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在等你 等我回來。
眾人沉寂。
休猝然開口, 悠揚的聲音宛如穿過千百年的歲月蕩進他們的耳朵。
“吾奉吾主之令,感魂祈意,賜以神息庇佑。”
它說完, 還不等雁無痕與桃夭夭反應,那漆黑弓身忽然閃耀出藍金色華光, 緊接著,一顆和記憶凝實差不多大小的金珠從光芒最盛的弓骨中央滲出來。
通常而言, 神武隨主, 但冥主佘乂操縱的幽冥鬼火來源幽冥萬物,至陰至寒,直擊魂魄,與休此刻盛出的耀燦氣息截然不同。
它確實更像……判靈獄火。
“謝清明。”
桃夭夭渾身一顫。
休沉聲開口:“吾承神意,賜汝神息。”
話音將落,往生樹如遇大風過境,晃動不止, 濃密葉片碰撞出摩挲聲,沙沙作響。直到融了藍絲縷的金珠沒入桃夭夭的眉心, 往生樹才慢慢停了下來。
“吾之神息, 覆汝鬼魂。神息不止,鬼魂無存。”休道:“謝清明,盼與汝重逢。”
桃夭夭眼眸一閉,宛如溫泉水般清涼又透徹的神息透過她的識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筋脈淤堵彷彿被流水沖刷, 瞬間疏散融通,而她肩胛骨上深可見骨的傷痕也在頃刻間生出皮肉,恢復如常。
這就是神力麼?哪怕只是神武,哪怕只是神息附著的微弱神力, 也足以令她一身舒暢,容光煥發。
倘若沒有天道束縛,沒有六界規則,這些擁有改天換地之能的神明究竟有多強大?
桃夭夭呼吸輕暢,恭敬俯身:“多謝。”
休沒有作答,那一身的璀璨華光淡了下去,再一看,又變成一把極其普通極其尋常的彎弓。它輕輕扭轉了身子,似乎是移向了雁無痕的方向,雁無痕抬眼看它,它卻沒說一句話,只是沉默著,與他對望。
它沒有眼睛,看不到神情,桃夭夭卻從它身上感受到一股悲涼和憐憫。她一時說不透,也看不明,只能時而看它,時而看向雁無痕。
雁無痕靜默良久,終於問道:“可是冥主還有交代?”
“吾曾勸吾主,可……罷了,天機不可洩露。”休靜了一瞬,轉而道:“吾守往生一日,記憶凝實便不容覬覦。”
記憶凝實……休想和他強調的果然還是和他丟失的那段記憶有關。
佘乂並非是熱枕之人,為何會將他從忘川河裡撈起?為何要將他過往的記憶抹去?那個他曾經苦苦尋找,不惜讓自己血肉磨盡的妻子究竟是誰?
雁無痕有太多太多想要知道的東西,但他比誰都清楚,只要休存在一日,他便一日找不回屬於自己的記憶。
他打不過休。
他們根本不在同一個實力階層。
就像……他曾經面對不過是陣法破裂,只流露出萬分之一戾氣的忘川河怨一般,山崖鴻溝般的實力差距,即使他耗費十二分精力,也只是勉強存活下來。
他清楚自己的實力,沒必要非在此時與休產生正面衝突。
“是,”雁無痕終於是放低了語氣:“多有叨擾。”
休深深望他了一眼,最終消隱在往生樹中。
風不知何處而起,搖得樹葉輕響,那成簇成團的鮮紅果子躲藏於密葉之下,彷彿紅蓋頭下嬌羞的新娘子,勾得人心癢癢,忍不住想要掀蓋試探,想要一睹芳華,想要品嚐美味。
雁無痕帶著桃夭夭離開了。
到了酆都城城門,已然是下午申時,去無名船舫前還很耀眼的光線隱隱有退縮的意思。
雁無痕問桃夭夭:“你要走了麼?”
桃夭夭點了點頭,道:“千吉還在等我。”
雁無痕看著她,身後有無數鬼魂匆忙路過,四處奔散。
桃夭夭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雁無痕恍然笑了一下:“你是擔心我對印夏動手麼?”
“……你會麼?”
“會,”雁無痕幾乎是沒有猶豫地承認了:“如果讓我找到她,我一定會親手將她抓去牢獄,關起來。”
桃夭夭舌尖一麻,眼神中不由得輕晃了下。
雁無痕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她成為窮兇極惡,他一定會將她抓回去。連她都不能倖免,印夏又怎麼能夠躲過一劫?
“但我答應你,”雁無痕沉聲道:“在你回來之前,我會留住她的魂魄。”
桃夭夭看著他,忽然問道:“如果印夏業障全消,你會放了她麼?”
雁無痕輕輕笑了笑,那張盛氣凌人的臉龐終於緩和下來。
“你覺得她的業障還得清麼?”
“……”
“夭夭,成了厲鬼的鬼魂基本都放棄了輪迴轉世的想法。印夏的業障……消不掉了。”
桃夭夭咬著嘴唇,唇瓣被她咬得煞白,她不知是想到了甚麼,忽然又鬆了牙齒,抬眼看他:“所以啊,我要趕緊把欠你的功德還了。”
她笑著,眼眶泛著微紅,“我去幫千吉找鬼的,若是成功了,指不定就能將欠你的五百功德還清。”
她本想再說些甚麼緩解氣氛,雁無痕的眸子卻是暗了暗:“欠我的功德不必著急。”
桃夭夭:“嗯?”
“功德不急,夭夭,你隻身深入清水崖,凡事皆要量力而行,切不可勉強自己,貿然暴露身份。招魂師……可沒幾個好說話的。”
桃夭夭抿了抿唇,捲翹羽睫輕輕眨了下。她溫聲說道:“我知道了。”旋即轉身欲走,雁無痕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桃夭夭腳步一頓,他手心的溫度似乎隨著光線的減弱變得更低了。
桃夭夭轉過臉,抬眼看他,雁無痕垂下眸,散不去的情愫凝在他的瞳中。
他的指腹感受著她脈搏傳來的活力跳動。
桃夭夭剛得了神息庇佑,傷便跟著癒合,按理來說,他沒甚麼好擔憂的,可不知怎的,雁無痕莫名覺得焦慮不安。
他想,他得做些甚麼。
於是,沉默了許久,彆扭了許久的雁無痕伸出手,掌心一翻,一根墜了海棠花的鎏金髮簪出現在他手中。
雁無痕抬眼看著桃夭夭,她那一身的衣裙便是在他眼眸流轉間泛了一層淡淡的藍金色,好似鮫紗波瀾。
桃夭夭屏息凝神,怔怔看著他。
雁無痕抬手,將那根藏了他無盡心意無盡掛懷的髮簪別在她的髮間。
桃夭夭鮮少佩戴這樣高調張揚的配飾,雁無痕察覺到她的小習慣,便也極少贈予她這樣隆重的髮飾。
這是第一個。
桃夭夭驚了瞬間,眉頭還沒來得及蹙起,就聽見雁無痕淡聲說著:“這枚髮簪可化作利刃,也可凝成結界。若為利刃便可手刃勁敵,勁敵亡,則簪裂。若為結界便可護你無恙,簪碎裂,則結界消。”
“夭夭,”他溫言喚她,鳳眸中倒映了她藍金華服的剪影,“我在等你。”
他的千般擔憂,萬般不捨,千言萬語凝結成一句——我在等你。
桃夭夭嗯了一聲,莞爾一笑。
“等我回來。”
她曾對冥界毫無依戀,與旁人不予深交,她堅信,她尚未了卻的此生唯一目標是輪迴轉世,其他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值得她銘記於心。
即便她遇到印夏,遇到千吉,她都反覆提醒提醒自己,她會像絕大多數亡魂一樣,過忘川、渡奈何、喝孟婆湯,與今生今世告別,等待下一個輪迴,給予她一個截然不同的身份和記憶,即便是躲不掉避不開朋友,也遲早有一天會分離。
但,如今有人鄭重而真誠告訴她,他在等她。
她在冥界居無定所,唯一給予她立足之地的曉天閣也在印夏離開後分崩離析,這裡,偌大冥界裡,唯有眼前人依依不捨地握住她的腕,深情又繾綣地贈與她海棠髮簪。
——那是他的保護,是他的信任,是他對她所有的期待和盼望。
桃夭夭杏眼一彎,萬里江河與星辰大海便凝聚在她清澈透亮的雙眸中,泛起水波漣漪。
她記得,他於忘川河怨前與她並肩,卻又決絕與她說:“我會拼盡全力,護送你離開。”
他於趙家宅院教她操縱問靈,逼她承認:“星辰值得,山川值得,問靈值得,那我呢?桃夭夭,我值得麼?”
他於寒冬小院將暴露修為而自責內疚的她攏在懷裡,一下一下撫平她的情緒:“不怪你,我不怪你……”
他對她似乎從來都是極好的。
與其他鬼魂不同,與其他惡鬼不同。
他將所有的寬容和寵溺都留給了她。
桃夭夭溫婉一笑,所以她對他也是不同的。
她願意三番兩次站出來保護他,掛念他,願意為了他停下三百年來她已經麻木到刻入骨髓的積攢功德的步伐。
他們互相在改變,互相在接納。
或許有一天,等她消除了身上所有業障,不再是他抓捕的目標,沒有身份阻礙,他們之間也能存在不一樣的相處模式吧。
桃夭夭闔上眼眸,輕聲唸咒,周身疾風皺起,等風平浪靜,桃夭夭睜開眼,她已然站在賀氏禁地山腳。
賀千吉看見她,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喜悅,而後變得有些焦急:“夭夭,你可還好?”
桃夭夭愣了一下:“嗯……我沒事。怎麼了?”
“方才破歸劍不知是怎麼了,忽然產生了躁動,我留給你的陣法也在同時泛出了血色梵文,閃耀出陣陣華光。我差點以為你出事了,回不來了。”
桃夭夭聽她說著,遽然一笑:“千吉莫要擔心,你瞧,我這不是安全回來了麼?”她一頓,問道:“破歸劍異象會不會是和別的有關?”
賀千吉默了一瞬。
桃夭夭這次回來,她確實沒再感受到她身上的鬼魂氣息,按理來說,應當時間混過長老那一關的,只是破歸劍怎麼……
賀千吉眉宇裡也泛出了一股疑惑:“我也不知道,破歸劍跟隨我以來,一貫乖巧得很,鮮少發生異常,這一次怎麼就……罷了,總歸你回來了,其他的便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說著,她牽起桃夭夭就要走,桃夭夭卻是巋然不動。
賀千吉只能駐足,輕蹙眉頭,回眸看她:“夭夭?”
作者有話說:大家~
我給下一本新坑《血淚教訓》找了新的封面,希望大家能和我一樣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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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一起期待結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