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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大限將至 這副軀殼要支撐不住了。

2026-04-30 作者:月半七斤

第177章 大限將至 這副軀殼要支撐不住了。

玉騫帶著桃夭夭出來時, 佘乂並不在屋內。

桃夭夭仍然有點懵。

玉騫看著桌案上已經涼透了的茶,站起身,垂眼看向有些呆傻的人, 眸子變得幽深。

他有意避開了關於金絲楠木的事情,沒想到陰差陽錯, 讓桃夭夭知道了自己為人時的身份。

她應當是恢復了部分記憶,亡魂若有了記憶……罷了, 不管了, 剩下的交給佘乂操心吧。

眼見四下無人,玉騫拂了拂衣袖,準備離開。

桃夭夭驀地拽住他的袖口,手臂傳來後知後覺的麻木酸脹。她盤坐著,抬頭看他,慢吞吞開口,“玉公子要去哪兒?”

玉騫腳步一頓, 面上閃過一絲偷溜被抓的尷尬。

“……這兒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

“哦。”

佘乂長年點了薰香, 屋子裡都是香料的味道, 玉騫才帶她看了三百年前的回憶,想來多少有些消耗,要出去透透氣也屬正常。

桃夭夭鬆了手,痠麻感更甚。

玉騫舒了口氣, 躡手躡腳推開門, 背身離去。

桃夭夭呆坐了好一會。

她腦子裡思緒混亂,一會是謝清明,一會是塗塵霧,偶爾又想起雁無痕。

雁無痕?

她眼珠子一轉。

佘乂不在, 雁無痕去哪兒了呢?

她單手撐起桌子,緩緩起身。

屋子冷清得像是幾日沒人來過。

桃夭夭下樓,走到往生樹前。這樹茂密如常,樹上結出的果子密密麻麻簇擁在枝頭,鮮紅似血。

她輕聲道:“休?”

往生樹無風搖曳,傳來簌簌一陣輕響。

這裡除了她沒有任何人。

桃夭夭吸溜了一下鼻子,倒是沒有哪兒能去的。

她圍著往生樹繞了幾圈,上下打量著,不時思索。

“那枝椏有點高,應該不太好爬。”

一語中的!

桃夭夭點了點頭,很是認可,“也不知道是誰把樹瘤磨得這麼光滑,借個力都難。”

說罷,她愣了一下,僵硬回頭。

佘乂正笑眼盈盈地看著她。

桃夭夭:“……”

魂,至少,或者不應該,如此倒黴。

她略有心虛地笑了一下,抬手蹭了蹭鼻尖, “我只是想看這樹結不結實。”

佘乂仍在笑,“你現在看完了,覺得它結實麼?”

“結實!非常結實!一看就知道冥主大人花了不少心思,把它養的白白胖……鬱鬱蔥蔥。”

佘乂莞爾,也不揭穿她想對往生樹動手的意圖,輕聲道:“這段時日並無亡魂進入忘川深處。”

桃夭夭腦子忽然停止轉動。

沒有亡魂進入忘川深處……

哦,他是在回應她進入玉騫回憶前說得那番話。

聊到這個,桃夭夭變得正經不少。

“如果無人盜取記憶凝實,那這段時日,我與城主大人碰到的那幾個傢伙是怎麼回事?”

佘乂掀起眼簾,懶洋洋看向她。

往生樹沒出問題,記憶凝實也沒出問題,那再大的問題都不算……

“守宅鬼康康和喜樂鬼柴桑似乎都有為人時的記憶呢。”

她低聲自言自語,佘乂忽然僵硬住了。

若他沒聽錯,桃夭夭的意思是,在不驚擾往生樹和記憶凝實的情況下,至少有兩個亡魂都找回了為人時的記憶。

問題大了。

他倏忽開始反省自己,難道是他平日裡太縱著小城主,無論大事小事任由他處置,以至於這些鬼魂在他眼皮子底下鬧出了問題?

他心裡嘀咕著,桃夭夭眼神一瞟,似乎直接將他的心思看破。

她像是故意氣他,施施然說道:“哎呀哎呀,雖然我和城主大人都沒查出來半分線索,但也沒關係啦,畢竟冥主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必將快速查明原因,不讓此事宣揚出去。”

她幾乎是將“沒、查、出、來”這四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佘乂面無表情地聽著這暗戳戳的指責。

好好好,這小鬼是譴責他做甩手掌櫃不管事呢。

“說起來,此次回來前,我們去了一趟清水崖,正好碰到傷了魂魄的大和皇子前來求醫。賀氏付出很大代價才將人救回來,可偏偏在這幾人返京路上,有一批被亡魂附身計程車兵隱在暗處欲行刺殺!要不是城主大人出手相助,他們就要死啦!”桃夭夭長眉微微蹙起,繪聲繪色說完,唉聲長嘆,“本來我們是想接著查下去,哪知道城主大人玄霜復發,不得不回來一趟。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這段時日,沒一件省心事發生……”

她嘟嘟囔囔說完,時不時打量起佘乂的神色,當她如願在佘乂臉上看到類似於無語、無奈、無話可說的表情輪流出現後,她終於滿意地舒開了眉。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佘乂沉默許久,末了,深深嘆了口氣。桃夭夭忽然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只有壽命將近之人才有的死灰氣息。

她猛地抬眼,驚覺發現那頭白髮幾乎和雪色大氅融為一色,看不到青絲存在的痕跡,而他的身形也在未曾留意中變得乾癟枯瘦。

一個神明怎會呈現出如此衰敗之態?

他……就要死了?

“桃夭夭,我知道你聰明,但再聰明的人也逃不過當局者迷的困局。”

這個剛被桃夭夭下了死亡判定的神明輕聲開口,語氣飄渺溫柔,宛若叢中煙霧。

“現在,你已到了忘川盡頭,遠離了那些紛爭,請你認真想一想,你和阿痕經歷過的這些,到底是衝著冥界去的,還是衝著你們去的。”

桃夭夭猝然一愣。

更像臨終遺言了。

佘乂對桃夭夭此時天馬行空的想法全然不知,他只覺得她的瞳眸中流露出一絲震驚,還有……一分哀憫?

佘乂沒管,接著道:“你希望我出手去捉石韞玉,誠然,這對我來說不過是調動神識就能辦到的事,可你就沒發現,不管這些傢伙如何處心積慮的設計,都沒做出損害冥界的事麼?”

“桃夭夭,既師出無名,我又怎能先發制人?”

他緩緩說著,像是將這場將他們所有人算計在內的局攤開,毫不避諱地擺在她眼前。

連冥主都不能無故出手。

桃夭夭終於從哀憫旁人到哀憫自己了。

難怪他們行的每一步都如此艱難,這個為他們量身打造的局,連冥主都計算進去的局,背後之人究竟想做甚麼?

佘乂手裡握著暖玉,略有薄繭的指腹不斷摩挲著。

照理,他本不該出聲提醒,但他看著眼前這個凝目沉思的人,腦子裡總會不合時宜地閃過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預知境。

那根好似絕境求助的纏情絲攀住了他的手腕,明明風一吹就斷,可偏偏還是緊緊抓牢了他,讓他看到了那場堪稱碾壓的……

慢著,那場預知境似乎變了。

至少,原本應該出現在預知境裡的杜如奕已經魂飛魄散了。

莫非他真能應境中女子所求,救下他們麼?

佘乂眼睫一落。

“三百年前的天子山之戰,你看到了甚麼?”

桃夭夭驀地停下思緒,癟了癟嘴。

她在糾結要不要將她看到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說出來,她怕佘乂會對找回部分記憶的她起了別的心思,不說出來……佘乂若存了心想了解,玉騫肯定也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她也瞞不住。

天人交戰,桃夭夭笑了一下,眼睛彎得和月牙兒似的。

“在我回答之前,冥主可否先告訴我,破歸劍與您是何關係?”

賀千吉能用破歸劍召喚冥主,她可不覺得這是甚麼巧合。

佘乂倒是沒和她繞彎子,直言道:“我和劍的主人定下千年之約,有召必應。”

劍的主人?

桃夭夭首先將自己排除了。

若她能和冥主扯上關係,當年的天子山之戰也不會落得個慘勝的結局。

不是她,那就是賀小小?

那個孩子看起來像是個機靈的。

能攀上冥主這麼一個大腿庇護,確實能保賀氏千年無恙。

桃夭夭幾乎是以篤定的語氣確認道:“那人可是叫賀小小?”

提到這個名字,佘乂像是頭痛極了,眉頭緊緊一蹙。

“是。”

就是這個傢伙,提著一把劍就來了鬼門關,害得他一時頭腦發熱,立下甚麼勞什子誓約。

冥界向來是人死財不入,這些身外之物都是帶不來的,可賀小小抱著這把看起來戾氣就很重的劍,冒冒失失到了鬼門關。兩位守關哪裡見過這架勢,趕忙將人穩住,上報時任城主,結果城主沒來,正好碰到四處溜達的他。

彼時的佘乂還是個扎著垂掛髻的妙齡少女,溫溫柔柔靠近,青年賀小小見著她不由得耳尖一紅。

佘乂輕笑,勸他將劍送回人間,他卻死抱著劍不肯鬆手,問起原因也只是說這把劍很重要,他放心不下。

為了不耽誤別的亡魂進入鬼門關,他將賀小小帶到一旁,好言相勸了幾日,賀小小不為所動。

佘乂說得口乾舌燥,面容呆滯,偏在這時,他忽然感受到兩股極其狠戾極其猛烈的力量在遠處搏鬥,攪得天地氣息紊亂。

佘乂轉身就要走,可眼前這執拗青年還摟著懷裡的劍,擺出一副打死也不放手的樣子。

哦,不對,他已經死了。

佘乂生平最煩無賴。

“這把劍你要帶便帶著吧。”

反正劍也不能跟著他再入輪迴。

賀小小聽他這麼一說,腦子裡快速閃過各種凌亂繁雜的念頭,似乎有甚麼東西在他腦海裡流失。

他……不太記得他為甚麼帶著這把劍了。

“那個……”賀小小下意識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略有些歉意,“這劍可以麻煩你幫我送回去麼?”

他能看出來,眼前這個絕色少女絕不是尋常人。

佘乂扭頭看他,眉梢輕挑,眸中劃過一絲嘲諷意味。

賀小小兩手捧著劍,萬分珍重地遞過來。

“我家中應是有個稚子,如果可以,煩請告訴他,賀氏後人必須守好此劍、守好……”

守好甚麼呢?

賀小小忘記了。

他只記得那樣東西很重要,比這把利劍還要重要,可無論他如何回憶,腦子裡都是空空一片。

他抬起木然的眼睛,呆愣的眼神讓他少了幾分執拗的戾氣。

佘乂沒接,揮了另一隻衣袖,將劍收入囊中。

賀小小生怕他佔為己有,急道:“這柄劍可一定要原封不動地送回去啊。”

佘乂還了個極其禮貌的微笑,示意知曉。

一把普普通通的劍而已,送給他他都瞧不上。

但賀小小還是不放心,拽著衣袖的手未動。

佘乂:“……”

該怎麼解釋才能令他相信,他真不會惦記這點仨瓜倆棗。

遠處的戰鬥響聲更重,佘乂已經能感受到實力更為強硬的那方釋放了殺意。

沒時間了。

佘乂翻手召出一本簿子,在泛黃簿子上快速寫下一句——吾與劍主定下千年之約,若有需,吾必應。

他一面寫,一面說道:“不管你輪迴轉世多少次,吾保證此劍定在你賀氏後人手上,千年內,你可隨時找吾確認。如何?”

他急急說完,也不等賀小小反應,拂袖一甩,瞬移笑死。

賀小小原地愣了好一會。

……劍?

甚麼劍?

他撓著後腦勺,一臉莫名地被候在鬼門關前的守關領了回去。

桃夭夭聽佘乂說完,捧腹大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賀小小竟是這樣潑皮耍賴要來了佘乂的承諾。

佘乂被這道清脆的嘲笑聲吵得頭都是大的。他摁下跳動不止的太陽xue,輕輕揉了揉,耳邊聒噪音不止。

他隱隱有些煩躁。

“你問起這個做甚麼?”

爽朗笑聲驟停。

桃夭夭老老實實將她在玉騫記憶力看到的全盤托出。

佘乂的眼睛便隨著桃夭夭說出的“老實話”越瞪越大,眼珠子幾乎要掉出來。

桃夭夭默默伸出手,隨時準備接住。

佘乂抬手一扒拉,將桃夭夭的手撇開。

他久居冥界,對人間之事確實不如玉騫瞭解得多,但聽桃夭夭這麼一說,他怎麼覺得有些不對勁呢。

“破歸劍的主人是你?!”

桃夭夭舔了舔唇,靦腆一笑,“好像是我呢。”

“賀小小用血脈與斬魂無數的破歸劍建立契約,所以賀氏才能將招魂之能代代相傳……破歸劍的主人是你……破歸劍……是你……”

你!

思緒剎那回籠,腦海中的迷霧好似被風吹散了,多年前埋下的因都在此時露出了果。

佘乂全都想起來了。

當初在忘川河裡將雁無痕撿回來時,他聽到的低吟就是破歸劍!只是雁無痕被忘川侵蝕得面目全非,嗓子也受了影響,他才聽不清晰!

所以……

他撿回來的小城主正是三百年前贏下天子山之戰的大和將軍塗塵霧。

而他寧可腐糜血肉、斷裂白骨,也要在忘川河裡找尋的未婚妻是——

謝清明。

怪不得……

怪不得他第一眼見到他時,他身上並無名簿。

天道選定的神明繼承人便已脫離凡人之身,既不是凡人,又怎會有名簿?

所有資訊串聯在一起,像是卯榫般環環相扣。

佘乂恍然,到底是他圈地自封,但凡多出去找人聊聊,也不至於過了這麼多年才體會到挖掘八卦的奇妙。

他現在又激動又興奮,傾訴欲已經達到了頂峰。

他必須要將這個訊息分享出去,立刻馬上分享出去!

“桃夭夭……”佘乂聲音有些沙啞,問道:“玉騫呢?”

桃夭夭看著他眼裡熊熊燃燒的兩團烈火,驚奇一瞬。

對她找回了部分記憶沒有半點反應麼?

桃夭夭體會不到佘乂的此刻雀躍,就像佘乂感受不到桃夭夭此時的緊張。

他只關心玉騫的去處。

他恨不得現在將玉騫抓過來,好好對一下三百年前發生的一切。

桃夭夭老實答道:“他說他去透透氣。”

透氣?

玉騫那傢伙身經百戰,從前沾血的事沒少做,總不至於被回憶裡的天子山之戰噁心到了吧?

佘乂看著眼前單純無知的桃夭夭,心跳得極快。

他像是捂著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一想到這個秘密的勁爆程度就忍不住顫慄。

佘乂深吸了口氣。

暫時不能透露出去,他得先找玉騫問清楚。

桃夭夭看他面色一陣紅勝一陣紅,忽然道了一句:“城主大人呢?”

佘乂想也沒想,“在同歸殿,用九天玄火泡著呢。”

“哦,”桃夭夭眨巴著眼睛,緊接著問道:“所以大人是如何染上玄霜的?”

“還不是他自己作!非要跳去忘川河裡找……”佘乂迅速接話,接完話才反應過來桃夭夭方才問的是甚麼,趕忙圓話道:“呃……你倒不用擔心他,九天玄火雖不能根除玄霜,但好歹也是神火,經過它的洗滌,玄霜短時間內掀不起甚麼風浪來。”

他眼神裡的焰火閃爍,似乎是想隱瞞甚麼。

桃夭夭看出來了。

她沒接著問。

佘乂略有些不自在地哈哈笑了兩聲,又道:“阿痕已經泡了五日,再有兩日便能出來了。你既無處可去,不如在我這兒歇下。”

五日……原來她在玉騫的記憶裡待了這麼久。

桃夭夭抬眼看向這位掌管冥界的神明,思緒越發複雜繁擰。

她對生前往事並不感興趣,她只是有些放心不下塗塵霧。

那位力挫宗澗強守天子山的大和將軍,他身上揹負的業障應該不比她少。

且慢,她方才是不是忽略了甚麼?

佘乂讓她在無名船舫住下?!

“大人——”

桃夭夭才張開嘴,佘乂忽然摸著腦殼,到處轉悠起來。

“哎呀哎呀,玉騫這傢伙去哪兒了?他可別是趁我不注意順了我的寶貝,偷偷溜走了。”

他大聲嚷嚷著,拖著一聲迤地華裳在幾層船舫上躥下跳,就像拖著毛絨尾巴在草原上狂奔的豹子。

大家都是神明,隨便釋放一個神念就能將周遭的人搜尋個遍,何必這樣跑上跑下?

過於亢奮了。

等佘乂躥完,終於是發現玉騫已經離去,他抬腳狠狠一跺,忿忿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傢伙指定順走了我的寶貝!”

他用力搓著暖玉,同桃夭夭說道:“你別亂跑,我抓到他就回來!”

佘乂罵罵咧咧走了。

原本還有些吵鬧的忘川深處忽然變得安靜下來。

桃夭夭找不到別的事可做,只能在往生樹前站著,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些鮮紅欲滴的果子。

康康和柴桑沒有藉助記憶凝實,卻找回了為人時的記憶,二人大鬧一出,被她與雁無痕抓個現行,自此之後,包括葉雲舟、印夏在內的所有厲鬼皆被強行帶走。

石韞玉將所有厲鬼拉入陣營,別說是針對雁無痕,就算是要想酆都鬧個天翻地覆也綽綽有餘。

他要做甚麼?

偷襲賀氏長老,引亡魂入兵,伏擊皇室子弟……

他的目標是——

大和!

石韞玉是宗澗!

他要用所有厲鬼的修為造一支所向披靡的西朔軍隊!

彷彿一道夾雜了閃電的雷擊轟鳴劈下,將桃夭夭劈得渾身焦麻。

所以……那個連厲鬼氣息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宛若痴傻兒的江飛,故意跑到他們面前,吸引她的注意力,莫不是在……求助?

“印夏、葉雲舟……千吉!”

倘若前方戰場出現亡魂士兵,賀氏也做不到獨善其身。

霓裳覆蓋下,桃夭夭的肌膚表面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旮瘩,她要被自己的推測駭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是此,如果當真如此,她必須得趕緊……

趕緊做甚麼?

她能做甚麼?

她身無術法,也無靈武,即便知道這一切,她又能做甚麼?

“冥主……冥主!冥主大人!”桃夭夭很急,就像鳥窩裡嗷嗷待哺的幼鳥一樣,撕心裂肺地喊著:“我要離開這裡!我要去人界!我要去幫他們!”

即便她甚麼都做不到,但至少,她可以提醒所有人——大和與西朔的這場戰爭,絕不亞於三百年前那場影響存亡的決戰。

她也分不清此時焦慮、不安、擔憂的是桃夭夭還是謝清明。

她只是覺得大和不能輸,更不能亡。

至少……

她眼前浮現出那個單薄瘦弱卻堅韌強大的玉面將軍。

他拼死守下的天子山,不能在她眼前出事。

桃夭夭轉身去了船舫,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傳訊的靈器。推開門,她看了眼門口懸掛的紅綢燈籠,兩袖一挽,乾脆利落地爬上船邊護欄,取下搖曳燭火的燈籠,回到往生樹下,仰頭,面容堅毅。

除了這棵樹和隱藏在樹後的神武,她想不到別的聯絡佘乂的方式。

於是,瀟灑又帥氣的桃夭夭把手裡提溜著的紅燈籠往前一甩,火舌立即吞噬整個綢面,眼瞧著這團火越燃越烈,馬上就要燒到浮於泥土之上的盤結樹根了,啾得一下,火全滅了。

桃夭夭:“……”

她那麼大一團火呢??

錯愕歸錯愕,好在船上還有幾盞燈籠,桃夭夭動作飛快,把一樓和二樓的全部取來,一次性丟到往生樹下。

她倒要看看這把火燃不燃得起來。

等了半天,這幾盞燈籠也如方才那般,觸到樹根的瞬間就熄滅了。

桃夭夭眉頭一皺,合著不是燈籠的問題,是往生樹的問題。

桃夭夭冷笑一聲,喊道:“休!我要見冥主!”

她的聲音在空曠無人的深處徘徊不散,迴盪的聲音激撞在那顆粗壯的樹幹上,震得葉子簌簌抖動。

桃夭夭又喊了幾聲,依舊不見休的影子,她自暴自棄地放出狠話:“我知你有神力,可庇佑往生樹不毀,可冥主應該沒想過在無名船舫身上再施加神力吧?你再不出來,我就一把火把無名船舫給燒了!燒個乾乾淨淨,灰都不留!”

說罷,也不等休傳個迴音,蹬蹬蹬爬上船舫三樓,取下兩盞燈籠,一手拎著一個,作勢就要往腐舊的船板上扔。

桃夭夭才鬆開手,墜到空中的燈籠被一隻蒼白乾瘦的手穩穩接住。

佘乂笑眯眯地看著她。

“我好心好意留你住下,你居然要放火燒我的船?桃夭夭,過河拆橋都沒你快啊。”

桃夭夭兩手叉腰,急哄哄道:“我有正事要辦,必須馬上去人界!”

佘乂看她暴跳如雷,也只是笑而不語。

也不知是她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桃夭夭總覺得佘乂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有點像老母親看雞崽破殼而出時的樣子,帶著點驚喜,還帶著幾分欣慰。

她可不覺得佘乂同她是這種關係。

桃夭夭見佘乂沒反應,心裡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恨不得跳起來抓住他的衣襟,讓他放她出去。

但桃夭夭慫。

她再放肆也不敢放肆到佘乂頭上。

桃夭夭將她的推測全部告知佘乂,怕佘乂不信,又將趙氏舊宅和仙芝村遊屍盡數道盡。

言罷,她很是凝重地盯著這尊矜貴無雙的神明,沉聲道:“如果石韞玉就是宗澗經歷輪迴後的惡魂,大和的將士們就有大麻煩了。”

佘乂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笑道:“所以呢?”

像是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我要去幫大和呀!”

“哦——”

佘乂狀似了悟,眼睛裡依舊閃著光。

他壓根沒聽她在說甚麼。

哪怕此刻她說她要拆了酆都,佘乂也會給她遞個讚許目光。

桃夭夭心中浮現出一絲詭譎,她默默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起他。

“冥主大人,你莫不是……被奪舍了?”

始終保持微笑的佘乂終於繃不住了,他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冷冰冰道:“你見誰奪舍能奪神明的?”

桃夭夭更加害怕了,“你沒被奪舍為甚麼那樣看著我?”

“那樣?哪樣?”

“就……”桃夭夭有些難以啟齒,“感覺只要我餓了能吃飯,渴了能喝水,困了能睡覺,下雨能撐傘,你就可以誇我一句真棒。”

佘乂揉了揉笑到有些僵硬的臉,質疑道:“這麼明顯?”

桃夭夭:“……很明顯。”

佘乂輕笑出聲。

他本就生了副美人面,眉眼彎彎,鼻樑挺直,唇紅齒白,面容輪廓比起雁無痕的俊容更多了幾分女子才有的柔和和溫婉,雌雄莫辨。現下驀然笑起來,便如世家貴族教出來的千金小姐,臉頰輕揚,露齒八顆,比出水芙蓉還多出些清純風韻,叫人移不開眼。

桃夭夭呆了一瞬,默默吞了口唾沫。

倒也不是饞,是打心眼裡覺得漂亮。

佘乂伸手晃了晃,強行將她的視線奪回來。

“我方才找了玉騫。”

桃夭夭愣了一下,“……哦。”

佘乂的嘴角勾出一個極其明媚的弧度。

好似尋了個寶藏,想私自收藏,又忍不住炫耀。

桃夭夭被他莫名其妙的笑容弄得毛骨悚然。

“三百年前的天子山之戰,我已經全部瞭解清楚了。”他接著道。

桃夭夭:“哦。”

她就知道,只要佘乂主動問起,玉騫必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就不好奇麼?”

“我好奇你就會告訴我麼?”

佘乂笑著,斬釘截鐵道:“不會。”

桃夭夭有些無語,扯著嘴角應付性地笑了一下,“呵呵。”

佘乂道:“但有幾點是我可以說的。”

桃夭夭挑眉看他。

“第一,根據生死簿記載,宗澗已經輪迴轉世,與石韞玉成為亡魂的時間並不相符。”

並不相符……

桃夭夭猛地眼皮一跳。

石韞玉不是宗澗?!

“第二,按照天道規矩,隕落神明皆無名簿,包括繼任神明。”

名簿乃是死者的身份證明,只有受名簿指引,方可進入鬼門關,等待下一世輪迴。六屆中除了神界的隕落神明,唯有人界亡魂才能收到名簿。

不過既然佘乂提到了繼任神明,是不是代表塗塵霧也……

“第三——”

佘乂話沒說完,便毫無預兆地吐出一口血來。星星點點的血沫落在他雪白的大氅領口,好似冬日雪地裡綻放的血梅。

桃夭夭不是沒見過佘乂咳嗽,可她哪裡見過他嘔血啊?她嚇了一跳,也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伸去攙扶的手凌空一頓,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佘乂單手抹去唇角的血,殷紅血痕為這張慘白的臉添了縷濃郁色彩。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繼續道:“第三……”

話音未落,佘乂的胸口突然泛起一陣尖而銳的刺痛,還不待他反應過來,體內臟腑像是被一隻無情鐵爪攥在手裡,鋒銳指尖嵌入跳動的肉中,狠狠一收,肆意蹂躪。

他控制不住地弓起腰,渾身肌肉抽搐。

咽喉似有熔漿奔流,灼熱的、滾燙的,連最基礎的發聲也被褫奪。他不敢大口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會讓胸口的疼痛放大無限倍。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桃夭夭措手不及。

她顧不得那麼多,趕緊扶著顫抖不止的佘乂靠牆坐下。

“冥主大人……冥主大人!”

他的身體如玉石般堅硬冰冷。

佘乂聽見她歇斯底里的呼喚,微微張開嘴,偏過臉。額頭不斷有大顆汗珠滾滾落下,順著他白釉瓷器般的臉頰沒入領口。

“大限……將至……”

桃夭夭呼吸一窒。

佘乂,堂堂冥界之主,就要在她面前隕落了?!

未免太倉促了吧!

“等一下……你再堅持一下!我現在就去找城主大人——”桃夭夭忽然想起雁無痕還在同歸殿內,又道:“那我去找甲辰,或者辛酉,或者兩位守關大人!隨便找來哪個都行!你等等我,我現在就去!”

桃夭夭起身欲走,佘乂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往下一拽,死死扣住。

桃夭夭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一拉,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吃痛擰眉,既慌又忙。

佘乂撐出個笑,呼吸急切又短促,“……我死不了。”

桃夭夭不懂他為何還能笑得出來。她以為他只是害怕一個人面對死亡,便像個過來人一樣拍了拍他的肩頭,努力安撫道:“休是你的神武,它就在樓下,我把它叫上來陪你,你別害怕。”

桃夭夭試圖撥開佘乂的手,可她掰了幾次,那隻痛到泛白的手像是烙在她臂上一樣,紋絲不動。

“我不怕,”佘乂笑容更甚。他喉頭乾澀沙啞,像是沙礫摩擦出了灼熾火星,“只是這副軀殼要支撐不住了。”

他喘了口氣,面色出乎意料地紅潤了一分。

桃夭夭知道,這叫回光返照。

她壓制住狂跳不止的心臟,很認真地確認道:“不是隕落?”

“不是隕落。”

“你還會回來?”

“當然,”佘乂胸口宛如壓了千斤巨石,臟器因受到壓迫而擰動痙攣,但他還是很耐心地回答桃夭夭的問題,甚至和她開起了玩笑,“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我不回來盯著,你們怕不是要將冥界掀翻了去。”

桃夭夭:“……”

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思和她耍嘴皮子。

佘乂嚥下喉中洶湧,一雙遍佈血絲的眼睛猝然迸射出明銳的精光。他狠狠扣緊桃夭夭的手臂,借力坐直了身子。

“方才的話怕是說不出口了,趁現在神力還未完全消散,桃夭夭,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任何你想做的事。告訴我,你要做甚麼?”

“我……”

桃夭夭腦子忽然蹦出一幅畫,畫上白髮老者端坐在河邊,往河裡拋了個短線直鉤,等著魚兒主動咬上去。

現在,佘乂就是那個拋鉤子的人,而她就是那個主動湊上去的魚。

魚兒不傻。

魚兒也在等待這個機會。

“我要去同歸殿陪城主大人,你可以幫我向千吉傳一句話麼?”

佘乂呼吸聲越來越重,“甚麼話?”

她護不了印夏,保不住葉雲舟,至少……至少要留下賀千吉。

“大和前線恐有厲鬼出動,莫去。”

聞言,佘乂遽然閉唇,血絲從他的齒縫嘴角溢位。他眸子輕闔,長而密的羽睫如蝶翼般輕顫,最後慢慢歸於平靜。

即便痛到了極致,他依舊維持著身為神明的尊貴和傲然。

桃夭夭剛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佘乂倏忽抬眼,給她左側肩膀來了一掌。

這一掌打得太突然,桃夭夭毫無防備。倏地挨完這一下,她立即收回了對他驚豔絕倫美強慘的評價。

再脆弱的神明也是神明。

桃夭夭只覺自己眼冒金星、頭暈目眩,忍不住嘔吐,等她緩過氣來,已經到了一間黑金石壁堆砌而成的屋子裡。

這間屋子不大,佈局也很簡單,只是這構造不似尋常,有點像……原始山洞。

頂上、四周都呈現出一定的彎曲幅度,似流水拱橋,伴隨拱橋弧度蜿蜒而行的是無數條井然有序的金絲縷,沿經凹凸不一的石板塊,最終匯聚在屋子中央的懸空火團底部。

火團無源自燃,熾白焰心巋然不動,任由外圈的橙紅火焰湧動跳躍,肆意吞噬扭曲周遭的空氣。

在這火團之中,靜靜躺了一個人。

一個讓桃夭夭最終選擇留在冥界的人。

她眼眶忽然變得酸澀,聲音也變得喑啞。

“城主大人……”

她知道他在療傷,不敢隨意驚擾,卻又控制不住洶湧澎湃的各種情緒,只能壓抑著哭腔,輕聲低喚。

偷偷抹完眼淚,桃夭夭找了個可以倚靠的角落,靠著冰冷堅硬的石牆,遠遠望著被九天玄火包裹住的人。

快些好起來吧,大人,我已經知道他們要做甚麼了,但我……我不是那個手握一柄劍就能戰至最後的將軍,我阻止不了石韞玉,也保護不了大和。拜託你……快點醒來吧。

空靜的屋子裡沒有任何聲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的只有她微弱的抽泣和漏拍的心跳。她環抱著雙膝,不知坐了多久,疲累侵襲,漸漸失去意識。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睡夢裡似乎有一隻手輕撫她的臉側,讓她擺動不定的頭輕靠在一個堅實有力的地方。

桃夭夭蹭了蹭,像頭小獸一樣拱向那隻手,似是表達謝意。

她聽見一道若有若無的笑聲,輕輕的,縱容她侵佔他的地盤。緊接著,這隻給予她無限安全感的手很是寵溺地揉了揉她的發頂,一下一下,撫平了她心中的焦躁不安。

桃夭夭這一覺睡得很沉。

她許久沒有這般放鬆地休息過。

等她休息夠了,打著哈欠醒來時,忽然發覺自己的手正環抱著一個結實堅硬的東西。

桃夭夭迅速回神,將手裡的東西往外一丟,便聽見身旁傳來慵懶散漫的輕笑。

“用完就丟?我這手臂都被你壓麻了,夭夭,你可要負責啊。”

桃夭夭眼眸登時一亮,整個人直接撲了上去。

“大人!”

雁無痕被她撞了個滿懷。他抱著懷裡的溫軟身軀,莫名有些想笑,“怎麼了?”

桃夭夭的臉埋在他的胸口,嗅著他身上獨有的氣息。

“沒甚麼。”她的嗓音悶悶的。

“沒甚麼……”雁無痕雙臂攬著她的腰身,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那你為何在夢裡哭著喚著我的名字?”

桃夭夭感受著他說話時胸腔傳來的震動,默默吸溜著鼻子,“我才沒有哭呢。”

“沒有麼?那我溼透的右側肩膀又是怎麼回事呀?”

桃夭夭被他說得有些羞了,一個勁地往他胸口裡鑽,不讓他探尋的視線落在她潮紅的眼上,“不是我,你看錯了……”

“哦——”雁無痕拉長語調,很是認真地答道:“可能是另一個小哭包吧。”

桃夭夭猛然一愣。

小哭包……

她抬起哭腫的雙眼,恍恍惚惚望著他。雁無痕仍在笑著,鳳眸上挑,嘴角輕揚。

時空紊亂,兩張人臉交疊在一起。

她伸出手,指腹攀上他的眉骨、鼻樑,一路向下,微涼指尖似有似無地劃過他的唇珠、下顎,宛如畫師臨摹,認真又細緻地雕刻著他的樣子。

如果謝清明與她並不相像,那塗塵霧呢,他會不會也用著另一張面孔?

桃夭夭的指尖停在他凸出的喉結上,往邊上輕輕一劃。

佘乂眸子變得幽深,呼吸如有實質。他緊緊抓住她的手,卻沒有將她的手從他的喉結處移開。

“夭夭。”

聲線牽引著他的喉結滾動,桃夭夭能感覺到他繃緊的嗓子,壓得很低很沉。

桃夭夭沒有掙開他的手,只是懵然地昂首望著他。

那雙溼漉漉的明亮眼眸因為哭過而顯得有些紅潤,無辜純淨地盯著他,鴉羽似的睫毛輕輕眨動,一下一下,彷彿掃在他的心口。

酥酥麻麻的,還有些癢。

他的心臟跳得越發沉重。

他覺得,他不能只是這樣傻愣愣地看著。

他得做點甚麼。

佘乂嘴角微抿,手腕輕旋,她的手便落在他滾燙的鎖骨上。還不等她找回神智,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陰影。

雁無痕微微側過頭,在她柔軟似水的唇瓣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好似蜻蜓點水,連湖面都沒來得及泛起漣漪。

桃夭夭鼓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瞳孔無限放大。

理智防線崩潰,她本來就傻,現在更傻了。

雁無痕張開嘴,懲罰性地咬了下她的唇瓣,隨後直起腰背,嘴角彎出個囂張至極的弧度,像極了做了壞事還要到處嘚瑟的野孩子。

“下次要摸哪裡,記得問過我。”他壓低了身子,伏在她耳側,肆無忌憚地侵佔了她的氣息,咬字旖旎,“嗯?”

桃夭夭的唇瓣微微張開,唇角還殘留著屬於雁無痕的印記和溫度。貿然聽他這麼一說,頓時血脈噴張,整個人都紅透了。

“哦、哦……好。”

下次?

她吃了熊心豹子膽才再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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