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玉泉關險 玉泉關將士遭遇埋伏,襲擊他……
宋樾與宋霽宣商議了一下, 決定留嶽驍嶽勇帶著衛裘和月影衛的兄弟們進入太祥縣醫治,他們則去清水崖拜訪賀氏。
雁無痕沒插話,等他們商量完了, 才問了句:“走?”
宋樾繫緊宋霽宣披著的大氅,轉身笑道:“公子久等。”
慢慢悠悠啟程, 慢慢悠悠回程,等抵達清水崖, 差不多也到了午飯時間。雁無痕掏出賀千吉給的少主令牌, 帶著宋樾和宋霽宣進了賀氏大院後,也沒管身後兩人,抬手讓問靈鞭裹著昏厥過去的二三十個士兵,直奔後院而去。
宋樾望著他搖搖欲墜卻強撐挺立的背影,漠然眼神中摻雜了些狐疑,這雁公子確實受了傷啊。他定睛看了會,同宋霽宣說道:“走吧, 我先帶你去見賀千吉。”
宋霽宣卻道:“我想見賀蒼啟。”
“那不巧,我離開清水崖那日賀蒼啟閉關, 想來應是不見客。”
宋霽宣濃眉一蹙, 道:“我所求之事,事關整個賀氏,賀千吉不過少主,他有權替整個賀氏做決定?”
宋樾笑了笑, “能與不能, 你見了便知。”
宋霽宣不可置否,在宋樾的帶領下進入賀氏大院。一路上,他們遇到不少身著月白窄袖圓領袍的賀氏弟子,見著他們也只是匆匆看了眼, 便奔著往中院而去——來賀氏拜訪之人實在太多,高門大戶也好、尋常百姓也罷,在他們眼裡無非是求解心願的人,無區別,故而並無特別。
宋霽宣與宋樾對視一眼,調轉步子,跟著這些弟子去了中院,還沒透過連廊,便聽見快步路過他們的姑娘們興沖沖說道:“今日到底是甚麼好日子,不僅解除了禁令,還要為所有人添置新衣!”
“哎呀,你是不是關了幾天關傻了?半個月後就是新元,今日著手量體裁衣才趕得上過節呀!”
“過節?這麼快就過節了?我外門十式才習得第七式,怎麼就過了一年?!”
瘦高姑娘嘴角一垮,不尚滿意地嘟囔了幾句,忽然想起甚麼,微側過臉,輕聲問道:“不對啊,我記得往年操持這些的都是族長,怎麼這回換成少主了?難不成……”
“嗯,大家現在都在猜族長是不是打算主動退位讓賢了,畢竟歷任族長中還未有如此長壽之人。”身形嬌小的姑娘湊近她,低聲答道:“你還不知道吧,族長前兩日忽然宣佈閉關,族中一切事宜全權交由少主處理,連今早的禁令都是少主下命解除的呢。”
“還真是奇了怪了。她上次在祭祀上大鬧一場,又趁夜色灰溜溜跑出去,我還以為長老們不會再認可她的少主身份。”
“怎會不認?咱們這位少主年紀輕輕就學完了所有招魂招式,連沉寂百年的破歸劍也為其折腰,說是天才都不為過。她不繼任族長,怕是老祖宗都不同意。”
二人低聲細語,結伴隱沒於連廊拐角,宋霽宣忽然說道:“小皇叔,我如今倒是對這位少主有些好奇了。”
宋樾輕笑著,“她本人會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
賀氏不似尋常氏族在中院修建假山水池,這裡只有一顆遮天蔽日的槐樹和圍滿庭院四周的竹叢,宋霽宣一踏入,便有一股森冷氣息如潮水般奔湧襲來。
“小皇叔,”宋霽宣眼神遽然變得犀利起來,“被刺那晚,我也感受過這股……”
“這是生靈亡魂的氣息。”
一道清冷女音似琴絃撥弄,從他們身後盪出。宋樾回眸,看見來人,嘴角揚起一抹輕笑,“又見面了,賀少主。”
賀千吉頷首示意,目光一睨,落在宋霽宣身上。
“三皇子醒了?”
宋霽宣掀起眼簾,看向這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心下一驚。
被方才那兩人誇得天花亂墜卻又離經叛道的少主竟是個清冷桀驁的姑娘?她才這麼年輕,就要執掌整個賀氏?
他眸子一垂,掩下心中思緒,“多謝姑娘照拂。”
宋霽宣話沒說完,賀千吉忽然伸手,握住他骨節突出的腕。微涼指尖帶著冬日寒意,透過他的脈搏侵襲全身,激得他脊背發麻。
宋霽宣從小習武,身手何其敏捷靈巧,可賀千吉動作迅速又純粹,他來不及閃避,被她逮個正著。
“你魂魄尚且穩定,心跳卻快得異常,”賀千吉眼眸一凝,盯著他,很是認真地問道:“身體可有不適?”
宋樾撲哧一笑,樂出了聲。
宋霽宣面頰浮現一抹羞赧的緋紅。他著急忙慌將手抽回來,另一隻手快速覆上,試圖用溫熱掌心驅逐那一抹冰涼。
“我身體好得很!”宋霽宣偏過頭,略顯病態的尖瘦下巴埋進絨毛大氅裡,像只被人逗惱的小奶貓,“別胡說……”
賀千吉不知道他在彆扭甚麼,但既然他自己都說了無事,賀千吉也不繼續追問。
去而復返的人總不至於是為了找她診脈。
她帶著他二人去了正廳,道:“族中弟子皆去往中院,二位可在此處稍作休息,我稍後便來。”
說完,也不虛情假意問候他二人待在正廳是否嚴寒,轉頭就走。
宋樾回頭看了眼羞意漸退的宋霽宣,故意把話帶偏了說:“如今親眼見到賀少主,感覺怎麼樣?”
宋霽宣氣急敗壞道:“我是來考量賀氏招魂術的,不是來考量賀姑娘的!她好與不好與我何干?!”
這頭,率先抵達中院的賀氏弟子們也在議論這位傳奇的賀氏少主。
“少主膽子可真大。先前族長顧及陽康長老,從不將葉氏中人喚來大院,如今少主代權,居然直接把葉家的小公子叫來了。”
“咱這少主自恃清高,族人一個也瞧不上,偏和那葉家小公子臭味相投。今日怕不是她打著製衣的幌子,私自做主將人請來,好讓陽康長老難堪罷了。”
“讓陽康長老難堪?”那弟子經人點撥,豁然醒悟道:“少主好大的膽子!”
“她膽子一貫大得很!賀氏族人不可內鬥,她都敢當著百名族人的面重擊秋荊長老,還有甚麼不敢的?要我說,還是族長偏心,這換成別人,高低得……”
“高低得怎麼?”葉翰林握著搖扇,笑臉盈盈地走過來,旁人瞧見他紛紛閉上嘴,一個字都不說了。他彎了眉眼,活似個廣結善緣的活菩薩,可偏偏這位活菩薩的嘴角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我,葉翰林,葉霜侄孫,是你們賀蒼啟賀族長授意,由賀千吉賀少主三邀四請請來的!臭味相投……”
他眸子骨碌轉動,幽寒視線從小心觀望此處的賀氏年輕弟子臉上一一掃過。
“葉家幾乎壟斷江南所有的布料、胭脂、首飾鋪子,你們這一身行頭,哪一個不是出自葉家商鋪?若我葉家是臭的,那被葉家產業造物包裹醃入味的賀氏,豈不是已經臭到骨子裡了?”
眾人不言。
葉翰林輕輕一笑,鼻息間撥出的霧氣為他的臉蒙上一層隱紗。他餘光一瞥,看見與賀慶結伴而來的賀秀,忽而笑開了顏。
他素來圓滑,做人做事幾乎滴水不漏,可這並不代表他脾氣好,可以任人欺辱。
葉翰林便走到這個已經漲紅了臉的孩子面前,合併搖扇,敲在他尚且瘦弱的肩頭。
“過往、當下,哪怕將來,縱使我姑奶奶與賀陽康孽緣難解,也輪不到旁人評頭品足。你說呢?”
葉翰林字字誅心,刺得賀秀是動也不敢動。
賀千吉過來時,迎見的便是這面面相覷的詭異一幕。
她腳步一頓,看了眼葉翰林,又看了眼埋頭聳肩在葉翰林身前好似罰站的賀秀,眼珠子一轉,走到葉翰林身邊。
“這大冷天的,怎麼還帶著這柄扇子,也不嫌冷得慌?”賀千吉抬臂,一把奪下他用來壓制賀秀的搖扇,輕笑道:“你帶來的織造師傅和繡娘呢?可給他們量完身了?我要的這批料子可得在過年前做好。”
葉翰林轉身回眸,又恢復成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
“放心,你交代我的事情,我妥定給你辦好。”他嘿嘿笑著,眉眼如春風和煦,“我的扇子……”
賀千吉將搖扇遞給他,想了想,霍然收回來,道:“族中尚有叔伯在外,他們的衣裳暫時按照既往尺寸製做吧。”
“好說好說。”
“族長與長老們的……”
“都用最好最精細的料子。”
“行,”賀千吉將搖扇物歸原主,“新元前三日,我要見到這批衣服。”
葉翰林仔細檢查了搖扇上的玉骨,確定玉骨無瑕後,終於卸了口氣,懶洋洋道:“我會調集最好的師傅來做你們賀氏的練功服和常服,新制增的冬日絨裳也會一併做好送過來。哎,想掙你們賀氏一點銀子可真不容易啊……”
賀慶趁著二人交談的功夫,趕忙將賀秀帶出這漩渦中央,隱身於眾弟子中。
賀千吉稍稍鬆懈下來,可這舒緩勁兒還沒落滿全身,忽然聽見一聲急喚。
“少主!”
賀千吉扭頭去看:“四姨?”
被她喚為四姨的中年女子名叫賀昔,在賀顧之這一輩中行老四,按禮制,她當尊稱一聲四姨。
賀昔疾步走過來,焦急道:“你跟我來。”
賀千吉一頭霧水地被她著急忙慌拉走,臨近正廳門口,賀昔從袖口裡掏出一張淡黃印紅紋的信紙。這紙乃是賀氏內部信紙,只有呈奉族長及長老時才會使用。
賀千吉暫代族長職務,這信便落在了她手裡。
她輕咬舌尖,唇瓣微抿。眼下正是諸事繁雜之時,外頭可千萬不能再出亂子。
賀千吉展開信,信中只有一句——玉泉關,盼援。
她指尖一顫,指腹摩挲著字底暈開的血漬。
玉泉關。
大和與西朔戰事焦灼的邊線城池,宋霽宣遇害的丹遠樓距玉泉關不過百里。
“四姨,”賀千吉剋制住心頭顫慄,聲色澀然,“誰去了玉泉關?”
賀昔目光一攏,“你九叔,賀齊岷。”
大半個月前,賀齊岷收到訊息,稱玉泉關有怨魂殘害百姓,他帶著族中六名弟子連夜啟程,按路程算,也不過是到了幾日而已,怎會……
賀昔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許久沒說話,忍不住勸道:“千吉,雖說齊岷與你血緣疏遠,但也算是你堂叔,你……”
賀千吉眸色驟冷,盯著賀昔的灰白眼珠宛若沒有溫度的琉璃。
賀昔心裡一怵。
賀齊岷一貫瞧不上賀顧之,對賀千吉也算不上熱絡,他們這位少主自小孤僻,不願與族人往來,沒人能在她面前佔去一份薄面。
“四姨覺得我會因為父親不派人援助?”賀千吉幽冷開口。
賀昔啞聲。
玉泉關距西朔大軍不遠,賀齊岷出發前,她就探查過那邊的情況,她並非沒有勸告,可賀齊岷拍著胸脯同她保證,人他帶著去,定能帶著回。如今,大和接連戰敗,主力軍已退守玉泉關,那裡隨時有戰事再起的風險,賀千吉會爽快答應才是見了鬼。
“若少主不願,我自會將內信送至幾位長老,由長老商議定奪。”
賀千吉笑了笑,正巧此時,宋霽宣從正廳闊步走了出來。
宋樾小跑著趕過來,道:“霽宣!你先冷靜!”
宋霽宣頭也沒回,“玉泉……”他話音未落,迎面撞見賀千吉,喉嚨猛地一緊。
宋樾趁機追上來,拽著他就往屋裡走。
賀千吉看著他叔侄二人拉拉扯扯了一陣,猝然道:“玉泉關出事了?”
宋霽宣瞬間抬眼,眉梢輕壓。
賀昔不知這二人身份,便也不知賀千吉為何會主動問出這話。她不甚認可地抿了下唇,臉色頗有些難看。
宋樾額角抽了抽,但依舊撐起個笑:“賀少主倒是耳尖。”
宋樾這是變相承認了?看來大和前線確實……
“賀少主!”宋霽宣倏地說道:“玉泉關將士遭遇埋伏,襲擊他們的恐與鬼魂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