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鎮北將軍 天子山之戰,鎮北大將軍,塗……
皎月之下, 百丈高空,問靈鞭上站了個人、坐了個人、躺了個人,鞭尾下吊著一群人。
雁無痕斜眸一睨, 犀利評價道:“早知道要帶這麼多人,我就不答應你了。”
宋樾撇了眼後面掛著的一群士兵, 嘿嘿一笑,“都說修仙之人重情重義, 雁公子既然將那些傢伙帶回去, 多捎一個護衛又何妨?我這護衛是為了救我才受了傷,我總不能做個背信棄義的主,將他丟在那冰天雪地裡自生自滅吧。”
雁無痕冷聲一笑,“他可不是自生自滅。”
“啊?”
“你陪他一起不就好了。”
宋樾:“……”
不愧是賀少主的朋友,一點說話的藝術都沒有。
不過算起來,雁無痕為他主僕二人簡單處理了傷口,還護送他們去找宋霽宣, 宋樾也是感激的。他腆著笑,一點一點挪到雁無痕身邊, 頗有些哄的意味說道:“雁公子幫了我, 可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若是有,可直接……”
“有。”
宋樾表達感謝的一番肺腑之言還沒說完,就聽雁無痕斬釘截鐵答了一句——有。
他的長篇大論哽在喉嚨裡,不是說修仙之人無慾無求麼?這位公子怎對人世間這般留戀?
宋樾面上不顯, 依舊十分熱情地問道:“公子是要金銀細軟還是公爵之位?錢、權、名、利, 只要是公子想的,我都可以滿足。”
這回倒是雁無痕沒說話,他沉默良久,久到宋樾都忍不住懷疑——難道他不做選擇, 就是樣樣都要?
不至於這般貪婪吧?!
宋樾按耐著性子,耐心等著這個絕對離譜的回答,沒成想,竟聽到一個很是意外的詢問。
“小王爺可瞭解宗澗?”
“宗澗?”
宋樾腦子裡搜刮了一圈,雖說這名字聽起來有些耳熟,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似乎也沒想起甚麼。
“他是何人?”
“西朔的開國將軍。”
“開國將軍……啊!我想起來了!我在大和的國史編冊上看過這個名字!宗澗是西朔戰無不勝的將軍,為西朔君主開疆拓土近十載,後來與我大和將軍交戰,於天子山慘敗,含恨而終。”
天子山之戰,這是除春暮神鍾木嵐以外,第一次有人提起這場戰役。
雁無痕追問道:“你對天子山之戰了解多少?”
“我瞭解的並不多,畢竟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宋樾努力回憶著,“雖說天子山一戰徹底粉碎了西朔大統的夢,但我記得,史冊上對這場戰役記載的內容也只有寥寥數筆。可能是因為這場戰役太過血腥,幾乎是陪上了大和當時所有青壯年的性命,史冊記載的大都是死傷人數、耗材耗錢情況,要說有甚麼特別的……”
宋樾一頓,“這應當是唯一一場沒有提及戰術的戰役。”
“沒有提及戰術?”
“嗯,”宋樾道:“所有戰役基本都會在開頭把將帥採取的戰術記下來,以便後人參考學習,可唯獨這一場,甚麼都沒寫。起初,我以為是當時的史官疏漏忘記了,可後面想想,這麼重要的一件事,若非刻意為之,怎會遺忘?”
“依你看,天子山之戰為何對戰術隻字不提?”
“依我看吶——”宋樾仰起臉,眼睛定定望向雁無痕,“大概因為這場戰役對後世沒有任何參考價值吧。”
雁無痕垂眸,道:“為何?”
“雁公子,你以為兩國交戰靠的是將士還是物資?天子山之戰,大和傾盡國力,將士也好、物資也罷,幾乎是將當時能調配的一切都奉上了,但即便如此,西朔大軍的人數依舊是我們的兩倍,軍糧也遠勝大和。”
“可大和贏了。”
“是,大和是贏了,但也是慘勝。雁公子,天子山之戰遠不止我隨口描述的那麼簡單,大和與西朔死在那場戰爭裡的至少二十萬人,二十萬人,你知道……”宋樾喉頭一窒,眼眶水澤泛溢。他深吸一口氣,接著道:“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拼上命換取一場希望渺茫的勝利,哪怕這場戰役關乎生死存亡。”
宋樾坐在問靈鞭上,俯瞰一切由龐大變為渺小的景物。
“幸好,當時率兵迎戰的是大和鎮北大將軍,塗塵霧。”
塗塵霧。
塗塵霧……
雁無痕的心猛然一緊,一陣細針入骨般的刺痛侵佔了整個心臟,他不由得張開嘴,大口喘息著。
“塗塵霧……就是與宗澗對戰的那位將軍麼?”
“嗯。”
雁無痕的心臟已經疼到無法呼吸。
“他,是怎樣一個人?”
“他?唔……史冊中並未詳細記載塗將軍的生平。”宋樾盤起那條沒受傷的腿,隨手遮了遮被長刀劃破的素色中衣,眼神中蒙了一層陷入回憶的迷離,“說來也是奇怪,除天子山一戰,塗將軍的名字並未出現在當時任意一場戰役中。這樣一個精通文韜武略的棟樑之才,不可能臨著戰前才發現,當時大和君主既主動派他迎敵,自然是早有了解。更何況,塗將軍扶大廈之將傾,後續不論是封官賜爵還是加以重用,都該由史官記載在冊,怎會……”
宋樾話匣子一開便停不下,他絮絮叨叨說著,雁無痕胸腔下的那顆跳動卻越發激烈越發急促,就好像……就好像恨不得立刻跳出來!
雁無痕捂住心口,催動術法強行壓制,不壓制還好,這一壓制愣是讓他咳出一口鮮血來。
宋樾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他單手支起身,蹦跳到雁無痕身邊,剛想伸手去扶,卻被他一手推開。
“別碰我!”
雁無痕嘴角銜血,眼神又兇又狠,宋樾接連後退幾步,臨近嶽勇身前才堪堪停下。
難道是修仙修到走火入魔了?
“雁公子,你現在的臉色很差,看起來很不好。”我們倚仗你的武器,此刻騰躍在高空之上,你若出事,這裡所有人的小命都保不住。
雁無痕短而促地喘息著,手指末端隱有冰霧繚繞。
是玄霜。
玄霜察覺到他身體有恙,此時出來作威作福了。
雁無痕穩住氣息,問道:“還有多遠?”
宋樾揚眸眺望,道:“順利的話,用不了半刻鐘。”
半刻鐘……
“我送你過去。到了石興縣,你先去找他們的位置,若無事發生,繼續回京還是與我返程,派個人同我說一聲。”
“好。”宋樾說完,瞧他神色越發憔悴蒼白,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雁公子,你當真無事麼?”
雁無痕沒有力氣與他多言,只從嗓子眼裡憋出一聲悶哼,沙啞的,很低沉,“嗯。”
宋樾不是傻子,雖說他無軍職傍身,但也去軍營裡歷練了幾年,雁無痕到底有沒有事,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宋樾也不照看嶽勇了,一雙眼睛全掛在雁無痕身上,好在有驚無險,最終還是安全抵達。
雁無痕讓他們離開,離開前,宋樾問了句:“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呢?”
雁無痕微垂著頭,額上覆了一層汗:“……我帶他們回清水崖。”
宋樾沒說甚麼,扛著被雁無痕一掌打昏過去的嶽勇,踉踉蹌蹌進了石興縣的城門。
他是大和王爺,隨身帶了通行令牌,守城將領見了,連忙送受傷昏睡的嶽勇去醫館,將宋樾迎了進去。
雁無痕目送他們安全進入,終是忍不住痛楚,靠著大樹坐下。
他不敢鬆懈,抬手點了額間遮藏的印紋,磅礴神識瞬間覆蓋方圓五十里。
跟蹤宋樾的都已經被黃符制縛,這附近沒有多餘的鬼魂氣息。
那石韞玉呢?隱藏了氣息的石韞玉帶著印夏又去了哪裡?
雁無痕想去宋霽宣身邊查探,但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實在是太差了,不能支撐他的任何行動。
玄霜侵覆,雁無痕的體溫極速下降,幾乎要與寒潭冰晶相媲。他翻開手,掌心冰霜已經凝結,順延他的經脈一路蔓延。
問靈盤旋在他手心,以附著的獄火之力試圖焚燒著來勢洶洶的玄霜。他捏了個隔絕氣息的結界,盤腿而坐。
“不用擔心我,對付玄霜我有經驗。”
問靈猶豫再三,去了被捆成球的幾個傢伙身邊。它心情不好,鞭尾啪得甩到其中一個大塊頭身上,抽出一道紅印,也不管,鞭尾再一甩,又多一道紅印。
反正這些傢伙被定符制住,又被雁無痕施法弄暈,怎麼折磨都醒不過來。
雁無痕知道問靈心緒不佳,鬧出點的動靜發洩一下。他輕嘆了一口氣,也沒出言批評,屏息凝神,催動體內早已躍躍欲試的判靈獄火。
與此同時,宋樾在守城將領的帶領下前往縣令府邸。
石興縣現任縣令名叫馬立業,是五年前調任來的。他到任時,石興正遭受旱災,百姓顆粒無收,餓殍遍野,他另闢新法,從靠近太祥河的太祥縣引水灌田,又令百姓挖倉蓄水,極大改善了困擾石興縣多年的乾旱問題,百姓對其稱讚有加。
到縣令府時,馬立業已經在門口候著了。熹微日光落在這個年近半百的縣令身上,將他稍顯削瘦的身形暈了一層柔光。
見到宋樾,他恭恭敬敬行了個禮:“下官不知王爺今日蒞臨,有失遠迎,還請王爺恕罪。”
宋樾覆上他抱拳的手,笑道:“馬縣令不必多禮。本王此次出行非陛下旨意,也無意插手縣令政務。”他湊近,低聲道:“本王只是想來打聽個事。”
馬立業立即揮手,退避所有守院,迎著宋樾往屋子裡走。餘光瞥見宋樾華裳染塵,腿腳有傷,還很是關切地問道:“王爺可需先行洗漱用餐?不妨讓下官尋個大夫來瞧瞧?”
宋樾低頭看了眼,臉上綻出一個極其溫和的笑,“來府路上,任守將便同我說過,馬縣令是他見過最體恤百姓的縣令,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馬立業聽他說完,心裡不禁嘀咕,誰說陛下溺愛胞弟,以至這最為尊貴的小王爺成日遊手好閒、一無是處的?
他兩膝一屈,直接跪在地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下官願盡綿薄之力,為陛下分憂。”
宋樾哈哈大笑,伸手將馬立業扶起來,“本王誇獎縣令,縣令為何要跪?”
馬立業垂首,黝黑臉頰向裡凹陷,更顯顴骨高聳突兀。直到宋樾的手扶上他的手臂,他才從掃除積雪的院子裡站起身來。
“馬縣令之心清朗,本王定會如實上奏陛下。”宋樾拍了拍他稍顯拘謹的肩膀,面上笑容陡然一收,清凜氣息裹挾著冬日霜雪撲面而來,“馬縣令,本王此次前來是為尋人,故而想問問縣令,今日,除了本王,是否還有人拜訪?”
馬立業一愣,“還有?”
他眉頭輕皺,眼角細紋遍佈:“下官並未收到任何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