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暗中跟隨 哪有尋常活人不流血的？
是夜, 雪覆山林，枝椏凝霜，冰柱倒懸, 宛若深夜邪魅伸出的銳利爪牙。本就不寬闊的山腳小路被厚重積雪掩埋，叫人辨不清方向。
銀輝漫耀下, 黑衣墨甲青年單手挽著韁繩，率領三輛馬車在夜間飛速疾行。身後蓋雪帷簾被人掀開, 露出帳中人一雙肅冷森然的眼睛。
“還跟著我們麼？”
青年微微側首, 鷹隼般的精銳眸子往後一督，腰間懸系的銅製腰牌在衣袂紛飛中隱綽露出上面印刻的“月”字。
“回王爺，那東西還在。”
“能甩掉麼？”
青年靜了一瞬，“自我與王爺在清水崖界碑匯合，它便一直跟著我們，速度不減分毫，再與其競比下去, 恐怕我們的馬匹先撐不住。”
“同行的月影衛有多少？”
“王爺信中交代需領輕騎快行至清水崖，我便從昌樂府點了一百精銳, 此刻皆在暗處潛伏, 聽候王爺調遣。”
宋樾挑開簾子的細長手指微微蜷縮，耳畔除了馬蹄踏雪與北風猖獗，再無旁音。
那東西跟蹤他們一路，只見身形不見影, 連聽聲辨位都不能。
是西朔刺客還是陰曹鬼魅？
宋樾腦子轉得極快。
若是西朔刺客, 大可不必冒著被他們反殺的危險潛伏一日，他們入山野叢林之時便可動手。
鬼魅怨魂麼？
從賀氏招引來的？
他們來清水崖不過是為了給宋霽宣招魂療傷，礙著怨魂甚麼事了？
宋樾仰頭望月，銀月皎皎, 照映雪色清朗，如同白晝般明亮。他後面，嶽驍揮鞭馭馬的的馬車上還坐著宋霽宣和衛裘。
宋霽宣剛撿回來一條命，如今正需安心修養，強行趕路已是冒險，再經歷一番打鬥，怕不是把命重新送回去。
他得把人好好還給皇兄。
“嶽勇，”宋樾抬手，遙遙一指，“前面有個分岔路口，往右邊去。”
“右邊是去太祥縣的路，王爺是想……”
“那東西目標未明，我不能帶著霽宣一起。”
嶽勇一頓，“那月影衛……”
“跟著嶽驍，按計劃護送霽宣去石興縣。”
嶽勇沉默著，攥繩的手死死扣著手心。
他比嶽驍和宋樾年長，拋開主僕尊卑不談，他們喚聲大哥也不為過。宋樾從小貪玩，嶽驍耳根子軟，只會縱容這位小王爺胡鬧，有次他們二人同時失蹤，月影衛集體出動尋了兩日不見蹤影，皇帝單獨召見他，一句話沒問，直接賜了他二十杖刑，害得他腰都直不起來。
可就是這樣，他腰傷還沒好的第二日，宋樾帶著嶽驍回來了，二人嬉皮笑臉有說有笑，完全不提無故消失的事。
嶽勇氣不打一處來，正準備說兩句，宋樾忽然開口：“你受傷了。”
嶽驍這個後知後覺的二愣子才反應過來，急問道：“你受了傷？”
“沒有，”故作堅強的嶽勇默默放下捂著腰的手，少年人的背脊挺得很直，彆扭得有些古怪，“昨日練武，抻了腰。”
嶽驍渾然不覺，只大喊一聲完了，把手裡提著的東西一股腦地塞到嶽勇懷裡，拔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道：“小王爺，我先去練武場了——”
宋樾吊兒郎當地揮了揮手，笑著應了聲好，轉頭掏出一瓶精緻的玉瓷瓶，遞到嶽勇身前。
“止疼藥。”
嶽勇那滿是破綻的謊言便在宋樾的盈盈笑臉中冰消瓦解。
連常年習武、對血腥敏感的嶽驍都被糊弄過去，小王爺竟然……
他有些木訥地接過藥瓶，攥在手心裡，起了繭子的虎口不覺摩挲著，冰涼器感便透過這層火燒般的肌膚滲透進去。
“以後我不會偷溜出去玩了。”
這個比嶽勇還要小上幾歲的玉面少年溫聲開口，嶽勇猛地抬眼看向他。
“小王爺……”
“這次是我思慮不周，害你被罰。”宋樾抱走嶽勇懷中滿滿當當的東西，露出一雙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眸，直率而誠懇地望著他，似是望穿他的一切偽裝與輕描淡寫，“抱歉。”
年少時許下的承諾，宋樾記了十多年，後來不論他去哪兒，即便是臨時起意忽然離開，也會派人來通知他一聲。
他比任何人都早知道他的去向。
皇帝再也沒因此責罰他。
那瓶兒時得來的藥被他擦乾淨，仔細收在盒子裡，再也沒拿出來過。
他的命不值錢，即便是兒時被父親賣了做奴，也換不來幾頓飽飯，可宋樾不一樣，他是大和唯一的王爺，是當今皇帝最寵愛的胞弟。
嶽勇想，只要宋樾需要，不論他去了何處，他定會第一時間來尋他，即便翻山越嶺、河海阻隔，也要以命相護。
畢竟他是大哥。
大哥生來就是要保護弟弟們的。
駿馬馳騁，掀起雪屑飛揚，眼瞧著分岔路口越發近了，嶽勇始終沒有開口，宋樾眼睛一眯，壓低了聲線：“發甚麼愣？”
“王爺！月影衛的職責是守衛您的安全，不可調離！”
“我又死不了！”
嶽勇被他一聲低吼嚇得渾身一顫，還沒來得及爭辯，又聽宋樾怒道：“都死不了！”
他一把搶過嶽勇手中的韁繩，猛地往側邊一拉，硬生生將馬首調轉了方向。
嶽驍本就一直跟隨他們身後，見狀連忙攥住右邊的馬韁繩，試圖避開忽然逼近的車尾。馬車內，正在照看宋霽宣的衛裘被甩落到車廂一側，直直撞上矮塌邊緣。
衛裘吃痛地皺了眉，看了眼暫無異樣的宋霽宣，也顧不得痛到發麻的腰，探身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問道：“怎麼了？”
“小王爺忽然改了道。”
“改道？途徑石興縣是回京都最近的路，王爺為何要——”凜風呼嘯，衛裘眺望眼前起伏連綿的雪山，吐出一口白霧：“去太祥縣？”
三匹馬車接連奔波一日不歇，好似逃亡般疾速前行，本就不同尋常，更何況如今還要臨時改道？饒是衛裘再遲鈍，也覺察出些許不對勁。
“嶽護衛，是否……”
他話還沒說完，空曠山林間忽然傳來一陣短而促的樂鳴，這聲音還未消散，前方面容緊繃的嶽驍像被提緊了線的木偶，立刻抬手，電光火石間將急速前行的馬車車軛生生擺正，繼續向石興縣的方向駛去。
接連兩次轉向，衛裘下意識拽緊毛絨帷簾，卻還是冷不防撞到車廂門上。
“嶽護衛！”衛裘腰背本就痠疼得厲害，這麼一撞怕不是要青紫好一陣。他來了氣，很是不滿地斥吼一聲，“三皇子同在馬車上，怎可如此草莽？！”
吼完，他轉頭看了眼安然臥躺在矮榻上的宋霽宣，眉間褶出川字稍稍舒緩開些。
車軲轆壓在松雪的路面上，被冗厚的積雪漸漸淹沒了聲音，整個世界除了馬車行進的聲音，安靜得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衛裘反手揉著腰，過了好一陣才猛地回過臉，探頭去看右前方已然漸行漸遠、逐漸偏離的馬車，忙道：“為何不與王爺同行？！”
嶽驍控繩的手依舊抓得很穩。
暗處，一百月影衛精銳悄然跟隨。
月影衛的步伐再輕，也瞞不過與他們朝夕相處的他。
自嶽勇出現，他便知曉這趟回程遠比他想象得更要艱難，只是沒想到，已經艱難到必須分道而行。
“王爺有令，我必須將三皇子送去石興！外面危險，還請衛太醫悉心照顧三皇子，勿要出面！”
隨即揚鞭一甩，兩輛馬車猶如遊蛇，快速遁入山林之中。
夜半子時，明月高懸，距宋樾等人離開已經過去近十個時辰，算起來，已然走了百餘公里路。
賀千吉說，臨別前，她曾贈予宋樾一些用於自保的黃符，倘若他們碰到的只是些術法不精的惡鬼，大機率可以應付過去，可若是運氣不好，碰上的是石韞玉這等厲鬼……只能自求多福了。
雁無痕掐著路程，驅鞭疾速往京都方向前行。他行得快，莫約著過了一個時辰便趕到了宋樾與宋霽宣分別的岔路口。
雁無痕闔眸，感受著這一路上似有似無的鬼息。沒過一會，他陡然睜眼，朝著宋樾的方向而去。
問靈減緩了速度，雁無痕黑眸一凝，便看見斷裂崩析的枯樹枝椏和凌亂盤旋的車輪痕跡，他鼻尖輕聳，鬼魂氣息越發濃郁。
這裡發生過打鬥。
雁無痕降下問靈，身形靈巧地朝林木深處掠去，直到看見幾個身著盔甲計程車兵被賀氏黃符定在原地，他才停下腳步。
這些個士兵的身形高大壯碩，說是一個頂兩也不足為過，雁無痕繞道身前，細細勘察一番，眉頭更為緊蹙。
他們手臂、腰腹有劍傷也有箭傷，可即便這些傷痕縱橫交錯、深入骨髓，也沒有一滴血滲出來。
哪有尋常活人不流血的？更何況骨頭裡還透露出亡魂的灰喪氣息。
雁無痕低聲道：“問靈。”
問靈飛出，立在他身側。
“將他們捆好，我要帶回清水崖。”
問靈得令，立即將分散在各處計程車兵拖到一起。雁無痕巡視一圈，眼神落到不遠處的一個隱蔽山洞口。
洞口前，依稀有幾滴未處理乾淨的血。
他走近，一根凜冽箭矢破空而出，悚然飛射至他身前的雪地前，離他的腳尖堪堪一尺之距。
雁無痕想了想，道：“宋樾？”
“……”
沒有回應。
雁無痕接著往前走，沒走兩步，洞中又射來一箭。
雁無痕彎腰撿起箭矢，在手上把玩一圈，橫中折斷，丟棄在地上。
“這箭傷不了我，倒是你，如果我存了心要害人，你也攔不住我。”
他說完，洞中終於傳來一聲低啞男音。
“你是誰？”
“我姓雁，是清水崖賀氏賀少主的朋友。”
“賀少主的朋友？”那人聲音一頓，嗤聲一笑，“我可沒有告訴賀少主我們的行蹤。你究竟是何人？！”
雁無痕眼簾一抬，倒是個防備心強的。
“我說了，我是賀少主的朋友，我能找到你們的位置是因為那些跟蹤你們的人。你若是信我，我可以帶你回清水崖或者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若是不信我，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凍死、餓死都隨你。”
那人似乎是動搖了，許久沒有回答。
賀千吉說過，昌樂王爺宋樾攜三皇子宋霽宣前來清水崖尋魂魄修復之法，為掩人耳目，隨行之人並不多。眼前這個洞口狹隘，不可能容納所有人，而他一路走來並未發現傷亡，難道……
他們分開行動了？
石韞玉並未跟著這一支隊伍？
“你——”
“雁公子可以帶我們去石興縣麼？”
一陣窸窣聲後，藏在山洞裡的人弓著腰，拖著步子鑽出來。他衣裳凌亂，但依舊溫雅。
“雁公子既喚出了我的名字，應當清楚我們的身份。離開清水崖後，我本欲帶著侄兒回京，但有一批傢伙一直在暗地跟著我們，怎麼甩都甩不掉。為了保證侄兒的安全，我只能與他分道而行，那些傢伙見我們人少，便著急現身動手，還好賀少主提前給了我一些符咒，現在他們都被制服在前面那個樹林裡。”
宋霽宣魂魄受損，賀千吉為避免他們回京路上再生禍端，便贈予了一些受她血液激引的定符，但既然沾染了她的血，這些定符便也只對亡魂有效。
活人亡魂……
遊屍？
雁無痕上下掃了他一眼，見他右腿小腿處有道傷口仍在流血，問道：“還能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