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血染黃符 “謝姑娘可是出自涼山謝氏？……
桃夭夭的聲音不大, 還帶著些許初醒後的喃喃鼻音，賀千吉扭頭看向一無所知的桃夭夭，看著她臉上明媚又開朗的笑, 輕悅的、靚麗的，好似將整個春天的五彩斑斕全部呈現在她的眼前。
那麼燦爛迷人的景色, 她又怎麼忍心破壞？
“夭夭看起來恢復得不錯。”
“嗯，凌晨便退了燒。”
“你照顧了一宿？”
“她發燒鬧騰得很, 我不親眼看著終究是不放心。”
賀千吉點了點頭, 她手裡還握著雁無痕給她的名簿，輕薄一片，似乎能輕易捏成粉碎。
“我們合作吧。”
賀千吉沒看他，視線一直落在結界外掛著笑意的桃夭夭身上，眉目柔和恬淡。
“好啊，”雁無痕從眉梢到嘴角始終染著笑，“賀少主。”
說完, 兩人不約而同地保持著沉默。
沒有人問為何忽然下定決心，也沒有人道接下來的安排, 只是相安無事地恪守著緘默。
直到結界開啟, 桃夭夭看見他二人幾乎是並肩站在她面前，她臉上的笑容才沾染了些許疑惑：“千吉？你怎麼……”
“雁城主有事找我。”
桃夭夭轉眼看向雁無痕，雁無痕點頭道：“石韞玉與印夏潛入清水崖，我希望賀少主能協助我將其捉拿。”
桃夭夭一驚, “他們也來了這兒？！”
“嗯, 清水崖此刻……應該藏了三隻厲鬼，或許，他們現在都在賀氏。”
桃夭夭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他們怎麼敢……”
“他們不僅敢, 還試圖對賀氏族人動手呢。”
雁無痕走到桃夭夭身邊，搓了搓微涼的手，用手心去試她的額頭，“退燒了。”
桃夭夭也沒覺得此時動作有何不妥，身體微微前傾，額頭輕抵上他的手心，卻沒答雁無痕的話，只追問道：“他們傷了賀氏族人？”
賀千吉低聲道：“陽康長老。”
“長老？”
賀氏長老也無法對抗厲鬼麼？
桃夭夭眉頭一緊，賀千吉忙道：“族中實施禁令，陽康長老出行並未佩戴長劍，故而不敵。我昨日去醫館探望，長老雖受重傷，但並觸及根本，好好休養即可。”
她說完，桃夭夭沉默了好一會。
“千吉，賀氏長老是否都……”
賀千吉驀地一怔。
她的祖父、賀氏族長迫於皇室壓力施展了招魂禁術，秋荊長老此前受傷未愈，陽康長老又被厲鬼襲擊，賀氏一族裡唯一安康的竟只剩下看守禁地的姰敏長老……
“糟了！”賀千吉急道：“姰敏長老獨自看守禁地，恐遭突襲！”
她先前只想著賀姰敏需駐守禁地，即便賀陽康重傷，她也不曾派人打擾，可如今想來，竟是將賀姰敏置於孤立無援的境地。
雁無痕眉頭輕蹙，“禁地在哪？”
“我知道！”桃夭夭反手握著雁無痕略顯冰涼的手，扣在掌心裡，急切道：“之前千吉就是將我召喚到賀氏禁地，我見過姰敏長老，我可以去通知她，讓她加強戒備！”
賀千吉不甚認可，“你如今術法盡失，哪能對付得了他們？”
“我能，”雁無痕道：“夭夭對付不了，但我可以。”
賀千吉輕抿唇瓣。
賀氏禁地連賀氏族人都不能隨意進入，她可以讓桃夭夭帶著雁無痕一同前往麼？
這個疑慮只在賀千吉的腦子裡停留一瞬。
“那就拜託你們了。”
桃夭夭伸手拍了下賀千吉的肩膀，點頭道：“放心吧，該守的規矩我們都會遵守的。”
“嗯。”
雁無痕抬手召出問靈，問靈極其乖巧地躺在他們腳邊，桃夭夭一腳踏上去，停頓了片刻，轉頭同賀千吉說道：“千吉，賀氏複雜，你多加小心。”
賀千吉眼睫輕顫，宛若蝶翼抖動，“好。”
雁無痕站在問靈鞭上，嘴裡低聲唸了兩句口訣，問靈就是像是得了號令的鳥兒，蹭得一下朝西邊飛去。
桃夭夭輕車熟路地指著方向，途中，她看了眼許久不曾開口的雁無痕，問道：“大人覺得襲擊賀陽康的厲鬼是誰？”
雁無痕沉默良久，“印夏神志不清，應當是石韞玉。”
桃夭夭頓默一瞬，道：“可我們已經許久沒聽到葉雲舟的訊息了……”
“不可能是他。不管傷害賀氏族人的是誰，都不會是葉雲舟。”
桃夭夭被雁無痕這突如其來的厲聲反駁嚇了一跳，立即噤聲。
雁無痕意識到語氣不佳，驀地垂下頭，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兇你。只是葉雲舟一直以來要找到的都是當初害他陷入絕境的惡鬼，與賀陽康關係不大，他沒理由針對整個賀氏。”
“嗯……”
桃夭夭觀察著雁無痕的表情，等他神色漸漸平息，才輕輕伸出手，摸摸他低垂的腦袋。
“我們會找到葉雲舟的。”
她輕柔撫摸，反覆說著，就像是哄著鬧覺的孩子。雁無痕掀起眼簾，那雙溼漉漉卻黯淡無光的眼睛就這麼撞進桃夭夭的視野裡。
她看出來了。
他主動去賀氏禁地走一趟是為了葉雲舟。
若是讓葉雲舟落到賀氏手裡，不管他是因何來的清水崖，賀氏族人都不會放過他。只有雁無痕在賀氏動手前找到葉雲舟，才能將他安全帶回酆都。
“他曾和我說，只要我答應幫他報仇，他就讓我成為千年來第一個抓捕窮兇極惡的酆都城主，名垂青史。”
雁無痕低聲開口，像是深夜裡的潺潺流水，寂寥平靜。
“可我並不想名垂青史。”
冬日裡的風嚎啕呼嘯，一陣接著一陣，像是要撕破人們臉上用來偽裝的面具。
“我沒甚麼朋友，葉雲舟是和我交情最深的那個。如果可以，我希望他遠離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繼續保持對術法的痴狂，成為稱霸一方的厲鬼。”
桃夭夭輕聲道：“其實大人並不想傷害葉雲舟，對麼？”
“不想又能怎樣？”雁無痕笑著，嘴角透露出苦澀的味道，“倘若當真是他傷了人，我自當將他捉回去，親手關進酆都牢獄裡。”
桃夭夭驀地想起，很久以前，他們相識不久之時，她曾玩笑似的問他，倘若有一天，她成為號令眾鬼的窮兇極惡，他是否會鐵面無私將她抓回去。
那時，他們進入守宅鬼康康的幻境裡，前路未知、危機四伏，雁無痕暫失修為，身邊只有她可以依靠，可偏在這急需籠絡她的時刻，他依舊推誠佈公地告訴她，他定會將她抓回去，日夜看守。
他當時是以怎樣一個心態說出這番話的？
是否也如此刻一般迷惘、動搖、無可奈何？
桃夭夭沒能問出口。
朔雪漸止，天光大亮，天地間白雪覆蓋，蒼茫一片。雁無痕專注行路，桃夭夭便藏在他身後兀自出神，行了約莫有一柱香的時間，雁無痕眯眼瞧見一座並不算高的雪山，山下似乎還有一間小院，便問：“夭夭，那是賀氏禁地麼？”
桃夭夭豁然抬頭，遠遠眺望，只是匆匆縱覽全景一眼，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她無意闖入的賀氏禁地當真是墳山。
倘若說上次她看見聚集山頭的數百個墳墓已是驚人，那麼此刻，便是駭然瞠目——每一座墳墓都被大雪覆蓋，凸顯在墓地前木牌披了一層厚厚的積雪，就像途徑山地忽遇風雪侵襲的旅人，僵固在原地。密密麻麻的墳頭緊挨著堆立，彷彿是將幾張縱橫勾連的漁網鋪疊在一起，幾乎沒有空餘縫隙。
上次她窺見的不過冰山一角，這裡恐怕有上千座墳墓！
“是，”桃夭夭指著山腳下的唯一一抹異色的小院，道：“去那個院子。”
雁無痕依言而下，剛落到地上，桃夭夭便急匆匆跳下去，小跑到院門前，輕輕一推，門竟毫無阻礙地直接開啟了。
桃夭夭怔愣一瞬，雁無痕即刻邁步向前，長臂一撈，將她帶到自己身後，與此同時，問靈鞭得令，立即飛掠至桃夭夭身側。
兩相護佑之下，桃夭夭緩過神來，“大人。”
雁無痕側過臉，鳳眸垂尾，“裡面情況不明，莫要獨行。”
桃夭夭跟在雁無痕身後，一面往裡走，一面仔細觀察四周，等他二人將院子轉完，也沒發現任何異常跡象。
雁無痕道：“這裡並未發生打鬥，也不似有外人侵入，夭夭，賀姰敏當真在這兒？”
桃夭夭揪著雁無痕兜帽帽尖，聽他一問，轉眸看了眼屋簷下根根飛掛的冰錐，道：“姰敏長老的任務是看守賀氏禁地，她不可能無故離開，除非……”
後面的話桃夭夭沒再說下去，雁無痕卻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除非賀姰敏在未做任何反應前就被石韞玉強行帶走了。
可這石韞玉當真有這般厲害？
雁無痕捫心自問，即便是他本人，都不能保證接連與兩位賀氏長老過招且不留痕跡，石韞玉是如何辦到的？還是說……他身後另有高人相助？
雁無痕沒有再往深處猜。
桃夭夭拽了下他的大氅，道：“既然此處無人，城主大人，不如我們去後頭那座山看看吧？”
說完，耳邊忽然傳來叮叮噹噹幾道清脆聲響，那聲響由遠及近，愈發清晰明亮。
桃夭夭忽然想起賀姰敏身上正是掛了個鈴鐺，趕忙尋聲回眸，驚喜道：“姰敏長老！”
賀姰敏揭下斗篷兜帽，帽領絨毛上覆滿的薄雪紛紛落去。她掀起眼簾一望，眉峰便如燕翅高高揚起，為這張看起來稚嫩無辜的臉上添了幾分凌厲鋒銳。
“謝姑娘？”
謝姑娘？賀姰敏連桃夭夭的本名都知道？雁無痕目光輕落，正巧對上賀姰敏那雙黝黑眼眸。
賀姰敏鼻息一窒，握緊手中驀然顫慄的長劍，道：“你不是要找千吉丫頭麼？又來我禁地做甚麼？”
桃夭夭見著她，激躍上頭，壓根沒留意她問甚麼，只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賀姰敏覺得奇怪，“我能出甚麼事？倒是你，三番兩次闖入賀氏禁地就算了，如今還帶了旁人……”她說著，北祭劍倏爾一震，震得她掌心發麻，“你也是怨魂？”
雁無痕提眼一盯，眸中快速掠過一絲危險的警覺。
桃夭夭閃身上前，忙道：“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千吉的朋友，我們此次拜訪只是為了確認你的安全！”
賀姰敏打量著雁無痕，目含審度。她抬步往前一踏，鬆軟的厚雪迅速凹陷，包裹住翹頭金絲黑鞋，腰間傳來一聲鈴鐺碰撞銅壁的清脆音響，在這空寂無人的山腳獨院經久不散。
賀姰敏來勢洶洶，問靈旋即飛橫至三人中間，獄火燃明間攜裹著金光閃耀。
風雨欲來，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不少，桃夭夭心一橫，說道：“是！我們都是！”
賀姰敏嘴角忍不住上揚，血液裡奔騰洶湧的亢奮與手中長劍交相呼應，她高聲一喝，道：“北祭難得興奮一次，讓我試試你！”
按捺已久的長劍驀然出鞘，劍鋒之勢直破風雪逍遙，賀姰敏視線鎖定雁無痕，腳尖輕點，縱身一掠，如同流矢飛馳，疾速而來。
桃夭夭不知賀姰敏此舉到底是試探還是索魂，她不敢冒險，下意識握住攔在身前的問靈鞭，揚鞭一甩，直直橫劈過去。
賀姰敏見勢不妙，側身揚劍格擋，銳利劍刃與幽火銀鞭堪堪擦過，摩擦出細碎火花迸濺。
桃夭夭立即鬆開握住鞭柄的手，五指指腹連同細嫩掌心皆是鮮血淋漓。
她無判靈獄火傍身，縱然情急之下強行操控問靈鞭，也會被問靈鞭所帶的獄火氣息灼傷。
雁無痕伸手護住接連後退的桃夭夭，視線只是倉促掃過血肉外翻的手掌，面容又肅沉了幾分。
他不該因桃夭夭而心軟，竟生出過庇佑賀氏的妄想。
真是可笑。
“問靈。”
雁無痕森然開口，那雙乾淨澄明的眼睛逐漸變得黝黑昏暗，好似末日到來，天地失色。附著在問靈鞭身上的湛藍火光遽然大閃，宛如大雨傾盆前的電閃雷鳴，預告著即將來臨的狂風暴雨。
賀姰敏見狀，手腕靈巧輕轉，下一瞬，三張赤字黃符同時夾藏在她的指縫間，蠢蠢欲動，只待召喚。
“等一下！”
桃夭夭扯著嗓子吼了一聲，直接給摩拳擦掌的賀姰敏吼懵了。她氣呼呼走到賀姰敏身邊，將賀姰敏手裡的黃符全部扯下來，揉成一團紙，攥在手心裡。
她的手受了傷，自然將所有黃符都染上了血，桃夭夭也不覺得疼，手捏得死死，鼓囊著兩個腮幫子，氣道：“還試？還試？！還試？！！你守在這荒山野嶺，對賀氏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我們好心好意幫千吉分憂，跨越數十里來保護你，你還有心思在這裡試我們，拿我們練手？！吃力還不討好，哪有這個道理？！”
她噼裡啪啦一頓發洩，將自己說得面紅耳赤，賀姰敏聽得一愣一愣，眼神卻沒從她的手上挪開。
“你的血……全部粘在……我的黃符上？”
這都哪跟哪兒的話？桃夭夭氣得大腦充血，手指顫抖著揮舞。
“你到底有沒有……”
“怨魂之血怎可沾染黃符？”
賀姰敏打斷了她的話，疾速邁步向前，掰開桃夭夭的手指。斑駁鮮紅烙印在黃色符紙上，觸目驚心。
她呆愣了好一陣，終是問出了那句憋了許久的話：“謝姑娘可是出自涼山謝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