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又見江飛 這江飛莫不是傷著了腦子？
雁無痕回到後院時, 桃夭夭正抱著竹掃帚掃著院子裡積雪。她沒披大氅，滿頭青絲間只簪了一支步搖，有一下沒一下地揮舞著竹柄, 摩擦出嗦嗦響聲。
雁無痕眼簾輕顫，抬手將問靈鞭捆著的二三十個昏迷士兵丟在院子角落, 抬步走過去。
“夭夭？”他試探著喊出聲。
桃夭夭不動，依舊掃著腳邊那一尺厚雪。
雁無痕湊到她身邊, 俯身仰頭看她, “怎麼啦？”
桃夭夭眼睛盯著地面，掃得極其認真。
“不開心？”
桃夭夭不言。
雁無痕心裡咯噔跳了一下，接著湊近，“生氣了？”
“……”
“氣我不告而別？”
桃夭夭嘴角微微彎下垂了一下，似乎是想說些甚麼，卻又將話全部憋了回去。
雁無痕沉默一瞬，將她手裡的掃帚接了過去, 待積雪除盡，才挺起早已失去知覺的腰背, 驅動泛著血腥的聲帶。
“石韞玉的目標不僅是賀氏還有前來賀氏尋醫的大和皇室, 他們昨日秘密返京，路途遙遠，石韞玉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襲擊機會。”
“你是為了保護他們，我知道, 千吉都同我說過了。”桃夭夭微垂下頭, 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後脖頸。
“那……”雁無痕放下掃帚，鞋履表面染上了些汙雪，“你……”
“我只是想不明白，你為何如此著急？難道親口同我說明此事, 我會阻攔你麼？”
雁無痕：“……”
“按理，即便石韞玉帶著印夏殺了那幾個皇室的人，照你的性子，只要能將他們的魂魄送去鬼門關，後面怎麼處置都是你與石韞玉的事。他們的死活連清水崖都不受牽連，於你又有何干？況且，石韞玉不是第一次逃脫，他跑了，接著找就是，何故讓你火急火燎去一趟？”
“我想了很久，難道你與那幾個皇室子弟是舊相識？可你曾說過，你沒甚麼朋友，這幾人遠居京都，不太可能與你有所往來。那就是你已經確定了石韞玉的下落？也不對，如果能確認他的位置，你必不會拖到此時才有所察覺。我琢磨來琢磨去，最後只想到一種可能。”
“你另有所圖。”
雁無痕驀然怔愣住了。
桃夭夭接著道：“你要抓石韞玉是真，另有所圖也是真，所以你必須得保證他們幾人活著，至少，你最需要的那個人得活著。我思來想去，與大和皇室有關的，你感興趣的只有一件事——”
“宗澗。”
她轉過身，看著奪目光線下站著的雁無痕，還沒對上他稍顯複雜的目光，就被他覆滿冰霜的胳膊吸引了視線。
她將要說的話一瞬忘卻。
“大人！”
桃夭夭跑過去，才抬起手，就被雁無痕低聲喝止：“別碰！”
桃夭夭驚慌道：“是玄霜乾的麼？它為何會突然顯形？你體內的判靈獄火呢？連判靈獄火也不能壓制它了麼？”
她著急忙慌噼裡啪啦問了一大堆，原本尚存慍怒的雁無痕豁然鬆了眉頭，心中一片清明。
她本是要向他討理的，見他有恙，便將一切拋之腦後。
她總歸是關心他的。
雁無痕抬起另一隻手，繾綣又溫柔地揉了揉桃夭夭的發頂，彷彿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我們夭夭可真聰明，”他笑眯了眼睛，眼睫尖上的霜花輕輕抖動著，“都說對了。”
換作往常，桃夭夭對這招最是受用，可今日，她卻是一反常態地甩開他的手，氣沖沖道：“誰叫你表揚我了？我是問你為何不帶我一起去？當初邀請我一起查下去的是你，現在拋下我獨自離開的也是你！怎麼，你是嫌我愚笨，不能幫你分析局勢，還是嫌我無能，只會成為你的累贅？！”
雁無痕被她這麼一鬧，五臟六腑中的絞痛愈發激烈起來。他咳了一聲，將湧入喉間的血腥盡數壓制。
“抱歉，”他低著嗓子，聲帶又緊又澀，“此次是我——哇！”
他的聲音淹沒在一口汙血裡，身體便如山體崩壞，遽然伏倒。
“城主大人！”桃夭夭下意識伸手，託舉雁無痕無力支撐的身子，可他的身子在玄霜的施力下變得又沉又硬，桃夭夭實在扛不住，咬牙道：“問……靈……”
問靈聽到她的急喚，疾速飛掠而來，攀繞上雁無痕精瘦的腰身，緊緊將他扶起。
一人一鞭拼了力，才勉強將雁無痕扶進屋裡，不過是幾個轉身的功夫，他手臂處的冰凝已蔓延向上，逼近心脈。
“大人的氣息怎會如此紊亂？”桃夭夭摁住他的心口，顫動目光落在問靈身上，低聲質問道：“你們昨日到底做了甚麼？！”
問靈不會說話，只是不斷變化鞭身，試圖演繹它所看到的畫面。桃夭夭費力盯著，盯了半晌，愣是一個動作都沒看明白。
她扭頭看向雁無痕，嘴唇抿得很緊。
判靈獄火都壓制不住，他體內的玄霜究竟演化到甚麼程度？還是說，在她將判靈獄火還回去後，他一直承受著這樣痛苦的折磨……
不行，再這樣耗下去，一旦判靈獄火無法壓制玄霜，雁無痕的鬼魂氣息便會在頃刻間擴散到整間院子，到時候必然會引來一群招魂師，就算是賀千吉也保不住他們。
走。
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桃夭夭飛速起身，翻出筆墨紙硯，簡單寫了幾句話，便道：“問靈，我要帶大人回冥界！”
問靈傻愣愣地看著她，似乎是在辨識她的命令，桃夭夭沒好氣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它的鞭柄上。
“別磨嘰了，咱兩是熟人！”
說完，她低聲唸了幾句咒語，問靈一聽，果然是熟人，立刻從屋子裡飄出去，老老實實停駐在地面上。
桃夭夭扶起雁無痕，道：“再堅持一下，我帶你回去！”
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雁無痕扛起來走兩步，雁無痕忽然半睜開眼，氣若游絲道：“我，還有事……必須得，告訴，賀——”
桃夭夭咬牙切齒，心道，你昨日離開前半個字都沒給我留下，今日倒好，眼看身體都要受不住了，還惦記著有事要交代千吉。
她隱忍著，問道：“你要說甚麼？我寫信留給她！”
雁無痕咳了兩聲，鮮血便從他的齒縫間不斷溢位來，滴落在他雪白的衣襟前。
桃夭夭一邊聽他說，一邊扣穩他的腰側，等他說完，她才將人扶回去，重新到案桌前，提筆添了兩句話，隨後再扛起雁無痕，耐心說道：“亡魂附著士兵刺殺宋樾等人一事我已寫明，千吉會繼續調查的。”
雁無痕點了點頭，就聽見桃夭夭低聲嘟囔了一句，他側過臉看她，只能看見她極其平靜的神色。
又怎麼了？
他又惹她不高興了？
桃夭夭沒讓他多想，扛著他就往問靈去，問靈經過她的除錯，足夠雁無痕平躺下來，她將雁無痕安置好，抹去額頭上的汗，深吐一口氣。
“啟程！”
桃夭夭獨立操控方向，問靈自動凝出結界，替他們遮蔽風雪，才行了不到一半路程，安靜許久的雁無痕忽然又開始嘔血，這一回頗有將血嘔乾的架勢。
桃夭夭的腦子就在觸及這大片大片的血花時變得一片空白。
血，好多血。
若是被那些尋麻煩的惡鬼瞧見了，會不顧一切衝上來將他二人撕碎在這裡吧。
桃夭夭心跳得很快。
他身邊只剩下她一人，她必須要想辦法做點甚麼，可她此刻能做些甚麼呢？
桃夭夭有片刻的迷茫和無助。
從前，她攔不住石韞玉帶走印夏，如今幫不了雁無痕對付玄霜，好像不管甚麼時候，她都只能束手無策地在一旁看著，等到事情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她才後知後覺地痛喊一句悔不當初。
雁無痕嘔出的血越來越少，臉色也越來越灰白，到最後，只有零星幾點血沫噴濺出來。玄霜似乎是玩夠了，現在將全部注意力轉移到冰封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轉變得太快，桃夭夭盯著逐漸覆蓋他四肢軀幹的冰霜，眼神也變得更加凝沉。
如果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或許還有個法子值得試一試。
她深吸一口氣，咬破指尖，一顆飽滿圓潤的血珠子瞬間滲了出來。桃夭夭翻過手，將指尖覆在雁無痕已然喪失溫度的唇縫間，讓血滴隱沒於他的唇齒。
她記得，上一次他們互換修為是因為她的血融到他的體內，自那之後，雁無痕再未受玄霜侵擾。這一次，如果她能再度將判靈獄火轉移，能否可以助他渡過這次難關？
桃夭夭一次又一次地咬破手指，將血喂到雁無痕嘴裡，直到五指鮮血淋漓，無一完好也不肯停下。
可偏偏……
判靈獄火併未變化。
她眼神中蘊藏的熱切期望也泛起了微涼。
沒有人能救他。
此地荒山野嶺，求神求佛都幫不了他。
“為甚麼……失效了？”
桃夭夭呢喃般低吟一句，雁無痕身邊忽然捲起一陣罡風。她抬袖捂眼，便看見在雁無痕身後，一柄通體雪白的利劍遙遙高懸，散發出來的磅礴劍氣將附著在他身體表面的冰層劈個粉碎。
這是……
桃夭夭不禁怔愣住了。
從他體內自主迸發出來的，似是在保護他的利劍，難道……是他被封印的原屬於窮兇極惡的力量？
她從未見識這般霸道又強悍的力量，連玄霜都要為它讓步。
桃夭夭不敢出聲，只默默遠離了危險地帶。
好奇怪，這劍掀起的劍氣鋒銳又蠻橫，可每一下攻勢都能精準無誤地落到玄霜上，既不碰桃夭夭分毫，也不傷雁無痕皮肉。
開了靈智？
她見過的武器裡也只有問靈鞭擁有自己的意志，但是……桃夭夭瞥了眼腳下踩著的問靈，這傢伙也不太行，所有意識都放在攻防上了，記性是沒長一點。
桃夭夭分了神，直到一顆赤紅念珠將結介面上炸出幾道裂紋，她才猛地站起身。
“江飛？”
赫然出現在眼前，盤著念珠的這人不是禍事鬼又是誰？
可她分明記得江飛被打得只剩一口氣了，怎麼會在短時間內恢復，還能出現在這裡？
帶走他的是石韞玉，如果他在此處，那是不是意味著石韞玉也……
桃夭夭橫身擋在雁無痕身前，厲聲道：“說！石韞玉在哪兒？”
江飛像是沒聽到她問話一般，一雙掛著烏青的眼睛像是幾天幾夜沒睡過好覺一般，直勾勾地盯著雁無痕。桃夭夭怕他察覺異樣，攔臂一擋，又道：“上次讓你僥倖逃了，這一次，我定不會放過你！”
江飛應當不知道她將判靈獄火還了回去，狐假虎威裝一次倒也不會露出破綻。
桃夭夭氣勢洶洶喊完，江飛不為所動，只是一個勁地將手裡的念珠往結界砸去。
桃夭夭覺得有些奇怪，又揚言威脅了兩句，江飛依舊沒有搭理，她才隱隱察覺不對。
這江飛莫不是傷著了腦子？怎麼看起來木木的，喊半天都沒有反應？
瞧這好半天都沒看見石韞玉的身影，桃夭夭低聲唸咒，馭鞭就跑，江飛這下反應過來了，拔腿就追。
別看他現在好像腦子不好使，但這追人的體力不減分毫，桃夭夭顧及著雁無痕，始終沒能與他拉開距離，愣是被江飛用念珠砸個不停。
他們追趕一路，又跑了幾百裡遠，桃夭夭終於有些煩了。
合著江飛知道她不能拿他怎麼辦，故意在這裡噁心她呢！
桃夭夭停下來，怒道：“我不找你麻煩就算了，你竟還來尋我的不痛快？！看來你是真想去酆都牢獄了！”
不知道是哪句話刺激到了他，江飛扔念珠的手猝然一停，抬頭望向遠處。
桃夭夭扭頭一看，身後也沒人啊，她轉過臉，這才忽然反應過來。
她沒從江飛身上聞到一絲厲鬼氣息。
上一個隱去氣息的還是石韞玉。
他們二人……
桃夭夭腦子裡快速閃過很多可能，還沒等她琢磨清楚，江飛卻又一溜煙跑了。
“誒——”
桃夭夭喊了一聲，江飛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石韞玉到底想做甚麼？
冥界中有名有姓的幾隻厲鬼皆被他降伏，可他偏偏躲著雁無痕不肯現身，如今為何主動派江飛挑釁？
心中不安越發強烈，她看了眼雁無痕，移開了視線。
必須儘快去無名船舫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