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得先自保 “沒有甚麼比你自己更值得保……
涼山謝氏, 桃夭夭倒是頭一次聽到這個氏族,不過比起她此時的好奇,石韞玉或將偷襲賀姰敏這件事更顯得急迫。
桃夭夭大手一揮, 恨鐵不成鋼道:“甚麼謝氏不謝氏的,這世上姓謝的人多了去了, 我哪知道我來自何處?姰敏族長,你有這七七八八的心思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對付那幾只潛伏在清水崖的厲鬼!”
她這麼一吼, 倒是給賀姰敏吼清醒了。
“出甚麼事了?”
桃夭夭耐著性子將近來發生的事情告訴賀姰敏, 賀姰敏聽完,思索良久。
“僅憑三隻厲鬼就想動搖賀氏,未免將賀氏想得太簡單。”賀姰敏深深望了雁無痕一眼,收起了顫動不歇的北祭劍,接著道:“千吉丫頭年輕,涉世不深,遇事難免會自亂陣腳。你們都別擔心了, 即便院內無族長與長老坐鎮,賀氏還有族人數百, 斷不是幾隻厲鬼能輕易撼動的。”
她說著, 抬步往屋子裡走去,擦肩而過時,桃夭夭忽而叫住她:“姰敏長老不和我們一起回去麼?”
賀姰敏驀地停止腳步,“回去?回哪兒去?”
日照瀰漫, 光耀積雪白皚, 天地蒼涼間,少女般的瘦小身軀披著暗色狐絨大氅,腰繫紅綢絲帶,掛著銅芯鈴鐺, 一步一響,在這荒山野嶺裡久久徘徊。
她仰起頭,深吸一口涼氣,涼氣流經她的鼻喉,灌入肺腑,囤於心脈,似乎將她整個人都浸在這凜冽寒冬裡。
“看守禁地本是我的職責,即便是死,我也該死在這裡。煩請謝姑娘轉告少主,有我一日,賀氏禁地便是安寧一日,其餘的,莫要掛心。”
桃夭夭緊了眉頭,正要再說些甚麼,雁無痕突然伸出手拉住她,輕輕搖了搖頭。
桃夭夭抿了抿唇瓣,望見賀姰敏即將沒入昏暗房間的背影,猝然開口道:“長老為何猜我出自涼山謝氏?”
賀姰敏幽然回眸,道:“二十多年前,涼山謝氏之女下嫁賀氏,三年後誕下一子,其子天生異瞳、天資卓越,乃賀氏百年不能及,後又得族長青睞,冠以少主之名。”
桃夭夭一愣,她說的是……
“賀氏招魂以血脈相傳,數百年來卻從未有過如此天賦異稟者,直到少主重執破歸劍,眾人才醒悟——原來謝氏於賀氏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只可惜……”
“可惜甚麼?”
“謝氏去的早,其族人志在朝堂,不願與賀氏往來,故而謝氏血脈之迷始終未解,可我始終相信,如果這世上除了賀氏還有旁的氏族身負招魂之力,那一定是涼山謝氏。”賀姰敏道:“謝姑娘,不是所有亡魂都能血染黃符而不受影響,況且連整個賀氏都不能看見的禁地魂靈,你卻……”
她停頓片刻,沒有再說下去。
桃夭夭垂眸看著手上的血,緩緩開口:“都已經是死去的人了,何必探究過去,給活著的人徒增煩惱呢?”
賀姰敏彎唇笑了笑,“既然謝姑娘不願探究過去,為何仍在人世留戀?亡魂徘徊、怨魂生念,謝姑娘,困住你的又是甚麼?”
“我……”
“謝姑娘不必著急回答我,這個答案我不需要知道,我只是想提醒謝姑娘,魂魄長時間不入輪迴並不是一件好事,希望姑娘看清內心所求,早日擺脫此生束縛。”
桃夭夭看著她那雙真切誠懇的眼睛,展顏笑了笑:“多謝。”
言罷,又扭頭同雁無痕說道:“既然姰敏長老並未遇險,也不打算跟著我們一起回去,大人可否留道結界在這兒?萬一遇上厲鬼挑釁,也能抵擋一二。”
雖說石蘊玉暫時沒打賀姰敏的主意,但不代表以後不會,雁無痕微微點頭,低聲道:“問靈。”
問靈騰躍而上,飛至院落頂空,如同鷹隼翺翔盤旋而下,不過吐息間,一個環繞整間院子的湛藍結界應聲形成。
賀姰敏終是昂首,目光從這凝出金紋的結界上一寸一寸拂過。她眺望院子中央負手而立的高挑男子,看著他那頭掩過腰身的長髮和泛著瑩瑩光輝的靈武,心緒繁雜。
她每月以血餵養北祭,就是希望百年後賀氏能再出一柄值得傳承的招魂名劍,即便無法媲美破歸,也能助後世弟子一臂之力。
正如此次見到謝清明。
雖然她已不能察覺謝清明與同行男子的怨魂氣息,北祭劍卻能透過劍震向她示意,提醒她二人身份有異。
可現在,在她見識到男子的靈武與術法之後,她不禁開始懷疑,此人氣息乾淨聖潔,令人心生敬意,這樣一個人,當真是怨魂麼?
倘若他是,那麼謝清明口中的“大人”又該是何種身份?
大人、大人……
她似乎在賀氏內閣中的某本手劄裡看過這種稱呼。
是誰?
誰……
賀姰敏腦海快速閃過各種畫面,忽然間,書劄上一行娟秀小字浮現在她的眼前。
瞳孔遽然緊縮。
難道他是……
“倘若賀氏有難,”賀姰敏猛地開啟房門,寒冬朔風排山倒海似的往屋子裡灌:“還望二位看在千吉丫頭的面子上——”
“不吝相助。”
雁無痕抬起臉,遠遠望過去。那張刀削斧劈般的英挺面容幾乎同雪地一般慘淡白皙,漆黑劍眉彷彿是濃墨潑描般刻畫在豐俊眉骨上,與揉了星辰的眼眸交相輝映。
他沒正面回答,只是輕微張開色澤淺淡的薄唇,露出一分人情血色。
他與賀千吉達成了交易,自然不會將賀氏置之不顧,但這些事,桃夭夭沒必要知道,賀姰敏也是。
“我與千吉是朋友,”桃夭夭按下緘口不言的雁無痕,走到他身旁,輕聲說著:“只要她需要我,我便不會袖手旁觀。”
賀姰敏點點頭,眼神卻沒離開過雁無痕。
她多麼希望能從雁無痕的嘴裡聽見一句承諾,可直到謝清明與雁無痕離開,也沒能等到。
酆都城主。
即便手劄對他的描述不過是寥寥數筆,但也能從只言片語中窺探出這位城主對亡魂的管控與震懾。
如果說在人界,怨魂對賀氏是忌憚和畏怯,那麼在酆都,便是絕對的恐懼與服從。
只是……他當真會全心全意幫助賀氏麼?謝清明的承諾又有幾分可信?
返程路上,桃夭夭沒再指路,她腦子裡耳畔邊都是賀姰敏剛才說的話,便也沒關注雁無痕落在她手心的炙熱目光和那雙蠢蠢欲動的手。
“夭夭。”雁無痕輕聲道。
“嗯。”
“……疼麼?”
桃夭夭扭頭看他:“嗯?”
雁無痕伸出手,小心翼翼托起桃夭夭仍在滲血的手背。掌心裡,刻印著掌紋的最柔軟最滾燙的肌膚猝然橫了一道歪七扭八的醜陋傷痕,附著了焰火灼燒後的焦黑與血紅,模糊一片。
“你何必強行操縱問靈?”他不明情緒地緩緩開口,纖長眼睫將眸中一切遮掩,瞧叫人不清晰。
桃夭夭這才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這雙慘不忍睹的手心。她下意識縮回手,卻被雁無痕固牢在手心裡。
他的手冰涼,比她的涼上許多,卻在此時,將她的手背捂得滾燙。
“夭夭,我該怎樣做才能讓你學會自保?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嗯?”
他點點抬起眼,一雙羽睫顫抖不已,眸子中似有水澤蔓延。桃夭夭這才看清他固若金湯的外表下那顆惴惴不安的心。
“忘川河怨、守宅幻境、仙芝遊屍……這段時日,你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傷,我都快數不清了。”雁無痕說著,一股純粹純淨靈力從他的掌脈傳到桃夭夭傷痕肌膚,修復著她的傷口,“每到一個地方,每出一件事,你都會竭盡所能地出主意,替大家分憂。我知道你聰明,辦法多、點子多,凡事講究義字當頭,可是夭夭,倘若你事事衝在前面,哪能保證次次全身而退?”
“自保是我教你的第一課,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你始終沒能學會這一課。夭夭,我不希望看到你受傷,更不希望看見你因為我而受傷。”
他輕聲說著,語調溫柔又綿長,像極了此時治療她手心的靈力,不動聲色地潛入,將她每一處受挫的傷口縫合、修復,直到完美無瑕、恢復如初,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我知道,也許這樣說會顯得有些虛偽,但——”
雁無痕望著她,目光如信徒般虔誠,直直砸向她的心臟。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迴盪,咚、咚、咚,宛若雷擊,好似鼓鳴。
他說:“沒有甚麼比你自己更值得保護。”
禁地離賀氏大院不遠,但雁無痕與桃夭夭折騰來折騰去竟也花了大半天的功夫。
他們剛一落地,就去找了賀千吉,正巧碰見賀千吉巡視完整個院子,回到茫院倒了杯熱茶,準備歇口氣。
桃夭夭立刻把禁地那邊的情況同賀千吉交代清楚,賀千吉垂眸道:“既然姰敏長老不願回來,那便讓她留在那邊吧。”
說完,她又看向雁無痕:“雁城主,多謝。”
“結界能保護賀姰敏,亦能給我傳遞他們的訊息,”雁無痕輕輕頷首:“你我目標一致,不必謝我。”
賀千吉眸色一沉,又道:“我方才將整個賀氏探了一遍,並非發現任何可疑之人和怨魂氣息。”
桃夭夭略一沉默,“難道石韞玉不在賀氏大院?”
“他們大費周章從酆都來到清水崖,不可能只為傷一個賀陽康。”雁無痕擰眉道:“如果賀姰敏那邊無從下手,他們接下來的目標是甚麼?”
“賀氏根基在人,但利器在劍。我若是石韞玉,對付賀氏第一步便是毀了破歸劍。”
“不,”賀千吉即可否認了桃夭夭的想法,“破歸劍乃是斬魂利器,普通亡魂連碰都不能碰,更別說毀。石韞玉既為厲鬼,只會更懼破歸劍的威力。”
三人商討許久,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來。賀氏禁令已經實行了四日,再無交代地無限延長下去,只怕會導致內部猜疑,造成恐慌。
賀千吉如今擔著族中重任,思慮的自然比以往要多要雜。她想了想,沉吟道:“他們在暗,我們在明,一味等下去只會讓我們更加被動,不論如何,總該要想些對策。雁城主,賀氏暫無異樣,不如由我解除禁令,誘敵出招?”
“以整個賀氏為餌!千吉,你瘋了麼?!”
“賀氏與怨魂打了幾百年的交道,若為區區幾隻厲鬼弄得草木皆兵,說出去只怕遭世人鄙夷!”賀千吉回眸望著桃夭夭,目光如炬,“姰敏長老說得對,賀氏即便無族長長老鎮守,也不是幾隻厲鬼能夠撼動的。先前實行禁令不過是為了京中貴客療養不受打攪,如今貴客已去,我賀氏再無牽絆。石韞玉也好,旁的也罷,來一隻斬一隻,賀氏從不畏懼!”
“賀少主有如此氣魄,倒也令我心生敬意,但抓鬼斬魂不能僅憑一腔孤勇,畢竟……”雁無痕一頓,眼簾輕抬,“賀氏低階弟子可沒有破歸劍傍身。”
日暮漸暗,夜色籠罩,屋子裡沒點燈,光線不明,時有寒風呼嘯,伴隨葉落。
賀千吉唇瓣一抿,正想再說些甚麼,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兩聲。
她面露緋色地清了清嗓子,自顧自解釋道:“今日查了一天,還沒來得及用食。”
雁無痕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水,在手中輕晃著,轉罷,側臉看向嘴含笑意的桃夭夭,說道:“民以食為天,到底是我和夭夭離開人世太久,連這民生根本都忘了。”
桃夭夭沒憋住,噗嗤一笑,道:“好了好了,我去廚房拿些吃食回來。”
賀千吉抬手蹭了蹭鼻尖,等桃夭夭推門離開後,忽然正了神色,道:“雁城主將夭夭引開,可是有話要對我說?”
“我有一守衛,前陣子受我之令追查石韞玉等人下落,現下卻了無音訊。賀少主既說院內無怨魂氣息,清水崖是否有其蹤跡?”
賀千吉搖了搖頭,道:“居住在清水崖的百姓不少,近日並無異事發生,或許城主要找的鬼魂恐怕未曾到訪。”
未曾?子醜奉令追蹤石韞玉下落,他若沒來清水崖,那是不是意味著石韞玉也……
石韞玉的訊息是曉天閣小廝說出來,萬一他故意釋放假資訊,讓眾人信以為真……
以石韞玉的心性,倒也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賀氏為餌,目標為何?
雁無痕驀然問道:“你先前說賀氏有貴客離開,是誰?!”
“京、京城中人。”
“我問是誰!”
賀千吉踟躕一瞬,“昌樂王爺宋樾和三皇子宋霽宣。”
王爺和皇子?大和與西朔戰事不止,一個王爺一個皇子,挑在這個敏感時刻,不惜跨越數百里山河前來清水崖?
若非要事相求,皇室之人不可能自降身份主動拜訪,若非心滿意足,皇室之人也不可能輕易離開。
蒼戰神玉騫曾提點,賀氏少主與酆都城主應儘快各歸其位,是否與大和皇室、西北戰事有關?
似乎有甚麼斷了線的弦在腦子裡逐漸勾連成形。
雁無痕濃眉一緊,肅了心神。
“他們恐怕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