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去向何處 人界,清水崖
鶯兒直言, 石蘊玉進入曉天閣後,沒過多久便開始協助印夏管理閣中事物,而她因著做事機靈、說話討巧, 是唯一一個留在石蘊玉身邊服侍了數年的侍女,雖然年紀不大, 但旁的小廝見著她都會十分尊敬地喚她一聲鶯兒姐。
雁無痕聽完,再看這個瘦瘦小小、平平無奇的小丫頭時, 眼睛裡不覺帶了些訝然。
以石蘊玉縝密警惕的心性, 他竟然會將一個小丫頭片子留在身邊數年?
“石蘊玉去了哪兒?”雁無痕單刀直入問道。
一提到這個,鶯兒瞬間低垂眼簾,緊抿著唇,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躊躇神色。
“我不知道……”
“不知道?”雁無痕嘴角揚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譏諷笑意,向前邁了一步,“你還想為他隱瞞?”
他看著這個不過十來歲的鶯兒,驀然一笑。
“曉天閣動亂, 他只帶走了印夏,其餘所有人通通被他遺棄在閣中, 你也不能倖免。你與他非親非故, 為甚麼要替他隱瞞?你以為你替他隱瞞就能報了他的恩或者讓他受你的惠嗎?”
鶯兒:“……”
“石蘊玉是甚麼樣的人,我猜你應該比我更加清楚吧?他既然能料到我會來曉天閣,自然也能知道我會將你們一一關押審問。你覺得,經過我的關押審問, 他會相信你一句話都沒說透露出來?”
雁無痕說著, 抬手掀去發頂帷帽,那張如玉石般精雕細刻的臉上沒有展露出絲毫溫度。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鶯兒,薄唇微啟,如惡魔低吟:“我抓住他是遲早的事, 當我抓住他那一日,你認為他會堅信你沒有背叛他,還是將一切失利的源頭懷疑到你頭上?”
到底年紀尚小,被雁無痕威脅恐嚇了一下,鶯兒的臉色越發沉凝。她始終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雁無痕倒也沒再催她,而是幽然轉眸看向甲辰,甲辰立即會意,單手提起獨眼鬼後脖頸處的衣領,直接將他從地上提起來。
獨眼鬼本就少了一隻眼睛,如今又被砍去一隻胳膊,更顯得悽慘寒酸。他連聲哀嚎,斷臂依舊是不住滲血,浸溼了半邊衣裳。
鶯兒本就在猶豫糾結,聽到片刻前還好端端制止她的獨眼鬼現在如此痛苦地嗥叫,一個心猶如彈珠墜地,上下躥跳著。
雁無痕想要殺雞儆猴,鶯兒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可石蘊玉當真待她極好,即便二人為主僕關係,但石蘊玉從未勉強她做任何事情。
他是個極好的主子。
單論他這些年的寬容相待,她就不能向雁無痕透露任何關於他的訊息。
鶯兒如是想著,可偏偏她身後,甲辰將獨眼鬼隨手丟摔在地,揮劍又起,挑斷了一隻試圖反攻的鬼魂手臂筋脈。
慘烈叫聲再度響起,宛如深山老林裡慘遭獵捕瀕臨死亡的野獸哀嚎。
鶯兒閉上眼,努力平復躁動不安的心情,然而血腥氣瀰漫,她的鼻尖裡鑽入絲絲縷縷的鐵鏽氣味,彷彿霧氣籠罩,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內。
她抓緊了袖子,死死扣在手掌心裡,抖如篩糠。
雁無痕冷眸一凝,轉眼看向其他幾隻鬼魂,沉音道:“我來曉天閣不過是為了找出石蘊玉的下落,你們中,若是有人知情,可直接告訴我。我保證,只要訊息屬實,我不僅不會傷害你們,還會給你們提供一個賺取功德的好去處,助你們早入輪迴。”
他說完,一眾小廝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敢站出來說話的。他們看了看鶯兒,又看了看雁無痕,欲言又止了半天。
雁無痕緩緩吸了口氣,沉悶在胸口裡。他本就不是個有耐心的,反覆問了幾遍都沒問出個結果,那就只能強行硬上了。
顧不得甚麼酆都規矩,也顧不得甚麼業障功德,雁無痕奪了甲辰手裡的劍,直直揮劍而下。
“我最後再問一次,印夏和石蘊玉去了哪兒。”
凜冽劍氣劃過抱團取暖的小廝們,劍鋒所過之處皆已見血,那尖銳鋒利到有些刻薄的劍尖挑在鶯兒面前。
這一次,這柄本就絞殺過惡魂的利劍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殺氣。
鶯兒知道,雁無痕並沒有在和他們說笑。
他說的最後一次,當真是最後一次。
恐懼、害怕、顫慄如同奔騰而來的浪潮將她裹挾吞噬,鶯兒瞳孔皺縮,卻死死定住腳步,愣是沒有往後退讓半步。
本就死了一次,不過亡魂而已,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雁無痕看破了她那點小心思,冷冷笑了一下,“你該不會認為我在此刻就要碎了你的魂吧?”
鶯兒抬眸看著他,臉色如白紙般破碎。
雁無痕唇角一揚,又道:“死是解脫,碎魂是了結,你以為我會這麼輕易放過你?你,還有他們,我哪能確定這是不是你們聯合石蘊玉給我演的一齣戲?誰知道實情而誰又在隱瞞,我懶得陪你們浪費時間一一分辨,不如一起抓回去,等刑罰挨個落下,自然會有人受不得魂魄碎裂之苦,屆時,我便於那高臺之上聽著哀嚎的懇求。你猜……這裡上上下下數十隻鬼魂,最先挨不住找我吐訴訊息的會是誰?”
鶯兒到底年少,面對雁無痕的步步緊逼和威脅壓迫,早已是汗流浹背。
“這裡只有我知道閣主和大人的下落,就算……”她喉嚨忽而一哽,垂死掙扎道:“就算城主不顧規矩對大家用刑,也沒有誰能告訴你!”
雁無痕滿是不屑地哼了一聲,也不打算與她再爭辯甚麼,只道:“甲辰,將他們所有人帶去牢獄。”
“是。”
甲辰接過雁無痕丟來的劍,正要將他們全部押去,卻聽躲藏在鶯兒身後的獨眼鬼幽幽說了一句:“告訴他們吧……”
甲辰一頓,抬眼望去,只見獨眼鬼癱坐在地,空蕩蕩的半截衣袖在空中輕微甩動。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城主吧……”
他輕聲說著,鶯兒臉色更是難看至極。她垂眸看了獨眼鬼的斷臂,又轉眼看向其他幾隻受了傷的鬼魂。
這裡已經沒有一隻安然無恙的鬼魂了。
試圖反抗的被甲辰廢了雙手雙腿,畏懼權勢的無一不在瑟瑟發抖,惴惴觀望。所有人的面容從一開始的堅定執著動搖到驚慌惶恐,那些晃動不安的眼神漸漸落在她身上,好似都在懇請她當那個叛主求安的罪人,這樣才能將他們從羅剎面前解救出來。
央求鶯兒的鬼魂跪了一地,她不說話,那些人便也不起身,直到雁無痕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甲辰上手抓人,才有一灰衣小廝忍不住直撲而來,越過獨眼鬼,掐住鶯兒那纖細又脆弱的脖頸。
“你說啊!說啊!!你這樣憋著不說是想害死我們所有人麼?!石大人離開的時候可沒想著把我們帶上,我們感念閣主的恩,為閣主苦苦支撐這麼多天已是仁至義盡,憑甚麼還要求我們去那極苦之地受難?!你想死我不攔著,但你憑甚麼為了你那點忠義讓我們陪著一起送死?!”
鶯兒被扼住喉嚨,漲得一張小臉通紅拼命掙扎,獨眼鬼見了,趕忙伸手去攔:“對同伴下手,你這是瘋了麼?!”
“同伴?真是可笑至極!鶯兒跟著石大人吃香的喝辣的,怕是早就忘記用血汗淚換取的資訊的日子了吧?她和我們算甚麼同伴……她早就成了石大人忠心不二的走狗!”灰色布衣男子目眥欲裂,瞪著獨眼鬼的眸子血紅一片,“倒是你,和這丫頭廝混久了,連我們這群兄弟都忘了!今日,她說也得說,不說也得說!”
男子手上力量越發蒼勁,周圍無人敢攔也無人敢幫,雁無痕雖然希望男子能將鶯兒的話逼出來,但他等半天,也沒看見鶯兒嘴裡溢位一個字來。
紅中泛紫的臉色幾乎要滲滿鶯兒整張臉龐,她的瞳孔都變得有些散亂迷茫。
可不能讓她就這樣碎了魂,雁無痕癟了嘴角,給甲辰遞了個眼神,甲辰立即抬步向前,偏在這時,獨眼鬼開了口:“我知道。”
灰衣男子驀然停了手,狠厲眼神中猶透露出幾分瘋狂:“你說甚麼?”
“我說,我也知道閣主和石大人的去處。”
灰衣男子卸了力,鶯兒立刻從他手裡掙脫出來,跪倒在地上,一面咳一面問:“你……你如何得知?”
連她都是無意得知,獨眼鬼怎麼會……
獨眼鬼滿眼蒼涼地看著她,“我本就負責向閣主彙報資訊,即便閣主後來病了,也常將我喚去頂層。石大人與閣主交談那日,我便就在門外等候閣主召見。”
鶯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慌忙道:“不可以!你不可以!!”
獨眼鬼用那隻僅剩的一隻眼睛望著她,沒有甚麼神情:“為甚麼不可以呢?我們本就是棄子,他們都不管我們死活了,為何還要我們忠心耿耿守護著他們呢?鶯兒,我不是你,對我來說,這裡所有人的命,比閣主和石大人更加重要。”
說完,他看向雁無痕,道:“城主,你能向我保證,只要我告訴你他們的下落,你就放過我們所有人麼?”
雁無痕倒是沒想到這裡還有個頭腦清醒又理智尚存的小廝,他有些驚喜又有些意外地勾起唇角,含笑道:“當然,我以酆都城主之名向你保證。”
“好。”得到雁無痕的肯定像是掏空了獨眼鬼的全部力氣,他脊背一彎,沙啞疲累的嗓音宛如遲暮老人,“他們去了……”
“人界,清水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