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徹夜未眠 怎麼會有如此劇烈的心跳?
“若非這不速之客, 我又怎會誤傷賀裴霄?!”提及此事,賀顧之面上浮現出一絲不自然的尷尬,他強裝鎮靜, 繼續道:“他設下的護身結界詭異,任何施展在上面的招式都會被駁擋回去, 我正想以劍破之,哪知那道劍勢剛好反彈到賀裴霄身上, 才會——慢著……你是假借我之手?!”
賀顧之濃眉愈發深沉, 雁無痕彎眼淺淺一笑,道:“賀公子自見到我的那一刻起,便持劍刺向我,我心知清水崖賀氏之劍鋒銳,自然處處避讓,奈何公子步步緊逼,我只好藉助旁人逃脫。”
“你!”賀顧之豎眉斥道:“簡直一派胡言!”
藉助旁人壓制?且不說此人從始至終從未正面出手, 就說那層僅有防禦之能的結界,都不是他二人足以破開的, 他又怎麼會是他形容這般無辜又可憐?
如此輕浮!
賀顧之瞪著看向一臉笑意的雁無痕, 驀地想起雁無痕說賀氏有厲鬼潛伏,更覺得此人鬼話連篇,便是怒火中燒,氣極道:“賀氏之事理應由我賀氏解決, 外人怎可插手?二位速速離開!”
“不行!”賀千吉一個閃身, 直接擋在雁無痕身前,明眸一抬,緊盯著賀顧之說道:“他們都是我請來的。”
“賀千吉!賀氏情形你一清二楚,如今局勢敏感, 你怎能……”
“因為賀氏確實藏了只鬼魂!”
賀千吉死死盯著他,眼梢似乎還透出一股倔強的潮紅。賀顧之猝然怔愣住了,“你……說甚麼?”
“賀氏有鬼,大鬼,一隻你們所有人都沒察覺到的大鬼。”
她一字一字清晰又緩慢地說著,彷彿是往死氣沉沉的湖泊裡丟了一塊堅硬奇形的巨石,將麻木靜寂的湖水砸得噴濺泉湧。
除雁無痕外,眾人瞠目。
賀氏有鬼無異於盜匪竊衙,如此荒謬蠢笨之事,怎麼可能?
無一人相信,也無一人敢信。
賀煜沉音道:“此事關係重大,少主慎言。”
賀千吉扭頭看著他,斬釘截鐵道:“我本不願聲張,但,事實如此。”
賀裴霄弓著腰,寒風吹拂起他的額前碎髮,面容光陰重疊,賀燁扣著賀裴霄肩膀的手緊了緊。
清水崖賀氏有鬼魂盤踞,數百名招魂師日夜生活於此,竟無一人察覺,這要是傳出去,怕不是要被天下人恥笑!
“少主,”賀燁也凝肅了目光,“賀氏當真有怨魂麼?”
賀千吉是誰?她是賀氏少主,是百年來第一個自如操控破歸劍的人,她能感知到的東西自然比旁人更細,只是此事並非兒戲笑言,一字一句都要反覆審度斟酌。
“我確定。”
院內樹木蕭瑟,乾枯的枝椏彷彿惡魔爪牙,伸向未知領域。賀千吉的鼻尖被風吹得泛紅,她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唇瓣,喉嚨又緊又沙。
賀顧之看著這個眼神堅毅的孤寂少女,恍惚間,彷彿看見多年前,也曾有一素衣女子頂著賀氏所有長輩的壓力,鏗鏘有力地說:“我確定。”
“我入賀氏是下嫁。”
彼時賀氏鋒芒正盛,哪會覺得已然落魄的世族女子配得上族長唯一的兒子?可偏偏這個女子站在祠堂裡,挺直了腰背,對著一眾族中長老及長輩們說她配。
她配得上賀氏最好的兒郎。
賀顧之兩鬢白髮飄落,低眉掩去眸子的哀慼,啞聲道:“既如此,那便去稟告族長,由族長定奪吧。”
這裡的空氣森冷,冷得他的心他的肺幾近驟停,他說完,將劍收回劍鞘,逃似的拔腿就走。
迎面,急匆匆跑來一個賀氏弟子,見今日巡邏隊長賀煜在此,那弟子正要張嘴說話,餘光瞥見賀千吉,遽然在半途中調轉了個方向,徑直朝她單膝跪下:“少主,陽康長老遇襲了!”
像是為了印證賀千吉的話,即刻就有噩耗傳來,眾人驚愕失色。
賀千吉心臟猛然一墜,“陽康長老怎麼會遇襲?!”
陽康長老不是在定遠樓麼?他不是和祖父在一起麼?怎麼會?怎麼會……
“族長呢?族長受傷了麼?!”
“族長?”那弟子一愣,“族長尚未離開定遠樓,此時也無訊息傳出,想來應該……”
“陽康長老在何處遭遇襲擊?”
“回院子的路上。因著族中實行禁令,周遭並無弟子親眼目睹。我是方才巡邏過去,才注意陽康長老倒在雪地裡,重傷昏迷。”
賀千吉雙手攥拳,倒吸一口涼氣。
陽康長老實力不差,只是因著去定遠樓,所以並未佩戴長劍自保,那鬼魂這麼快就對賀氏動手了麼?
“去請姰敏長老……”話才說出口,賀千吉迅速改變主意,“姰敏長老需駐守禁地,快去請賀老為陽康長老醫治!”
“是!”
“父親,”她努力平復胸腔裡的躍動,腦子轉得飛快,“勞煩父親前往定遠樓,保護院中貴客。”
“好。”
賀顧之依言離開,賀煜想了想,立刻說道:“既然那鬼魂能襲擊陽康長老,族中弟子必然不是其對手,少主,我去召集族中弟子,抱團巡邏。”
賀千吉眉頭緊鎖,“抱團巡邏恐怕也……罷了,先這樣吧,囑咐巡邏的中階弟子們,若是遇到危險,莫要正面硬抗。”
“是。”
賀煜正要走,賀燁趕忙抓著賀煜飛揚起來的衣袖,道:“大哥,我先送賀裴霄去醫館。你等我,莫要落單。”
“知道了。”
賀煜走後,始終沒有開口的賀裴霄忽然咳了一聲,喑啞著嗓子,輕聲問道:“賀秀呢?如果那鬼魂是衝著陽康長老來的,賀秀不就危險了麼?”
雁無痕架著手,不緊不慢地道了句:“放心吧,他的目標可不是甚麼陽康長老。”
賀千吉仰頭,嚴肅追問道:“你覺得是誰?”
雁無痕眼球骨碌一轉,似笑非笑地垂眸望著她,賀千吉便是在這雙直切又揶揄的目光中醒悟過來。
“……我?”
“不止是你,”雁無痕道:“準確來說,是整個賀氏。”
賀千吉沒有去祠堂,她先是去了醫館,意外撞見陪同三皇子宋霽宣一起來往清水崖的御醫衛裘,二人淺淺打了個招呼,賀老將她帶到一旁,低聲道:“少主,陽康長老的傷似乎是……”
“怨魂傷的。”
“少主早就知曉?”
“嗯,猜到了。”
賀老握緊了手中的醫書,道:“陽康長老從未離院,他為何會收到怨魂攻擊?”
賀千吉斜眸睨了眼身後專注辯識草藥的衛裘,沉聲道:“賀老,此事先莫聲張,待我查明,再給眾人一個交代。”
賀老心頭一緊,他親眼看著賀千吉長大,還是第一次在她臉上出現如此慎重的表情,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忙點頭應道:“是。”
賀千吉折返去了定遠樓,同賀蒼啟共同商議此時情形。
出乎意料地,賀蒼啟對她的所以建議沒有提出絲毫異議,直到最後,他們祖孫二人商量完畢,賀蒼啟才忽然開口,問她:“千吉,你既早有察覺院內有鬼魂藏身,為何不早些告訴祖父?”
屋外颳著風,撞得窗子砰砰作響,賀千吉眼簾一落,鴉羽似的睫毛輕輕顫動。
一片寂靜中,賀蒼啟忽然懂了。
“你不相信祖父?”
“……”
“因為賀氏有鬼魂潛伏,你不能確定是誰在操縱,所以連我也懷疑麼?”
賀千吉默了許久,才道:“我離開清水崖已有半年之久,對賀氏近些變化一無所知,不得不更小心更謹慎。”
賀蒼啟低嘆了口氣,不知此時心中是痛還是悲:“千吉,你不信你父親,不信我,這偌大賀氏,還有誰值得你託付信任?”
像是質問,像是譴責,一句一句猶如刀背刃,將她的心剜得緊縮,鮮血淋漓。
毛領斗篷下,賀千吉攥緊了兩側的衣裙,她靜默著,沒有回答。
賀蒼啟等不到她的答案,只能閉上眼睛,嘴角流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如今身體抱恙,需要靜養,賀氏一切事宜交由你決定。你想做甚麼便放手去做吧。”
賀千吉心跳得極重,一下一下就像是在她的腦海裡敲擊大鼓,她倏忽有些分不清此時的堵在心頭的情緒到底是甚麼。
賀氏……全部交給她麼?
“他們都懷疑我的判斷,你……當真不再問我點甚麼?”
賀蒼啟弓著腰背,彷彿將整個人窩在背椅裡。
“你以前從不過問賀氏事務,即便被封為少主,依舊專注修煉、不問世事,如今,你願意主動接手賀氏,我又怎麼會阻攔?”
“但我……”
“千吉,你長大了,祖父——”昏暗的樓層光線落在這個年過花甲的老人身上,他嵌在太師椅裡,周身泛著光,“很欣慰。”
賀千吉喉嚨滾了一圈,移開了眼。
“賀氏,我一定守住。”
天色漸暗,屋外又落起了雪,賀千吉踏出定遠樓的大門,抬頭仰望,不知是否是錯覺,她總覺得今日飄下的雪是灰色的,彷彿河裡蒙了一層沙子的石頭,黯淡無光。
她吐出一口白霧,回頭看向身後已然禁閉起來的大門。
按照雁無痕說的,如果那隻厲鬼要對賀氏動手,賀蒼啟身為賀氏族長,必然是他接下來襲擊的目標。
除了賀氏,她還需要守護處於停休期的賀蒼啟。
她手裡,賀氏絕對不能出現一點差池。
另一邊,燃了火爐的屋子裡,雁無痕正抱著桃夭夭——準確來說,是桃夭夭一直往雁無痕懷裡拱。
柔若無骨的滾燙雙手環在雁無痕的腰間,將他半邊身子壓在身下。雁無痕衣領微敞,露出白皙消瘦的鎖骨和結實的胸膛,桃夭夭的臉不偏不倚地貼在他裸出的胸口上,貓似的往前蹭了蹭。
雁無痕單手摟住她,另一隻手便去扯已然歪斜的被褥。他有些無奈:“夭夭,被子被你壓住了。”
桃夭夭像是沒有聽見,一個勁地往他懷裡鑽,嘴裡還小聲嘀咕著:“泉水……好涼……好舒服……”
這是將他當做泉水了,雁無痕哭笑不得地接住這個不斷往他胸口處貼緊的女子,他越是摟緊,女子曼妙的身體曲線描繪得越是清晰。
薄紗似的裡衣恍若蟬翼,全然沒有遮掩效果,冰與火的碰撞交匯在神經末梢,便是在他垂眸瞬間炸開。
火一般的灼熱就這樣鋪天蓋地將他包裹過來。
怎麼會有如此滾燙的肌膚?
怎麼會有如此柔軟的腰身?
怎麼會有如此劇烈的心跳?
就像是秋日裡被掠奪水分的枯草,一株火、一陣風,也能引燃整片荒草。
烈火燎原。
雁無痕收回視線,腦海裡只剩下那根他送出去的髮簪。觸控在桃夭夭腰線的手變得僵直,向上不能,向下不得,他不敢移動分毫,桃夭夭卻像是沒事人一般在他胸前四處蹭著。
飄柔髮絲盤圈在他的心口,好似絨羽輕輕勾引著他的注意,雁無痕剋制住脈搏裡呼嘯的躁動,臼齒咬得發緊。
不知過了多久,桃夭夭似乎是尋到了個舒服的位置,終是漸漸消停下來。
萬分清醒的雁無痕就這樣抱著桃夭夭,感受著她橫跨他兩腿間帶來的溫熱和冰涼手臂處的胸脯起伏,鼓著兩隻眼睛,從天色暗淡到長夜降臨。
耳邊呼吸聲沉而緩,他的眸子也從濃郁漆黑化為素淡清潭。
徹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