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三百年前 一切故事的開始。
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樣擺在她眼前。
桃夭夭幾乎在聽到的瞬間屏住了呼吸。
蒼戰神玉騫願意同她講述三百年前的天子山之戰, 她做夢都不敢。
桃夭夭努力平復心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亢奮。
“我想知道甚麼,你就會告訴我甚麼嗎?”
她強行壓抑住內心的雀躍, 嗓子也跟著啞了下來。
玉騫認真想了想,道:“除了金絲楠木。”
除了金絲楠木?
哦, 沒關係,反正她最關注的並不是這個。
桃夭夭清了清嗓子, 正要張口問, 佘乂忽然說道:“玉騫,別怪我沒提醒你,即便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也不能隨口在一隻惡鬼面前提起。”
桃夭夭一雙眼睛飛刀似的乜了過去。
佘乂視而不見。
好在玉騫並沒有因為佘乂的勸告萌生退意。
“我喝多了,腦子不清醒,她莫名其妙闖進來,機緣巧合下, 意外看到幾個我的記憶片段。她看到甚麼、知道甚麼、領悟甚麼與我有甚麼關係?我只是一不小心喝多了而已。”
佘乂:“……”
欺瞞天道也不能把它當傻子吧。
玉騫放下茶杯,很是嚴肅地問道:“你這兒有酒麼?”
無名船舫哪裡有酒?
玉騫皺緊眉頭, “看來只能多喝些茶了。”
他哐哐一頓喝茶, 桃夭夭便一直給他倒茶,二人也不管茶水是否燙嘴,一唱一和,忙的不亦樂乎。
佘乂瞠目結舌地看著, 愣是沒說出話來。
煨著的茶罐裡已經倒不出來茶水來, 玉騫打了個嗝,口腔裡全部都是茶葉的清香。他一伸懶腰,伸完直接趴在桌上。
呼吸綿長。
桃夭夭:?
這就不行了?
佘乂額角劃過三條黑線,恨鐵不成鋼地推了下桃夭夭, 道:“他已經開始搭建記憶通道,你只要觸碰他的身體,便能借著他的眼睛看到三百年前發生的事。”
桃夭夭恍然,遂震驚,“這麼簡單?”
佘乂斜了她一眼,“你還想怎樣?難道要和他打一架,把他打趴下了,再逼他告訴你麼?”
和蒼戰神比武力,桃夭夭怕是腦子給驢踢了才神志不清上趕著送魂吧。
她連忙擺手,搖出了殘影,“我覺得這樣蠻好,簡單、快捷、高效,玉公子真聰明。”
她伸出手,正準備觸碰玉騫的手臂,忽然一頓,扭頭看向佘乂。
佘乂轉眸瞧她。
桃夭夭支吾著,“城主大人……”
佘乂瞭然,“我不能根除他的玄霜,但也不會放任玄霜侵蝕他的身體,畢竟……他也是我精挑細選選出的小城主。”
桃夭夭恭維一笑,停滯在空中的手繼續向前,忽而又想起甚麼,又止住了手。
她轉過頭,接著看向佘乂。
佘乂眉梢輕動。
“甲辰說,近來進入鬼門關的亡魂數量驟減。”
佘乂點點頭,“我知道。”
桃夭夭哦了一聲。
她就說吧,冥界發生的事情,佘乂有甚麼不知道的呢?甲辰還是太年輕。
她甩了甩頭,盯著玉騫靜止的手,指尖輕揚,驀地瞬間,她又又停了下來。
佘乂很是無語地看向桃夭夭。
磨蹭半天,到底進是不進了?
桃夭夭抿了抿唇瓣,“我知道冥主不能直接插手鬼魂之事,可如果有鬼魂奪走了休看守的記憶凝實,你會管麼?”
佘乂眼角一跳。
記憶凝實被鬼魂搶走了?
休從未同他提起此事啊!
不對不對,他從未察覺往生樹出現異樣啊?!
“桃夭——”
佘乂正要問個清楚,便瞧見桃夭夭給他留個“你自己好好琢磨”的眼神,隨後便觸上了玉騫的手臂,兩眼一閉,直接昏了過去。
完全不給他留一絲詢問的機會。
佘乂:“……”
報復。
就是報復。
這小鬼往平靜湖面裡引了道驚雷,也不管會劈著誰,引完就跑。
他揮手給二人留了個結界,隨即起身下樓。
這邊,桃夭夭暈過去後,還未睜開眼,就感覺自己的魂魄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反覆撕扯。她就像麵點師傅手裡的麵糰,橫著拉,豎著抻,再揉成一團,摁在案板上不斷揉搓。
桃夭夭被扯得頭皮都疼。
她努力和這股恨不得將她撕裂的力盤旋,試圖守護自己那脆弱的魂魄。
可不能散啊。
她還沒幫雁無痕問出一點天子山之戰的事情呢。
過了好一陣,痛得桃夭夭已經有些麻木了,這股力才漸漸平復下去。
她壓制著胃裡的翻滾,小心翼翼睜開一隻眼。
玉騫正含笑看著她,“夭夭姑娘。”
桃夭夭鬆了口氣,見著玉騫也算是結束折磨了。
她抬眼,環顧四周。
這裡可算不上甚麼好地方。
血色的天如同朝暮霞光,赤紅落日懸掛在天際,像是一盞欲墜不墜的天火,即將把這個屍橫遍野的戰場焚燒殆盡。
她好似浸泡在血霧裡,不管是哪個方向飄來的風,都將血霧吹散瀰漫。
桃夭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倒不是她不想,是她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著這一片望不到邊界的連綿屍山,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這就是,三百年前的,天子山?”
玉騫搖了搖頭,“你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戰場中央並不在這裡。”
他說完,抬腳就往屍群裡踏。
桃夭夭低頭看著腳底這塊勉強算得上乾淨的血泥地,又抬頭看了眼周圍滿是殘肢斷骸與傷痕累累的屍體,默默咬緊了牙關。
對不住了。
她邁開腿,踩在一個瘦弱男子的背脊上。
嗯?很奇怪,分明應該是柔軟的肉感,可踩上去卻像平地一般堅硬。
屍僵?
總不能這麼僵吧。
桃夭夭掃了眼四周,挑了個體型壯碩計程車兵大腿,伸著腳尖踩了上去。
大腿肉多,如果這兒還是硬邦邦……估計屍僵確實很嚴重了。
桃夭夭的腳尖剛碰上,還沒來得及感受,已經走到遠處的玉騫淡然丟下一句:“這裡只是我的回憶。”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把桃夭夭嚇了一跳。
這裡能說話的無非就是他二人,但桃夭夭忙著做試驗,本來就緊張,忽然還有人開口說了句話。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詐屍了。
桃夭夭頓了片刻,終於明白玉騫的意思。
這裡是他的回憶,在他的回憶裡,他只會還原基本場景和畫面,至於那些有的沒的的感受……他一個戰神,見多了兵荒馬亂和腥風血雨,又怎會記得這種小細節?
桃夭夭將腳踏上去,四處踩了踩,果然,如履平地。
她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
回憶而已,又不是她親身經歷的,算不得真的。
她還有要緊事要做。
如實想著,桃夭夭放緩了呼吸,提步跟了上去。
玉騫帶著她走了兩三里路,這一路上不時有流出腸子計程車兵和僵直倒地的戰馬,三三兩兩疊在一起,聚出了一片血窪。
桃夭夭儘量忽略這些過於慘烈的景象,目不斜視地跟在玉騫身後。
玉騫腳步不停,一片死寂的天地間只有他二人在行走,桃夭夭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詭異。
“玉公子。”她小聲開口,聲音有點虛。
玉騫:“嗯?”
桃夭夭沒想到他能聽見,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能沒話找話問他。
“你喜歡看屍體麼?”
玉騫:“……甚麼?”
桃夭夭喉頭一滾。
她腦子確實給驢踢了。
“上次,仙芝村,我聽說你救下我時,也是踏著屍骨來的。”
“哦,”玉騫似乎沒有因為她奇奇怪怪的問題產生甚麼情緒波動,他想了想,很認真答道:“不喜歡。”
桃夭夭舒了口氣。
太好了,這個令人尷尬的問題終於過去了。
不曾想——
“但也不討厭吧。”玉騫慢悠悠說道。
桃夭夭:“……哦。”
不知是哪句話撬開了他的話匣子,玉騫又繼續說道:“我倒不是上趕著去看甚麼屍骨,畢竟看了上千年,再好看的屍骨也看膩了。仙芝村,我是為了救你們才去的。”
這事桃夭夭倒是聽佘乂說過,他不放心雁無痕,便拜託暫住在仙芝村的玉騫照看一二,沒想到玉騫一回來,就碰見雁無痕一身氣息外洩。他一手將雁無痕暴走的修為壓了回去,一手將桃夭夭的魂魄撈了回來,順利完成佘乂交代的任務。
桃夭夭後知後覺道了句:“謝謝。”末了,又問:“那這一次呢?”
玉騫偏過頭看她,“甚麼?”
“天子山之戰,公子為何來了?”
玉騫很快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說“你問我做甚麼,不知道自己看啊”,可偏偏桃夭夭此時是嘴在前面跑,腦子在後面追,壓根看不懂他的眼色。
她眼巴巴地等著他的回答。
玉騫嘆了口氣,罷了,都讓她看他的記憶了,多說兩句話也算不得甚麼。
“我來也是為了救人。”
桃夭夭的心臟忽然顫了一下。
“誰?”
“塗塵霧。”
她的呼吸更加亂了。
“塗塵霧……是誰?”
玉騫腳步一停,抬起頭,揚起下巴,朝前頭點了點。
“率兵迎戰的大和將軍。”
桃夭夭順著他的指引望了過去。
前方,約莫著一里開外的地方,高山半遮殘陽,血霞彌散的餘暉籠罩了一片極其開闊又荒涼的曠野土地,空中飛揚著的黃沙塵土還未完全靜下,在一群橫七豎八倒下的將士屍體間徘徊飄浮。
這些屍體望不到頭,密密麻麻鋪滿一地,期間還有數百匹矯健壯碩的戰馬,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橫壓在曾經馭鞭駕馭它的人身上,一動不動。
戰旗破爛,殘肢斷臂、體內臟器散落各地,溼潤又粘稠的血濺得到處都是,好似不久前落了一場摻染硃砂的瓢潑大雨。
桃夭夭張嘴無聲。
她聞不見味道——或許對於玉騫而言,這裡的味道算不上特別,可她能想象,如果當時站在此處的人是她,她應該會忍不住噁心直接嘔出來。
雖然……她此時也在彎腰乾嘔。
玉騫說得對,同為戰場,天差地別。
胃裡止不住翻滾攪動,桃夭夭拍了拍胸口,強行壓下去。
她轉動眼珠,視線落在極遠處。
那裡站了個人。
一個胸膛尚有起伏的人。
塗塵霧麼?
桃夭夭眯起眼睛,試圖將人看清,可他離血色殘陽太近,暴烈的光線刺得她眼淚氾濫。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
那人正巧朝他們這邊看來。
她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
灰濛的、枯竭的、渙散空洞,彷彿一朵搖曳的蒲公英,風一吹就散了。
她曾見過這樣的眼睛。
春暮神,鍾木嵐。
一個隕落的神明。
玉騫沒看桃夭夭,提步往前走。
桃夭夭像是著了魔,跟著他一起往前走。
他們跨過屍身,踏過血海,走到這個單膝跪地、拄劍強撐的將軍面前。
他好似沒看見他們,垂著頭,呼吸重而沉。
桃夭夭落眼看他。
塗塵霧穿著銀色盔甲,盔甲面上不知是敵軍還是己軍的血,在他的腰腹處,有一個貫穿前後的血窟窿,此時還在往外滲著血。
很奇怪。
她站在屍山血海中,眼前是白骨露野,腦子裡卻忽然想起了雁無痕。
天子山之戰死了那麼多將士,鬼門關忙得過來麼?
這些將士中,是否有執念極深、怨念極強的惡鬼呢?如果有禍害酆都的惡鬼,雁無痕是不是又要忙得不可開交了?
她胡亂想著,玉騫忽然伸出手,凝出一團柔白熒光,遁入塗塵霧的身體中。
桃夭夭眨巴眨巴眼,很是好奇,“冥主說,他不能直接干預亡魂之事,你同為神明,為何可以隨意救人?”
玉騫收回手,淡聲道:“我救的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
桃夭夭不甚理解地看向雙眸緊闔的塗塵霧。
她沒覺得他有甚麼特別的呀,除了面上五官立體些,臉部輪廓流暢些,面板稍顯白皙些,長得確實英俊些……也沒甚麼特別的地方。
哦,桃夭夭悟了。
“因為他贏了麼?”
玉騫笑得很燦爛,“對,因為他贏了有金絲楠木相助的宗澗。”
桃夭夭:“……”
她顯然不信。
玉騫不再逗她,轉過臉,看向閉目養神的塗塵霧。
這個即便血跡斑駁,也不失傲骨的傢伙。
他輕聲開口,聲音變得悠長,讓人一下回到了三百年前那個血腥漫天的傍晚。
“玉某受天道指引,特此下界接繼任蒼戰神。塗塵霧,你可願隨玉某回神界覆命?”
塗塵霧緩緩睜開眼,抬頭,不緊不慢地看向玉騫。
桃夭夭這才仔細看清他的容顏。
俊秀的青年,面若冠玉,唇紅齒白,比起耍刀弄槍的武將,看起來更像飽讀詩書的文臣。
他張開汙了塵土的嘴,喉嚨沙啞得不像話。
“你救了我?”
玉騫點了點頭。
塗塵霧眸如死灰,“你可以救他們麼?”
玉騫想也沒想,“不能。”
像是提前預料到了這個答案,塗塵霧沒有多大反應,頭一扭,繼續垂著。
玉騫見他半天沒有出聲,又道:“塗塵霧,你可願……”
“不願。”他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玉騫有些不悅,但還是耐住了性子問:“為何?”
塗塵霧沒有說話。
玉騫深吸一口氣,“告訴我原因,作為交換,或許我願意實現你為人時的最後心願。”
塗塵霧掀起一隻眼皮,一片死寂的瞳眸落在他身上。
“神,就可無所不能?”
玉騫見他意志稍有鬆動,下顎一抬,頗有些高傲,“當然。”
塗塵霧點點頭,撐著殘劍站起來。
他很高,桃夭夭只能平視他的肩膀,於是她仰起頭,認真看著他。
夕陽落滿肩臂,映照出他單薄挺拔的身影輪廓。
一股熟悉的陌生感迎面襲來。
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桃夭夭還沒細想,就聽見塗塵霧說道:“你可以將他們都葬了麼?”
玉騫擰了擰眉,埋葬這些將士對他來說不過是易如反掌的小事,但……
“這裡可不止你的兵。”
塗塵霧將自己的劍拔出來。這柄劍從中間斷開,斷口卻很整齊,應該是被人直接削斷的。
“身前各自為營,死後卻沒甚麼不同。戰死沙場的將士,怎能暴屍荒野?。”
“這裡活著的只剩我了。”
他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幾乎沒有甚麼起伏。
桃夭夭忍不住開口:“我還沒見過心胸如此寬廣的將軍,竟願意將敵軍一同埋葬。”
玉騫彷彿沒聽見。
他雖同樣不理解,但還是將兩軍將士按攻守分割槽安葬。
原本平坦的沙場上忽然多了上萬個墳包。
玉騫道:“你的心願我已完成,接下來可以同我……”
“沒完成。”塗塵霧搖晃著身子,朝一個方向走去,“我的心願還沒完成。”
玉騫治好了他身上的傷,他勉強可以自如行動,但先前戰鬥消耗了太多,即便此刻能動,也如蹣跚老人般兩腿著打顫。
玉騫不知道他要搞甚麼名堂,但念在他是他繼承人的份上,依舊沉住氣,陪他走了很遠很遠一段距離。
桃夭夭也跟在他們身後。
天色逐漸暗沉,眼前的小路也變得幽深。三人前前後後地走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終於,夜幕降臨時,塗塵霧帶著他們走到了一座城樓前。
城門大開,街道便能一眼望到頭。
塗塵霧腳步一頓,抬頭看了眼城門門匾上刻著的“卜陽關”。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大步走了進去。
玉騫緊隨其後。
桃夭夭抬頭一望,愣在原地,呆了許久。
這座城……更加熟悉了。
她在哪裡見過?
在哪裡見過?
桃夭夭翻起腦袋想,一邊想,一邊跟著他們進去。
不待走遠,桃夭夭便知道了。
這是她夢裡出現過的孤城。
這條街道曾跪了數千名百姓,央求那位女將軍不要棄城,而現在,這些人死氣沉沉地躺在地上,了無生息。
她思路有些混亂。
為何,她為何在清水崖夢到了三百年前的卜陽關?
難不成……
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在她腦海裡蹦出來。
桃夭夭不敢深想,她怔怔看向塗塵霧,看著他走到街道盡頭。
那裡同樣有一位身著盔甲的將軍。
已經戰死的女將軍。
她像一根被積雪壓彎了的竹子,跪坐在地上,蜷著腰,雙手緊攏,似乎抱著甚麼東西。
塗塵霧走過去,蹲下來,半晌沒有動作。
桃夭夭站在塗塵霧身後,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莫名就覺得,他一定在哭。
哭得很傷心。
像丟了糖果的孩子一樣,止不住抽泣。
玉騫察覺到他的情緒,皺起了眉頭。
過了好一會,塗塵霧抬起滿是血痕的手,在勉強還算乾淨的領口擦了擦,緩緩伸出去。
桃夭夭側過身子去看。
她很好奇,這位女將軍究竟是不是她夢裡的那個人。
只可惜,她還沒來得及看個仔細,塗塵霧的手就像蝸牛的觸角,才碰到女子的臉就縮了回來。
他連最簡單的觸碰都生出了膽怯。
桃夭夭:“……”
她恨不得將人扒開,自己衝上去看個仔細。
偏在這時,女子懷抱裡傳來了一道低泣。
這聲音很細很小,不湊過去很容易忽略。
塗塵霧一愣,視線落在了女子有些怪異的手上。
他試圖將她的手鬆開,試了兩次,都沒能成功。
他壓著聲音,似是哄著,“是我,我來晚了……”
女子沒有反應。
塗塵霧再度伸手。
這一次,女子的手臂慢慢鬆開了。
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露出一張髒兮兮的臉,怯生生地看著他。
塗塵霧嗓子一緊,“別害怕,我是大和的將軍,我來救你們了。”
卜陽關全城被屠,他說的救算不上救,可那孩子一聽,貓似的眼珠子瞬間被淚水浸滿,放聲大哭起來。
塗塵霧的眼眶也跟著紅透了。
他將孩子抱過來,安撫他,“不怕,壞人已經被趕跑了,再也不敢來了。”
那孩子哭得傷心,壓根聽不進他的話,只是一個勁地說道:“我、我對不起姐姐……要不是為了保護我,她本可以跟著那些人一起走的……”
孩子年紀不大,個頭也不大,蜷在塗塵霧懷裡跟貓似的,渾身上下瞧不見一絲多餘的肉。
他嚎啕哭了好一會,反覆說著對不起,桃夭夭莫名酸了鼻尖。
塗塵霧大概知道發生了甚麼,他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紅著眼睛安慰道:“不怪你,她不會怪你的。”
孩子抽搭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真的麼?”他眼睫掛著淚珠。
“真的,”塗塵霧才張口,聲音就啞得不成樣子。他張開嘴,唇瓣都在顫抖,險些失聲,“我是這世上最瞭解她的人……我確定,她不會責怪你的。”
孩子也不管他說得是真是假,眼淚一抹,掙扎著就要往外面跳。
塗塵霧懵了一下。
那孩子鑽到一個塌了的瓦簷下,窸窸窣窣忙活一陣,拖著個比他還要高出不少的東西爬出來。
桃夭夭瞳孔一震。那竟然是!
“大哥哥,”孩子將手裡的劍高高舉起,“姐姐說如果碰到為她收屍的大哥哥,就讓我把這柄劍交給他。”
塗塵霧喉結一滾,不敢看他手裡捧著的劍。
“她……還和你說了甚麼嗎?”
孩子吸著鼻涕,盯著塗塵霧看了好一會。
“姐姐還說,如果那個大哥哥哭鼻子,就讓他哭完再來,她喜歡的可不是一個愛哭鬼。”
塗塵霧聽完,驀然笑出了聲。
他笑得痛快,笑得狂妄,整條街道只能聽見他一個人的笑聲。
“你啊、你啊……”
他的眼淚不由得從眼角滑落。
“怎麼到了最後……”
“還在說你喜歡我啊……”
桃夭夭聽著,心臟像是被針刺了一般,痛得她幾乎直不起腰來。
她放輕了呼吸,目光還落在那柄劍上。
如果她沒看錯……
如果她沒記錯……
那應該是——
“破歸劍。”塗塵霧的嗓音已經完全嘶啞。他撫摸著這柄她日日練習、日日握在手心的長劍,面容哀慼,“如果我沒能活下來,如果我死在天子山,是不是連你也要錯過了?”
他低聲說著,守在女子身旁的孩子忽然開了口。
“其實……”
塗塵霧抱著劍,好似將劍的主人一併摟在懷裡,眼神呆滯而麻木。
他的靈魂好像碎掉了。
怎麼拼也拼不齊了。
孩子看著他,畏怯開口:“姐姐說,如果兩日後依舊無人替她收屍,就讓我送她回家。”
塗塵霧眼珠子一動。
回家?
對,回家。
他是來帶她回家的。
於是,這個已經垮掉了的青年站起身,極其緩慢遲鈍地轉過臉,神情有些恍惚。
“……可以麻煩你送她回家麼?”
他看著玉騫,又好像沒在看他,眼神時近時遠,飄忽不定。
玉騫眯起了眼睛。
他不認為塗塵霧此時是清醒的,但出於二人之間的交易,他又向他確認了一遍。
“這是你的心願麼?”
是他的心願麼?
塗塵霧自己也不明白了。
他傻愣愣地盯著他,瞳孔渙散。
玉騫嘆了口氣,問道:“送她去哪兒?”
塗塵霧:“……”
孩子見他沒有回答,搶先開口道:“我知道!”
他極其快速地報了個位置,不過抬手揮袖間,眾人齊齊出現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山丘上。
山丘腳下零散分佈著幾戶人家,此時皆已熄了燭火。
桃夭夭被這瞬移晃得睜不開眼,等她視野逐漸清明,倏忽驚道:“禁地?!”
她驚撥出聲,旁人似是沒有聽見,只有那孩子嚇了一跳。
“哇啊——!!”
他的一道高聲厲叫,將塗塵霧喊回神來。
塗塵霧看了眼腳邊的屍體,痴問道:“你將卜陽關的百姓一起帶來了?”
“不是我帶來的,”玉騫眉頭一緊,“是他們主動跟過來的。”
“哦。”
塗塵霧抱起破歸劍,用劍刨出一個土坑,體力耗盡便停下來休息了會,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又提起劍接著刨。
玉騫就在他身後,架著手,默默看著。
等塗塵霧刨完,荒山上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他不受夜色干擾,轉身抱起已經僵直的女子,面容虔誠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和她一起躺了進去。
玉騫:“……”
心安理得地使喚他做這做那,最後打算殉情?!
膽大包天的混賬小子!
玉騫怒氣猛漲,一個招手,直接將塗塵霧從土坑裡拽出來。
“塗塵霧,你究竟想幹甚麼?!”
塗塵霧被他扣住脖子,額角青筋暴起,眼球凸出,衣角還抖落著泥巴。
“……幹、什、麼?”
他要幹甚麼?
從得知她被西朔大軍圍困到他的戰友、下屬全部陣亡,他跪在血肉鋪滿的沙場上,獨自感受著這後知後覺的勝利時,他腦子裡想的是甚麼?
他想的好像是——
好累啊。
他們終於贏了。
贏了之後呢?
“待我凱旋,我就嫁你。”
塗塵霧被玉騫掐得不能呼吸。
他耳邊出現幻音,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個笑容明媚張揚的年輕女子。
她身披銀色盔甲,縱身上馬,在大軍出征的那一刻,回頭側眸,人群中獨獨看向他。
“塗塵霧!待我凱旋,我就嫁你——”
她的聲音淹沒在鼓擂聲中,可他偏偏聽見了。
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她說她要嫁他。
她說只要她凱旋,她就嫁他。
可現在呢?
這個說好了要嫁給他的人去了哪兒呢?
塗塵霧滿臉通紅,眼球翻白,那小孩見了,對著玉騫又是踢又是咬,恨不得撕下一塊肉來。
可他實在太小太柔軟,拼盡全力也不過是給玉騫撓了個癢。
玉騫甩開他,遽然鬆了手。
塗塵霧毫無防備地摔了個狗啃泥。
“我最後問你一次,可願成神?”
塗塵霧十分狼狽地趴在地上,好似那群無法動彈的死屍。
小孩不忍,爬著過來,將塗塵霧扶起。
塗塵霧緩了好久才喘過氣來。
他望著天上朦朦朧朧的圓月,嗅著此處毫無血腥的空氣,忽然咧嘴笑開了。
原來這就是她描述過無數次的地方。
遠離戰火、遠離朝堂、遠離一切權力和爭鬥的安逸小鄉。
如果能與她長長久久地生活在此處,也算不錯吧。
他幾次張口,幾次無聲。
“……拜託你,將他們,都葬在此處吧。”
玉騫怒極反笑:“塗塵霧!”
“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玉騫肺都要氣炸了。
他哪被一個凡人戲弄成這樣過?
玉騫攥緊拳頭,瞋目豎眉道:“你最好說到做到!”
他大手一揮,將這裡上千具屍體盡數埋葬,原本還只是一座矮小的小山丘忽然變成一座大山丘。
桃夭夭驚愕捂唇,呆若木雞。
這……這不是賀氏禁地又是哪兒?!
她看向玉騫,又看向雁無痕,最後將目光落在那個五六歲的孩子身上。
他們……
他們到底是甚麼?
清水崖賀氏與他們到底有何關聯?!
塗塵霧喘息著,看向身邊這個已然呆滯的孩子。
“此處距卜陽關甚遠,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那孩子眨巴著眼睛,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
他看著塗塵霧,恍然回過神,雙膝一跪,對著女子的墳頭重重磕了三下。
“親人已死,無以為家。承蒙將軍姐姐救命之恩,我賀小小在此起誓,凡我後代,在此紮根,皆為恩人守靈,不亡不休。”
怕塗塵霧不信,他拾起破歸劍,劃破手心,將鮮紅的血滴在墳前,就差喊出“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塗塵霧竟被他逗笑。
他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輕聲道:“既如此,我便把她和她的劍一併交給你了。”
賀小小一聽,沒由來的使命感頓時讓他挺直腰背,鼓起胸膛,信誓旦旦道:“大哥哥放心,我賀小小說到做到。”
玉騫實在不想再聽他們廢話。
“塗塵霧,我的耐心不多了。”
塗塵霧哄著賀小小下山,這才轉過頭,仰視這尊神明。
“成神就能見到我的妻子麼?”
玉騫跟著他折騰了一晚上,此時太陽xue一跳一跳地疼。
“蒼戰神又不是冥主,怎能見到亡魂?”
塗塵霧想了想,虛心請教道:“那我該如何才能見到她?”
玉騫嘴角抽搐,“鬼門關,亡魂都得過鬼門關。要不就忘川河,過了鬼門關的亡魂都要渡忘川河。或者奈何橋,他們也是要走奈何橋飲孟婆湯的。”
玉騫頭痛,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反正就一股腦地全說出來了。
塗塵霧聽得很認真,“哦。”
他最後再同玉騫確認了一遍,“成為蒼戰神不能去鬼門關、渡忘川河、走奈何橋、飲孟婆湯麼?”
玉騫:“……不能。”
塗塵霧想了想,鄭重道:“那我不成神了。”
玉騫:“……”
得,白忙活了一晚上。
他咬牙切齒,氣血全部衝上腦門,恨不得現在就爆粗口,將這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罵個狗血淋頭。
“你就這麼想見到那名女子?!”
塗塵霧睜著一雙黑白澄明的眼睛,執著又肯定地回道:“嗯,她說過,她要嫁給我。”
玉騫氣啊。
這就是他拒絕他的原因?
他的神位就這麼輕賤?
連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都比不過?
他調整呼吸,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控制了半天,還是爆出一句——
“既然你想見她,我就送你去見她!”
他猝然抬起手,磅礴浩蕩的神力就這樣劈頭蓋臉地朝塗塵霧衝過去。
一屆凡人哪能抵擋如此攻勢?便是噴出一口血沫,暈死過去。
玉騫這下舒坦了。
早該把這拎不清輕重的小子拍死。
浪費時間。
他拎起塗塵霧的後衣領,往女子墳頭裡丟去,再一揮手,泥土合上,蓋成個小土包。
“荒謬、無知、愚不可及!”
遂拍拍手,轉身離去。
徒留桃夭夭愣在原地。
這就是三百年前的天子山一戰麼?
怎麼感覺她看到了一切故事的開始?
桃夭夭邁動步子,鬼使神差地朝著那個最大最新的墳頭走去。
她蹲下身子,伸出去的手顫了又顫。
忽然,她聽到一聲喟嘆。
幾乎同時,她彈跳起身,心跳重如鼓擂。
那聲音說——
“謝清明,我來娶你了。”
謝清明?
他喚的為何是謝清明?
謝清明不是……她麼?
她就是……
謝清明啊。
無數猜想、無數推測猶如潮汐退避,都在此刻落下定音。
塗塵霧的未婚妻是她。
她是三百年前參與天子山之戰、駐守卜陽關的將軍。
破歸劍曾是她的佩劍。
那個叫賀小小的孩子和卜陽關的所有百姓,守了她的屍骨和她的佩劍三百年。
桃夭夭被突如其來的既往事實震驚到目瞪口呆。
清水崖賀氏……
怪不得她不受破歸劍桎梏,怪不得她能和賀千吉創立獨一無二的召喚方式。
破歸劍的初任主人竟然是她?!
桃夭夭垂眸,看著自己潔白無瑕的手。
因為沾血過多,才罰她三百年不入輪迴麼?
既如此,塗塵霧呢?
曾出現在她夢中,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男子又在哪裡?
他是否仍在世間遊蕩,迷茫尋找著她的存在?
她的心好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痛。
痛得她恨不得將自己的心掏出來。
她佝僂著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淚便如線珠一般顆顆掉落。
好難過。
怎麼會如此難過?
跨越了三百年的記憶、情感、經歷潮水般向她撲來。
她被浪潮拍打在怪石嶙峋的壁崖上,捲起一朵一朵的白色浪花。
全身都痛。
每一根骨頭,每一滴血都在訴說她遺憾與惋惜。
他怎能這麼冷靜果斷地拒絕了神位,又怎能這麼理智鎮定地同她殉葬?
她哭不出聲。
鼻尖酸脹得厲害。
桃夭夭揪住衣領,跪坐在她與塗塵霧的墳頭前,哭溼了一片土地。
不知過了多久,玉騫出現了。
對於桃夭夭的反應,他並不意外,甚至還有些憐憫。
桃夭夭慢慢停止了哭泣。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她問。
玉騫誠實答道:“我知道謝清明,知道桃夭夭,但我並不知道謝清明就是桃夭夭。你和她……長得並不相似。”
桃夭夭撫摸上自己的臉。
她見過的所有亡魂幾乎都與生前一模一樣,為何就她不同?
桃夭夭扭頭看他,“塗塵霧現在是誰?”
玉騫撇過臉,“我不知道。”
桃夭夭沒有繼續追問了。
論天子山之戰,沒有人比司管戰爭的蒼戰神更加了解,同樣的,論世間亡魂,沒有人比掌握冥界的冥主更加清楚。
桃夭夭站起身,微微晃動了一下。她朝玉騫恭恭敬敬拜了個禮,真摯又誠懇地說道:“多謝玉公子了我所願。”
玉騫扯了扯嘴角。
他這運氣屬實不好。
三百年前碰到個油鹽不進的塗塵霧,三百年後又碰到個軟硬通吃的謝清明。
不過這二人……倒是絕配。
作者有話說:因為很想把天子山之戰一口氣寫完,不知不覺寫了這麼長一章,寫了好久好久QAQ
這一段因為是玉騫的回憶,所以能展現出來的部分只有戰爭結束後,他去接人的情節。
……
哇哈哈哈哈,我終於把三百年前謝清明和塗塵霧的故事線寫出來啦!!
(變成猴子)(爬來爬去)(搶一根香蕉)(抓住藤蔓)(從左邊盪到右邊)(從右邊盪到左邊)(興奮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