。
桃夭夭耳朵全部紅透。
能滴血。
雁無痕好像沒看見已經僵直了的桃夭夭,握著她沁出薄汗的手,面不改色地將她帶到這些琳琅滿目的胭脂前,輕聲道:“進出臨街店鋪的人中,唯有這間胭脂鋪女子最多,我想,你應該也會喜歡。”
他偏側過臉,目光溫柔似水。
“夭夭,過來看看。”
桃夭夭瞳孔一震,觸動之餘又有些疑惑。
雁無痕為何會帶她來這裡?
她疑慮一起,還沒來得及深思,便淪陷在這些顏色各異、色澤瑩潤的雕花胭脂盒裡。
她眼眸蹭得一下變得晶亮,像是欣賞珍品一般一個一個看過去。
平日裡她捨不得花錢,即便是在酆都城裡,也只是買些必需品,這些漂漂亮亮的小玩意基本是印夏嫌她過得太寒酸,找各種“用不完”“不喜歡”“看著煩”的理由送她的。
桃夭夭也不想把自己過成這樣。
但她沒辦法。
沒人給她燒紙錢,她自然也沒有冥幣。
只能用在人界行善積德時偶爾得來的銀錢,買些紙錢,自己燒給自己。
終於,她在一眾豔麗盈香的胭脂裡選了個最漂亮的。
桃夭夭嘴角止不住輕揚,小心捧起其中凝露桃花胭紅盒子,正要和雁無痕分享,鼻尖忽然嗅到一股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氣息。
她驀地一愣,猝然轉身。
雁無痕眼神中的輕柔也在覺察瞬間冷了下來。
有鬼。
至少是隻厲鬼。
雁無痕衣袍一動,桃夭夭立即放下手中的胭脂盒,跟著他跑了出去。
眼前,本是三三兩兩聚集在門口攤販前的百姓們紛紛避讓,硬生生騰出一條兩三人寬的空隙。
人潮湧動的鎮子愣是在瞬間安靜下來。
桃夭夭很是費勁地從退避的人群中擠出去,便聽到一聲熟悉的咒術。
“鎮靈守衛,束魂捕魄,縛!”
那聲音清脆,甚至有些稚嫩,但不妨礙這道極具震懾力的黃符迎面飛來。
桃夭夭下意識就想躲。
——上次在仙芝村,賀煜使出的拘符直奔她而來,導致在氣息無異的情況,他們對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這一回,她非常機智地往後頭一躲,掩在眾人身後。沒過一會,就聽見一道猙獰痛苦地怒吼嚎叫聲響起。
桃夭夭這才反應過來。
慫甚麼?她就是來找鬼的!
趕忙從幾人圍起來的圈裡鑽出去,還沒來得及向前邁出兩步,她就被旁邊一個稍顯肥胖的素衣婦人扯住了胳膊。
桃夭夭驚愕回眸。
婦人扯著她胳膊的手勁絲毫不減,碰上這雙又是疑惑又是震驚的目光,反倒覺得奇怪。
“丫頭你就放心吧,那是賀氏在絞殺怨魂,不是旁的甚麼江湖術士,用不著你幫忙。”
桃夭夭:“……”
她看起來像上趕著去幫忙的麼?
婦人見她面生得很,自然而然地將她歸納為初入清水崖的生人,便是細心同她解釋道:“賀氏,你聽說過賀氏麼?就是那個能消滅怨魂、惡魂的清水崖賀氏。他們幹這行幾百年啦,不管多狡猾多兇殘的怨魂最後都會死於他們劍下。我知道,你們年輕人一身正氣,遇到這種場景都想衝上去搭把手,但那是怨魂呀,我們這樣的普通人挨一下都要做噩夢的。小丫頭,你聽阿嬸一句勸,在這兒看著不搗亂就可以啦。”
桃夭夭狀似了悟地長哦一聲,不露聲色地將婦人抓著自己的手臂收了回來。
她環顧四周,這些生活在這兒的百姓果然都是老老實實觀望,沒一個想衝上去的。
桃夭夭目光逐漸變得深沉,轉身同這位好心的素衣婦人說道:“多謝阿嬸提醒。”
婦人略顯憨厚地笑了一下,正要說客氣,卻又聽桃夭夭若無其事地鄭重開口。
“阿嬸,今晚回去泡個腳再睡覺吧。”
婦人:“?”
她還在納悶,便見著桃夭夭如同離弦之箭般徑直掠了出去。
“誒——”
婦人的驚呼聲被桃夭夭甩在身後,她幾乎是頭也不回地往喧鬧處奔去。
婦人連拍大腿,“哎喲!這丫頭看著清秀單純,怎麼就和倔驢似的不聽勸呢?”
桃夭夭一股腦地在大街狂奔。
這街道中間的積雪都被掃去,來來往往的行人又將覆在石板路面的冰霜踩碎,平實得很。桃夭夭一面跑,一面琢磨這只不知天高地厚明闖清水崖的厲鬼是誰。
抬眼一瞧,那個黃符捆成粽子的厲鬼如同蚯蚓般瘋狂蠕動掙扎,桃夭夭定睛一看,沒看個仔細,忽然腳底一滑,整個身子向後仰去。
桃夭夭:“……”
沒必要,真沒必要。
這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不用在這時候和她強調一下她有多倒黴。
桃夭夭眼睛一閉,撅起屁股給自己一個緩衝的力,沒成想,卻被旁邊一道力狠狠帶了一下,硬生生將她扶正。
她又驚又喜,“大人……”
眼一睜,便看見幽紫大氅包裹下露出的白瓷臉蛋。那張清秀俊臉上寫滿了驚恐,隱隱還摻了些懊悔。
桃夭夭視線回籠,咦道:“葉翰林?”
葉翰林一聽,這女子居然認識自己,心中恐懼更盛。
合著方才那出假裝摔倒的苦肉計是故意演給他看,博他垂憐呢!
葉翰林猛地甩手,一個字都沒敢說,將桃夭夭往前一推。
原本離街道這頭還有些距離的桃夭夭踩著冰層,宛若猛虎歸山,唰地一下撲到絞魂現場。
圍觀百姓發出陣陣驚呼。
“這小姑娘跑得真快,我還沒見過身手如此雷厲敏捷的女子。”
“明知靠近怨魂會渾身發顫,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衝上去,只為協助賀氏消滅怨魂,助我們免於危難!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吾輩楷模啊——”
感嘆聲飄到施展符咒的招魂師耳朵裡,怎麼聽怎麼奇怪。
難道這兒就沒一個眼神清明的人?這冒冒失失闖進來的傢伙分明是在搗亂呀!
他氣沉丹田,肉墩墩的身體裡憋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別過去!”
那聲音過於清脆稚嫩,正蹲在厲鬼身前端詳其樣貌的桃夭夭不由得抬起臉,看向聲源。
居然又是個熟人。
桃夭夭站起身,言語中沒有半分疏離陌生。
“賀秀?來此處抓怨魂的竟然是你?”
賀秀被她一喚,一股詭譎的熟悉感迎面而來。
他總覺得他們之前見過。
不是族中姐姐們看的狗血話本里描寫的見過。
他捏符的胖乎乎手指輕頓,問出那句俊俏書生才會說的經典臺詞,“漂亮姐姐認識我?”
桃夭夭恍然。
她忘了。
除了賀千吉,參與仙芝村的招魂師們都失去了和他們有關的記憶。
賀秀自然是不認識她的。
桃夭夭腦子裡還在思考如何找補,身旁忽然掠出一道極快黑影,一手拎起黃粽子,一手攬起她的腰,咻得一下往主街外面躥去。
前方空無一人。
賀秀:“……”
糟糕!
是美人計!
他圓溜溜的眼睛掃視一圈,忽而看見人群中驚掉下巴的葉翰林,忙邁開肉乎短腿,呼哧呼哧跑到他身邊,道:“哥!幫我回去給昔姨帶句話,就說怨魂闖入清水崖,派人來幫我!”
葉翰林愣愣哦了一聲,望著他跑遠的圓潤背影,後知後覺喊了句:“你自己注意安全!”
慢著。
有點不對。
他又糾正,撕心裂肺地喊:“臭小子!按輩分,你該喊我一聲表叔——”
這頭,步子雖短但頻率奇快的賀秀已經追出了主街,主街外大都是一些茶樓酒館和客棧,行走的百姓少了些,可繁華與熱鬧不減絲毫。
——大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新元而慶祝。
怨魂不可能主動去人多的地方。
賀秀繼續向城外跑去。
他的心臟狂跳不止。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抓捕怨魂。
不是旁人故意謙讓或提前設計鋪墊的抓捕。
他原本只是想偷偷溜出來玩一會,為了不讓族中長輩發現,他連賀慶都沒帶上,沒想到,偏在他看吹糖人的時候遇見了個渾身是傷的怨鬼。
那隻鬼看起來狀態很不好,走路跌跌撞撞,左腳絆著右腳,一副強弩之末的疲累樣子,幾次險些摔倒。
他步履匆忙,連遮光的帷帽都沒戴,任由染血的襤褸衣衫下的肌膚被光線曬得脫皮發紅,只固執地奔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賀秀瞳孔皺縮,再三確認他的身份。
確實是怨魂。
森寒氣息濃郁到有些燻鼻子了。
賀秀也顧不得思考他闖入清水崖的目的,連連掏出幾張寫了晦澀梵語的黃符,直直往前面飛去。
“鎮靈守衛,束魂捕魄,縛!”
“捕風捉影,留香吐息,遁!”
“魄弱魂虛,力盡神疲,跪!”
追符與拘符同時掠出,再加上賀秀新學的虛符,三符同出,不說將魂斬殺此處,至少也能遏制他的行動。
旁人一聽這生澀難懂的咒語,餘光瞥見那幾道刀刃似的奪魂利符,下意識拱向街道兩側,給賀氏人騰出位置。
這麼多年,他們已經練就一身熟練的躲避技巧。
很可惜,賀秀畢竟不是賀千吉,他手裡丟出去的黃符不足以將怨魂直接摁下,反被其揚手凌空一斬,碎裂在空中。
於是便有了桃夭夭看到的那幕人鬼追逐戰。
賀秀嘿咻嘿咻往外吐著白霧,肚子上的肉肉像是灌滿了水的水球,跟隨他左右顛簸的步伐一顫一顫。
他靠著追符殘留的氣息一路追尋,最終停留在白茫茫的竹林間。
那隻怨魂的氣息憑空消失了。
好似他找尋多時的不過是幻象而已。
賀秀曾聽長輩們提起,有些怨魂最擅長製造幻境,神不知鬼不覺地誘導那些心懷不軌的活人進入無人之地,然後將他們的精魄吸乾,變成一具輕飄飄的乾屍,幾十年都無人發現。
他該不會……要變成乾屍了吧。
賀秀的兩隻腳已經被雪水浸溼,彷彿灌了鉛一般,又冰又沉。
竹葉上被風吹得輕輕一顫,積雪不徐不疾地簌簌掉落,啪唧掉到雪地裡,驚得賀秀渾身一顫。
這兒本就偏僻,現下仔細一看,除了他竟沒有一人。
俗話說得好,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追怨魂可沒有保小命重要。
賀秀轉身就要跑,眼前忽然閃現一張妖孽似的俊臉。
那張臉蒼白得好似水裡泡了十幾天的屍體,眼白幾乎要將整個眼眶覆滿,飽滿的額頭幾乎抵在他的眉間,吐息中全是危險的死亡氣息。
他的心臟像是被人攥緊,躥得躍跳到喉間,眼睛往後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桃夭夭用手肘捅了下雁無痕後腰,很是無語,“你幹嘛嚇他?”
雁無痕直起腰背,眉眼冰冷一片。
“沒有這傢伙,說不定子醜還能多交代些有用的資訊。”
桃夭夭有些無奈,“這也怪不得他。那條街上擠滿了無辜百姓,萬一真有厲鬼鐵了心來挑釁,定會傷到不少人。況且,子醜傷得太重,全憑一口氣吊著,不辭萬里來到這裡,能撐到見你已是不易。”
雁無痕悶哼一聲,單手撈起賀秀圓滾柔軟的肚子,扛到肩上。
賀秀彷彿感知肚子被一塊硬骨頭硌著,呢喃悶哼。
桃夭夭思索一陣,道:“你認為子醜說的操縱石韞玉的人是誰?”
“還能有誰?”雁無痕神色慵懶,“宗澗唄。”
桃夭夭噗嗤一笑,雁無痕斜斜掃了她一眼,好似在問她笑甚麼。
桃夭夭搖了搖頭,道:“先把人送回去吧。”
二人沉默著往回走。
一擺一動間,桃夭夭餘光瞥見雁無痕墨蘭袍袖上那道黯淡的血紅。
她驀地想起子醜魂魄消散時的場景。
那場景並不好看,甚至有些過於慘烈與悲壯了。
子醜受雁無痕之命追蹤石韞玉,追蹤過程時反被其設計,暗中關入一間不見天日的地下牢籠裡。那間牢籠好似專為鬼魂設計,不論他怎麼強攻都無法撼動半分。
清醒昏迷皆是殘酷的魂魄折磨,身體疼痛到麻木,呼吸都是血腥上湧,黏膩得卡在他的喉管裡。
死不成、活不得,最是難受。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一次朦朧轉醒中,他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喧譁,同時伴隨著地動山搖,整座地牢都在劇烈顫抖,子醜沒做多想,尋著這個時機拼上體內所剩無幾的修為,從巴掌大的縫隙裂口中殺了出去。
他到底是險勝一籌。
逃生路上,他幾次脫力摔倒,又幾次憑藉毅力站起來。
他得把他在地牢裡看到的、聽到的、猜到的全部告訴尊主。才算是榨乾了這副軀殼的最後一點價值。
於是,昏昏沉沉的子醜來到了石韞玉上次短暫停留過的地方——清水崖,運氣爆棚地撞上了偷溜出來玩的賀秀和意欲前往賀氏的雁無痕、桃夭夭。
拘符貼緊血衣,雁無痕無法將子醜身上的拘符單獨剝離,便直接碎去了那層單薄的布衣。
布衣下,刀傷、劍傷、鐵皮烙印密密麻麻覆在肌膚。本是舊傷未愈,如今再添新傷,縱橫分佈,深入骨髓,放眼一看,一片血肉模糊。
他強打起精神,交代了兩件事——
第一,葉雲舟被石韞玉從賀氏小院帶走了。
第二,石韞玉身後另有其人。
說完,他口中再吐汙血,不消片刻,肌膚表面忽然浮現出一顆顆芝麻大小的黑洞,密不透風地挨湊在一起,好似蛆蟲啃噬腐葉,星星點點冒出來,漸漸連成一片。
黝黑小洞中,尚可窺見他的肌肉仍在反抗跳動。
子醜將腦袋埋進雪坑裡,桃夭夭瞧不見他的神情,但她知道,他一定痛苦到了極點——扣入地面的指甲盡數斷裂,指頭關節扭曲翻折,潰爛的腐肉間偏偏還流不出一滴血來。
雁無痕沒說話,抬手撚出一株幽藍獄火,手腕翻轉,這簇火便落到了體無完膚的子醜身上。
獄火將他吞噬、焚燒、驅散。
他到死都沒喊出一句疼來。
桃夭夭心下一沉。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折磨手段。
所有厲鬼,包括看守酆都牢獄、吸食惡鬼修為多年的子醜都被折磨成這樣,石韞玉……或者說他身後的“宗澗”,到底準備了多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