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打道回府 即便賠上所有月影衛,也無法……
沒有訊息是最壞的訊息。
宋霽宣、嶽驍、衛裘……哪怕是任意一個月影衛進入石興縣, 都能給他留下調查的線索,偏這上百號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了無音訊。
難道他們在途中遇到了事?
宋樾身體疲累, 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他得去找人,得用最快的速度將石興附近搜查一遍。他們分別不久, 只要仔細找,定能發現些蛛絲馬跡。
石興縣的駐兵有幾十人可用, 但若是用了, 必然會暴露宋霽宣的位置。
他們此次出行乃是密令,行蹤越隱蔽越好。
還能找誰?
方才那位雁公子?
都說修仙之人最重情義,他既然受賀千吉之託來尋他們,自然是知曉這一路可能存在的危險,也有足夠的自保能力,願意幫他們一把。皇室不缺金銀財寶,他若肯伸出援手, 報酬自然不會少他的。
只是……
那位雁公子的身體似乎出現了些問題。
他方才講到三百年前的天子山之戰之時,雁公子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連呼吸都變得輕緩, 看上去像是舊疾復發。
他現在還能……
不對!現在不是他替人著想的時候!
他需要雁公子的幫助,自願也好,脅迫也罷,他都必須助他一臂之力!
如是想完, 宋樾喚來縣令府的下人, 簡單梳洗,用了點餐,等待嶽勇治療期間,又讓馬立業請來的大夫給他受了傷的腿上了藥。
他窩在太師椅裡, 沒抬眼,沒說話,只沉默地坐在那兒,彷彿在等時間流逝。曦光初顯,銀裝素裹,府中管家提醒他,嶽護衛已經安然送回府上,宋樾才慢慢昂起頭,在管家的帶領下,去了嶽勇暫歇的屋子。
門一開,嶽勇立刻從床上彈起來,望向來人。宋樾進門,管家悄然退下,將門輕手帶上。
“王爺……”
“還好麼?”
“嗯,”嶽勇嘴唇泛白,卻還是露出個笑,“大夫說了,我身體素質極好,休養兩天就沒事了。”
休養兩日就能好?宋樾想起嶽勇口吐血沫交代遺言的樣子,怕不是覺得自己重傷活不久,做好死在那兒的準備了。
宋樾不信,但也沒反駁,搬了個凳子,在嶽勇床邊坐下。
“沒事就好,”他看著倚靠在床上的人,故意逗他,“我說過,我們都不會死,你還不信。”
嶽勇笑著,莫名有些羞赧,“是,王爺從不騙我。”
他說完,屋子裡寂靜良久。
今日難得沒有落雪,皚皚白雪堆積在矮草灌木上,像是蓋了一層棉花被子,將色彩繁雜的地面統一了色調。
宋樾遲遲不提宋霽宣的事,嶽勇心裡惦記著,卻也不敢開口,只沉默地觀察著他的神色。
“他們沒來石興縣。”宋樾冷不丁開口。
嶽勇一怔,“沒來?”
怎麼會?宋樾分明給了口令,嶽驍也確實是往石興方向走的,怎麼可能沒來?
“這正是我想和你說的,”宋樾望著他,堅定眼神中又帶了絲不忍,“霽宣不知所蹤,月影衛訊息全無,我無心在此停留……”
嶽勇明白宋樾的意思,立即說道:“我能走!小王爺,我可以站起來,我可以跟你一起走!”
他情緒激動,掀開被褥就要起身,彷彿要證明自己能動能跑,不會成為宋樾的負擔和累贅。
宋樾一把摁住他的手,低吼道:“別亂動!”嶽勇被生生扼在床榻上。
宋樾咬緊後槽牙,嘴唇抿得很緊。他在思考,是該將他留在石興縣安心養傷,還是將他帶在身邊親自看管著。
宋樾深吸一口氣。
他還是躲不過嶽勇那雙熾熱萬分的眼睛。
“既如此,”宋樾伸出手,捏了捏嶽勇的肩膀,肅然面容猝然笑開,“那就一起走吧。”
他們兩手空空而來,兩袖清風而去。馬立業是個聰明人,自然不會攔著一個心急離開的天潢貴胄。
宋樾扶著嶽勇,帶他去了與雁無痕分別的荒林裡,等摸尋著找到了記憶裡的位置,周圍卻沒有一個人。
“小王爺,雁公子似乎不在此處。”
嶽勇方才聽宋樾講過他們追殺避險的過程,對雁無痕算不上全然陌生。
宋樾讓嶽勇靠在枯樹休息,自己在附近查勘。
瞧雁無痕方才的樣子,應當是舊疾發作了,他痛成那樣,能把他們安全送到石興縣已然不易,就算是要找個人少的地方打坐調息,也不可能走遠。
他圍著這一方區域找尋,最終在一片空曠雪地上發現一截手臂粗細的斷枝。
這附近沒有樹,也沒有行人走後留下的腳印,怎麼會有樹枝平白無故出現在雪面上?宋樾想著,便多了這截斷枝幾眼,越瞧越覺得不對。
斷木卦象為離,雁公子既為修仙人士,或許會用卦象給他指引方向。
可惜宋樾對五行八卦並不精通,對著這截枯木研究了半天,也沒看出甚麼名堂。他呼了口白霧,心裡安慰自己——巧合而已,是他多慮了。
收拾完心情,宋樾繼續尋找,最終在離雪地不遠處發現幾具倒在地上計程車兵。那些士兵與他先前用黃符定住的一樣,皆是身形碩大,手臂肌肉如石雕般堅硬發達,不過比起他用定符巧妙智取的,這些士兵顯然受了不少折磨。
宋樾挨個看了眼,嘖嘖嘆息。
鐵甲扭曲變形,布藝焦黃卷翹,裸露在外的肌膚黑如焦炭,仔細一嗅,似乎還有烤肉的味道。
不是被雷劈過就是被火燒過,手段殘忍至極。
他想著,抬頭一看,枯樹上還倒掛著十幾個高低不一計程車兵。
宋樾終是忍不住悶笑出聲。
這群高高低低懸掛的大塊頭們倒有些像寺廟裡許願樹上飄系的祈福繩。
他越過枯樹,往深處去,忽然聽見那空無一人的地方傳來一聲熱切又緊急的呼喚,再抬眸,不過是個眨眼的功夫,宋霽宣等人猶如幻境降臨全部出現在他眼前。
沒有絲毫遲疑,連驚愕都沒有在宋樾臉上停留,他大步淌過積雪,抬手攥拳,咚得一下錘在宋霽宣身上。
宋霽宣的笑容兀然僵刻在臉上。
“臭小子你怎麼回事?!你以為你父皇讓你去守邊防,是讓你去送命的麼?!派曹路平同你一起,就是提醒你遇事不要衝動!你倒好,不過是拿下三座城池就掉以輕心,讓西朔刺客趁機而入!若非賀氏出手,你現在已經在底下排隊喝孟婆湯了!臭小子,臭小子……”
宋樾一邊罵,一邊伸手去打,啪啪幾巴掌下去,打得宋霽宣嗷嗷叫喚。
嶽驍連忙撲過來,橫腰攔住越打越上頭的宋樾,道:“三皇子才被衛太醫喚醒,小王爺手下留情啊!”
“留情?我留個鬼的情!這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害得我擔心了這麼久,不給他一點教訓,他如何能銘記?往後再遇到比這更危險的時刻,誰又能在他旁邊提醒他?!”
宋樾一掌接著一掌,宋霽宣沒求饒也沒躲,咬牙硬抗著,直到衛裘側身咳出一口血,顫顫巍巍喊了句:“王爺……”
宋樾聽這聲音不對,才收手看向他……和他們。
“你們這……”
宋樾轉眸掃了一圈在場的人,包括嶽驍在內的所有月影衛基本都有不同程度的傷,他清點了下人數,估算完傷亡,對他們分別後發生的事情有了大致猜測。
宋霽宣看了宋樾一眼,眼神一瞟,落在避開人群的雁無痕身上。
宋樾心中瞭然,極其恭敬地走到雁無痕跟前,拱手道:“多謝雁公子。”
雁無痕眼簾輕闔,略顯蒼白的臉色在日光漫射下更顯憔悴。他未睜眼,只微啟唇瓣,問道:“同我回清水崖還是繼續回京?”
宋樾沒想到雁無痕見到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說這個,現下也是怔愣住了。好在宋樾本身就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他迅速思考了一下,轉而同雁無痕說道:“我願以重金相僱,不知公子可願……”
“不願。”雁無痕眼沒也抬,張嘴便否認了。
宋樾笑了笑,彷彿對他的回答早有預料,他轉過頭同嶽驍說道:“往我方才來的方向走,大概一里路的樣子,嶽勇受了重傷,在那兒休息。”
嶽驍聽完,把腿就往南邊跑去,完全看不出經歷過一場苦戰。等他扛著嶽勇回來,宋樾才同閉眼養神的雁無痕說道:“那就勞煩雁公子帶我們回清水崖。”
回清水崖?
在場幾人無一不是皺眉。
他們才解決完那些來路不明的刺客,此時應趁其不備,抓緊時間回京,怎可再打道回府?眾人不語,只不約而同地看向宋霽宣。
宋樾做出的決定,除了宋霽宣,無人敢當面反駁。
宋霽宣裹著金紋紅線素白大氅,領口狐絨將他稜角分明的削瘦臉龐包裹得密不透風。他走到宋樾身邊,面容中病態猶存,眼神卻異常堅毅:“此次前來暗殺的刺客皆被處理,就算暗算之人反應再快,也需要時間調人前來,這是最好的離開時機。小皇叔,前方戰事吃緊,我沒時間在這兒——”
“甚麼叫沒時間?曹路平沒了你還不會領兵打仗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霽宣!”宋樾強行打斷他,咬牙低聲道:“你就沒發現這些行刺計程車兵不對勁麼?”
宋霽宣沉默一瞬,宋樾接著道:“既然你知道,便知曉即便賠上所有月影衛,也無法送你回到京都!”
“……”
“我試過很多方法,目前,只有清水崖賀氏的定符可以完全遏制他們的行動。”
“賀氏?”
宋崇禮上位後,不奉仙神不敬鬼魂,百姓熱衷的修仙門派退避山林,興盛百年的招魂之術更是淪為歪門邪道,若非賀氏族長前一陣破解了國師蔡燊之死,賀氏恐怕再無出頭無日。
只可惜,饒是他賀氏在名門望族和尋常百姓之中如何風光,大和皇室依舊不會青眼相看,他這位小皇叔怎麼和他們扯上了關係?
宋霽宣語氣中帶了些質疑,道:“難道這些刺客還扯到了鬼魂之說?”
宋樾看了他一眼,“你別不信。要不是賀氏出手相助,你現在還躺在床上昏著呢。”
“我?”宋霽宣一頓,很快反應過來,正色問道:“難道我傷的是魂魄?”
宋樾彎下身子,湊到宋霽宣耳邊,用僅他二人可聽見的聲音說道:“不論是前方戰場還是太祥縣外,刺殺你的都涉及鬼魂。霽宣,你確定不同我回清水崖探探探虛實麼?”
宋霽宣眼簾一落,原以為刺殺他的人傷的是他五臟六腑,沒想到竟是魂魄,他領兵打仗這麼多年,還從沒聽說尋常刀劍真能傷到魂魄的。
所以他那晚見到的到底是甚麼東西?
大和將士們此刻在戰場上面對的又是甚麼東西?
宋霽宣望著闢了塊雪地打坐的雁無痕,道:“那位公子來自清水崖?”
宋樾搖頭道:“雁公子自稱是賀氏少主賀千吉的朋友,修仙之人。”
他說完,宋霽宣眼眸提溜一轉。
雁無痕救了他們,他知道,若非他出手,即便月影衛全部撲殺上去,也無法勸退這些追殺來的刺客。他們的力量、速度和防禦強到匪夷,刀砍劍刺都不能令其伏倒,甚至還會讓他們越亢奮,越戰越兇猛。
雁無痕的出現至少挽救了剩下的三十名月影衛,他看得出來,雁無痕有能力護著他們去任何他們想去的地方,甚至庇佑戰場上的將士。只可惜這位奇人異士似乎著急回清水崖,連他們開出的重金酬勞都拒絕了。
“賀氏對我有救命之恩,”宋霽宣直起腰身,少年人的脊背如山脈挺拔,“理應當面道謝。”
宋樾目光幽深地看向他。
他這位小侄兒明面上看著不爭不搶,但身為皇室子弟,哪有真正心思純良之輩,他此去怕不是動了別的心思。
宋樾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輕捏了一下。宋霽宣俊臉輕頷,繼而走到雁無痕身前,溫聲道:“有勞雁公子。”
雁無痕鴉羽似的眼睫抖動著睜開,眸中快速閃過一絲寒慄。他一伸手,在一旁為他護法的問靈盤縮成圈,託扶他的手臂,撐著他站起來。宋霽宣稍稍怔愣了下。
是他看錯了麼,他似乎看見這位雁公子的一隻眼睛被冰霜覆滿了。
作者有話說:祝我可愛的讀者寶貝們新年快樂!希望大家新的一年身體健康、心想事成、財運亨通(雖然我現在更新比較慢,但我保證,我不會棄坑也不會亂砍情節草草完結,期待和大家一起見證完他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