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他的命門 “她不用知道。”
翌日清晨, 天邊微亮,賀氏小院大門輕敞,一支訓練有素的黑衣人快速從大門後躥出來, 落定於三輛馬車前,緊接著, 又有幾人步伐輕巧地跟著邁出了門。
他們錯落有序地上了馬車,將木架上昏睡的人移到馬車內, 又身形靈動地下了車, 佇立在馬車兩側。
沒過一會,又有四人從院門中出來。
宋樾披著金紋大氅,一面走一面同身後的衛裘叮囑道:“回程路途顛簸,霽宣尚未甦醒,還請衛太醫多加照看。”
衛裘立即拱手,恭順道:“臣必將做好分內之事。”
宋樾頷首,轉頭同嶽驍說道:“西朔與大和局勢未明, 這一路恐有西朔刺客埋伏,你此行與衛太醫一起, 確保霽宣安全抵達京都。”
嶽驍應下, 隨後又問道:“小王爺,既然三皇子身體尚未痊癒,我們何必著急返程?”
“我們著急?誰說我們著急了?”
宋樾淺笑著,饒有興趣地瞥向緊跟在他們身後彷彿監視的賀千吉, 頗有些挖苦意味地說道:“不過是人在屋簷下, 不得不低頭,賀少主都下了逐客令,我們又怎好繼續叨擾?”
賀千吉側過臉,抬起灰白眼眸, 望向這個仍在打趣她的男子。
天氣寒冷,清晨氣溫更是冷得能結出冰來,賀千吉不說話,宋樾便在她的沉默與注視中漸漸凝固了嘴角。
“賀氏府院偏僻陰冷,不適合三皇子休養,只要衛太醫能按照賀老說的那樣悉心照料,三皇子不日便會醒來。昌樂王爺應當比我更清楚,以現在的局勢,他更適合回到京都。”
宋樾盯著她那隻異於常人的灰色瞳孔,腦子裡忽然響起賀蒼啟曾說的那句——黑瞳探軀殼,灰眸窺魂意。這個看起來瘦弱單薄的小姑娘救回了整個太醫院都無計可施的人,她究竟是有怎樣的能力?賀氏招魂之術當真有百姓傳言中的那般神奇?他仍覺得不可思議。
“我原本不信民間鬼魂之說,此次一見當真令我心悅誠服。”
宋樾嚴肅面孔,一本正經說道:“賀少主,賀氏於皇室之恩,少主於霽宣之情,我宋樾記下了,來日若有需要,不論是賀氏之請還是賀少主之請,我必當全力相助。”
賀千吉挺立腰桿,拱手道:“賀氏來往江湖之間,豈敢玷染皇室?此次事情既了,昌樂王爺便不用掛懷。”
宋樾濃眉一挑,若是換成朝堂世族或平民百姓,得了皇室承諾,怕不是會激動得直接跪下來謝恩,她賀氏不願攀扯皇室就算了,隱約聽來,倒像是皇室高攀賀氏一般,真是奇了。
宋樾閉上嘴,不再多言,斜眸給嶽驍遞了個眼色,嶽驍立即捧上一塊純金鑲玉掛牌,送到賀千吉跟前。
宋樾沒有解釋,只道:“小小薄禮,還請賀少主收下。”
賀千吉垂眸看了眼,價值連城的金玉牌,即便是家底豐厚的賀氏也無法輕易對外贈送。
她不願牽扯,但此刻似乎不能拒絕。於是,再三糾結的賀千吉伸手接過,低聲道了句:“多謝王爺。”
宋樾揚手,轉身上了第一輛馬車,嶽驍與衛裘緊跟著去了第二輛馬車,天邊魚肚翻白之時,這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隊伍終究是離開了清水崖。
望著馬蹄留在積雪上的踏痕,賀千吉深吸了口氣,灌入她肺腑的冷空氣讓她有些睏倦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送離皇室是她與賀蒼啟提出的第一個建議,也是她今日完成的第一件事。
好在一切順利。
回到院內,她轉頭去找了雁無痕——昨日她送他們去客院暫居時,雁無痕便讓她第二日清早來找他,只是現在時辰尚早,也不知雁無痕是否已經醒來。
賀千吉帶著些許不確定的懷疑去了距離茫院不遠的客院,她還沒走近,就聽見雁無痕喚了句:“賀姑娘。”
賀千吉尋聲,將視線遞了過去,便看見雁無痕已然穿著整齊,負手立於門前。
賀千吉徑直走過去,雁無痕揮手設了個結界。
結界內,無論他們談論甚麼,結界外的人不可見不可聞。
賀千吉站立,她背後的破歸劍隨即發出一聲嗡鳴,雁無痕掃了一眼,笑了笑:“破歸劍到底護主。”
賀千吉沒接話,只道:“雁城主,你要同我說甚麼?”
雁無痕收斂了嘴角,道:“現在有三隻厲鬼潛伏賀氏,我希望賀姑娘可以與我合作,共同將其捉拿。”
賀千吉眸色一沉,她只聽桃夭夭說葉雲舟或許逗留於此,三隻厲鬼……哪來的三隻厲鬼?
“雁城主,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雁無痕兩手交叉,抱臂於胸前,眼神中莫名帶了些譏諷的笑意,“如果不是這三隻厲鬼同時聚集於賀氏,你覺得我會主動踏足清水崖麼?”
賀千吉道:“怎麼不會?”
雁無痕反道:“怎麼會?”
“你能放心夭夭長留在此?”
雁無痕喉頭一梗,頗有些無奈,“……她素來不讓我省心。”
賀千吉羽睫一落,或許雁無痕前來清水崖的部分原因是桃夭夭,但說到底,他並不是一個被個人情感完全左右的人。作為酆都城主,雁無痕掌管著酆都城大小事宜,若非有要緊事處理,怎會輕易闖入招魂師的地界?
賀千吉道:“捉拿怨魂本也是我賀氏之責,雁城主可否將這幾位厲鬼的身份資訊全部告知於我?”
雁無痕笑了笑,“如果我對他們瞭如指掌,又何故勞煩你呢?”
賀千吉眉眼一壓,“甚麼意思?”
“意思是,除了葉雲舟,另外兩位我也只知道姓名而已。”
姓名……
“姓甚名誰?”
“石韞玉、印夏。”
“皆是本名?”
“不,都是化名。”
“他們為人時的名字是?”
“高邵巖、楊蘭。”
賀千吉默了一瞬,又道:“如果知曉他們的生辰八字,我就能直接施展招魂術了……”
“如果抓捕他們能有這麼簡單,那就好了。”
天邊又開始落雪,碩大雪片宛若雁鳥羽絨,晃晃悠悠地從高處蕩下來,擦過結界邊緣,落出嘩啦啦聲響。雁無痕抬眼看向灰濛濛的天,厚重的雲層將一切遮掩,萬物寂滅。
他嘆了口氣,“鬼魂懼陽,可惜近日雨雪連綿,不需要帷帽遮掩。”
賀千吉仰頭眺望,灰白瞳孔似乎要融進這冷澀空氣中。
“氣息呢?我曾在你和夭夭身上察覺到濃郁的怨魂氣息,或許他們……”
賀千吉話沒說盡,便對上雁無痕那雙清冷的眼睛,她伸手蹭了下鼻尖,默默閉上了嘴。
能夠悄無聲息進入清水崖,這些鬼魂怕不是早就遮掩了氣息,哪裡等得到他們來查?
“所以雁城主還有別的法子麼?”
“有,”雁無痕嘴角一揚,“既然不能查這幾隻藏起來的傢伙,那就從賀氏查起。你從小生活在這裡,對賀氏的人最是瞭解,不管這幾個傢伙是隱藏還是冒充,都不可能做到天衣無縫。只要能尋到一絲破綻,我便能循著這一點線索查下去。”
調查賀氏的人……
“賀氏現有百餘人,其中不乏外出遊歷久未歸族者,雁城主打算怎麼查?”
“簡單,就從最近的人開始查起。”
“最近?”賀千吉眼球一轉,“你是說昨日遇襲的陽康長老?”
“賀陽康身為賀氏長老,實力雄厚,且又是最後一個與他們交手的人,也許他會知道些甚麼。”
雁無痕說完,環手輕輕看著賀千吉。賀千吉在他的注視下,漸漸垂落眼簾,一點一點遮蓋眸子中萬千複雜的思緒。
感性告訴她,雁無痕是桃夭夭給予了絕對信任的人,於公也好於私也罷,他不至於欺騙她。厲鬼潛伏是真、尋求合作也是真,這確實是賀氏目前唯一的最佳選擇。
可偏偏理智在瘋狂提醒她,雁無痕是鬼魂,是冥界鼎鼎有名的酆都城主,他若是想聯合其他厲鬼演一齣戲來對付賀氏,她的允諾只會陷賀氏於萬劫不復之地。
感性堅定她,理智動搖她,賀千吉就像迷失在分叉雨林裡的旅者,一時之間大腦呆滯,無法做出任何判斷。
她下意識抬起頭,遠遠看向桃夭夭居住的那間屋子。屋子裡沒有點燈,緊閉的窗戶看不清裡面的任何物什。
賀千吉有些猶豫。
雁無痕看出了她的顧慮。
“賀少主是……不相信我?”
賀千吉點點抬眸,灰白眼眸像是鎖魂的鉤,直直望著他。她輕輕開口,直言道:“如若此事未牽扯賀氏,我必會竭盡全力協助你,可你讓我用整個賀氏陪你,我做不到。”
雁無痕笑了笑,從胸口衣襟裡掏出一張巴掌大小的空白紙張,遞到賀千吉身前。
賀千吉盯著它,怔愣片刻後問道:“這是甚麼?”
“我與賀少主合作的誠意。”
“誠意?”
雁無痕兩指撚著這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白紙,立在指縫間,解釋道:“這是記錄亡魂資訊的名簿,上面記載了我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
賀千吉眼眸一眯,“你可知將生辰八字透露給招魂師意味著甚麼?”
“當然知道。”
賀千吉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重複道:“你把命門交到我手上,你就不怕麼?”
雁無痕緩緩轉動手上的空白名簿,輕聲道:“名簿上有我施展的法術,除非滴上我的血,否則無人能看清上面的字。”
“那你給我做甚麼?”
雁無痕將名簿捏在指腹間,輕輕摩挲著,“夭夭那兒有我的血,倘若此次合作過程中,賀少主覺得我害了賀氏,可以去夭夭那兒取來,滴在名簿上,用生辰八字召喚我,再碎了我的魂。”
他慢慢說著,說得很平靜很冷漠,彷彿在談論旁人的毀滅與生存。
賀千吉攥著自己的手,將指甲狠狠扣進肉裡:“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覺得夭夭願意將你的血交給我麼?”
“她……”雁無痕頓了頓,遽然一笑,“放心吧,你是她的朋友,如果我傷了你,她會幫你的。”
說著,雁無痕將這張輕如枯葉的名簿交到賀千吉手中,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所以賀少主,你感受到我的誠意了麼?”
賀千吉抓著這張明明冰涼卻又燙得她手心發汗的紙片,許久未曾發出聲音來。
如果說她與雁無痕的合作堵上了整個賀氏,那麼雁無痕就是堵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她願意相信雁無痕是因為桃夭夭,雁無痕又何曾不是?
倘若沒有桃夭夭,雁無痕不會交出名簿。
倘若沒有桃夭夭,就算是掀了清水崖,他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抓回那三隻厲鬼。
他主動給她這張名簿不過是看在桃夭夭的面子上,給予她一點點心安。
他們之間的信任、合作、交易皆是建立在桃夭夭之上。
“夭夭知道這件事麼?”
“我暫時沒告訴她我們的合作。”
“我問的不是這個。”
“……甚麼?”
“我是說,”賀千吉舉起手裡的名簿,道:“夭夭知道她那兒有這麼重要的東西麼?”
命門。
雁無痕不是將命門給了她,而是將掌握他存亡的命門留給了桃夭夭。
雁無痕沒有作答,他只是微微側過身,看向身後那道悄然開啟的房門。
身披淡紫毛領斗篷的姑娘宛如一隻眼神明亮又靈動的小兔子,晃動著腦後的海棠鎏金步搖,朝著他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走過來。
雁無痕安靜地凝望著,沉默著,他虔誠又真摯地感受心裡的躍動,直到姑娘近在咫尺,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自私又荒誕的決定,何必讓她承受壓力?”
“她不用知道。”
與此同時,結界外傳來一道銅鈴般的清脆聲響。
“城主大人,我知道你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