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柳骨彎弓 判靈獄火竟是來源於休?
桃夭夭這次纏紗布可謂是輕車熟路。血肉尚未與紗布纏結在一起, 她綁得利索,拆得也利索,只是這背上的血……
桃夭夭褪去衣衫, 香肩半露,雁無痕換了個乾淨的方巾, 擦拭她撕裂流血的傷口。
桃夭夭微垂下頭,長髮撥到一側耳後。
她碰不到傷口, 只能拜託雁無痕為她清理血痕, 但是這氣氛……
微涼的方巾觸在她的肩甲,他指尖的涼意便透過這層薄薄的布料傳了過來。他非常謹慎地控制了力度,生怕弄疼了她,又十分小心地一點一點擦拭著,不碰到那四道血肉外翻的傷口。
可他越是認真,桃夭夭越是尷尬。
她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道:“城主大人, 你已經答應我帶我去找冥主了,不能反悔啊。”
雁無痕嗯了一聲。他沒繼續說話, 似乎是不想因為談話而分神。
屋子裡很快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桃夭夭不想讓氛圍變得更加奇怪, 自顧自說道:“我這次去清水崖倒是有不少收貨。比如說,我發現清水崖有個禁地,那禁地上全是墳墓,墳墓旁邊還站著墓主的虛魂。城主大人, 那些墓主一看就是已經輪迴轉世了, 為甚麼還留著一抹虛魂呢?”
雁無痕手沒停,淡聲道:“你看見的不是虛魂,而是執念。因著執念過於強烈,才具象化人。”
“這樣啊……怪不得連賀氏族人都不能發現他們。說起來, 我還見到了賀氏的姰敏長老,她是一位扎著雙平髻的少女,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大,但用劍老練熟道,比千吉還要強上不少。”
雁無痕聽她言語中含著欽佩,眼睫一落,反問道:“是麼?”
“嗯!她是我目前見過用劍最厲害的人。人劍合一,大抵也不過如此。”
雁無痕手輕輕一頓,輕飄飄道了句:“真有這麼厲害?”
“當然了!你是沒看見她提劍刺劍的樣子,分明長了張小姑娘的臉,一招一式似如風霜裹挾,又兇又狠。”
雁無痕擦拭得差不多了,他將染紅了的方巾丟進盥洗銅盆裡,白玉似的手輕輕從水面拂過,泛起陣陣漣漪。
“看來下次,我可要和她比上一比了。”
“比?!雖然這位小長老對鬼魂沒有偏見,但也不是個好脾氣的,若不是知道我是千吉的朋友,指不定會將擅闖賀氏禁地的我碎了魂去。城主大人,你還是莫要招惹她,給自己添麻煩了。”
雁無痕沒答,只道:“換紗布吧。”
他將兩側床幔重新合攏,退到屏風外,桃夭夭瘋狂躍動的心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換好紗布,將衣服穿好,安安穩穩地從床上下來,走到雁無痕身邊,乖巧道了句:“我換好了。”
雁無痕掃了眼她的肩膀,將她轉過身,伸手掃過她的後背。那本來滲出血的衣裙煥然一新。
雁無痕道:“走吧,該去找冥主了。”
去無名船舫的路上,桃夭夭站在木船上,感受著涼風帶來的寒意。冥界一年無四季之分,每天都是光線充沛、溫度適宜,唯有忘川,常年散發著陰冷連綿。
桃夭夭眺望蜿蜒曲折的河。
“城主大人,忘川河是不是變混濁了?”
雁無痕腦子裡在想事,也沒仔細聽她問甚麼,順口道:“變混濁了麼?”
“是啊,”桃夭夭牽起他的袖子,將他拽到木船邊,“你看,這河水都要變成灰色了。”
雁無痕被桃夭夭強行拉過去,視線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到忘川河面上。他在混濁的河面上看見了自己,看見了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雁無痕忽然想起那個詭譎非常的夢裡,他站在忘川河中,河水沒過他的膝蓋。他身邊血霧環繞,死寂幽蕩,像是這一眼望不到頭的長河裡唯一的活物。
他記得夢裡站在岸邊的人同他說,他會為他重新塑造一副軀殼,所以,他如今看到的這張臉,用了數百年的這張臉,是他為人時的樣貌麼?
他為何會出現在忘川河裡?
他苦苦尋找的妻子是誰?
雁無痕的思緒飄的很遠,直到桃夭夭忽然喚他:“城主大人?城主大人?”
雁無痕猛地回過神,便瞧見桃夭夭那雙晶瑩透亮的眼睛好奇地盯著他,輕輕眨著。
他要尋找的妻子會是像桃夭夭這番模樣麼?
念頭剛冒出來,便立即被雁無痕否決了。
他的妻子怎麼可能是倒黴鬼?她生前得做了多少罪惡滔天的事,才能在死後被剝奪了氣運。
他會喜歡一個惡貫滿盈的人麼?應該……不會吧。
雁無痕道:“許是最近橫渡忘川的亡魂太多,他們的怨、恨、妒、怒全部滲入了忘川,才讓河水變得混濁吧。”
桃夭夭哦了一聲。
最近冥界亡魂確實多了不少,就連酆都城內的大街上,都湧出了不少鬼魂。
木船靠岸,雁無痕引著桃夭夭下了船,他深深望了眼一半枝椏隱藏在暗色霧氣中的往生樹,慢慢將視線收回,同桃夭夭一起去了船舫三樓。
他抬手叩門,裡面無人應答。
他再抬手,再叩門,依舊悄無聲息。
桃夭夭有些急了,她這次來可是一定要見到佘乂的,千萬不能鎩羽而歸。
她搶在雁無痕敲門前,掌心重重拍在門上。沉悶又厚實的聲音在門縫裡激揚徘徊,等聲音向四周擴散逐漸消失,桃夭夭的心也跟著涼了下去。
佘乂當真沒在屋子裡。
雁無痕瞟了她一眼,徑直推門而入。
“哎——”
桃夭夭正想阻止他,告訴他不能私闖房屋,雁無痕一隻腳已經踏了進去。
他的鞋底染了泥濘,踩在價值不凡的狐絨地毯上,落下一個又一個棕褐色腳印。
桃夭夭都開始心疼起來,“冥主不在麼?”
雁無痕環顧一圈,只見屋內乾淨整潔,物件擺放得井井有條,並無一人身影,一看就是做好了出門的準備。
雁無痕哼了一聲:“他沒在。”
桃夭夭鬆了口氣:“還好冥主不在。”
還好不在?雁無痕給她遞去了個疑惑的眼神。這裡最著急要見到佘乂的就是她了,她怎麼還在慶幸佘乂不在呢?
桃夭夭望著雁無痕那雙充滿困惑的眼睛,認真說道:“若是讓冥主看見你如此糟蹋他的地毯,一定會發脾氣吧。”
“發脾氣?發脾氣又怎樣?我又不是第一次踩上去了。”雁無痕淡聲說完,看向桃夭夭的眼神裡便帶了些輕嘲:“他現在躲我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守在這裡,親眼看見我玷汙了他的寶貝?”
“躲?冥主躲你做甚麼?”
做甚麼……
呵,冥界一舉一動哪能逃過佘乂的眼睛?他只是不想讓自己這麼累,才找了個酆都城主替他管理罷了。
佘乂……怕不是早就料到他遲早要來找他,詢問關於他失去記憶這件事,便早早收拾好東西,出門躲他一陣。
雁無痕勾唇一笑,笑容清冷:“躲就躲了吧,還能躲一輩子不成?”他話語一頓,眼睛看向桃夭夭時含住幾分勾引似的誘惑與妖魅。
“想去看看那棵往生樹麼?”
他話題轉得太快,桃夭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往生樹……你是說船舫後面那棵古樹?”
“嗯。”
桃夭夭確實路過了幾次,也確實注意到這棵不同尋常的繁茂古樹和樹上結出來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果實。
說不好奇是假的,但說非常好奇也不至於。
畢竟是生長在寸草不生的忘川河邊,她便是閉著眼睛也能猜到,這棵樹必然與佘乂有關。
神明行事,她這樣身份普通的鬼魂可沒有資格過問。
但現在雁無痕主動提了,桃夭夭也看出他對往生樹的興趣,便順著他的話,說道:“好啊。”
他們從船舫下來,木製階梯被踩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尖銳的指甲擦過木板,嘔啞嘲哳。
雁無痕帶著她去到往生樹下,桃夭夭昂首,透過層層疊疊地樹枝和葉片,望向那沒入高處繚繞霧氣的樹幹頂層。
實在是太高了。
起碼有數百丈高度。
桃夭夭翻得腦袋都有些不舒服了,她緩緩低下頭,揉了揉僵硬住的後脖頸。
雁無痕忽然走上前,騰身一躍,伸手去碰那簇擁成團的果子。指尖不斷靠近,終於,在離果子僅剩一寸距離時,忽然有股又柔又韌的力拍在他的胸口,將他推了下去。
這股力量雖然霸道,卻沒有絲毫殺機,它似乎只是想將他推離開,不讓他碰到這些果子。
雁無痕不信邪,又試了好幾次,皆是這般被打回來。他抬手握鞭,銀鞭附了判靈獄火,直指那團離他最近的果子而去。
眼瞅著鞭尾就要落在鮮豔欲滴的果皮上,整株往生樹忽然開始發顫。紛紛揚揚的落葉飄在空中,好似那些展翅飛躍的蝶,輕蕩靈巧。
桃夭夭被這這飄舞的落葉嚇了一跳,下意識就往雁無痕身後躲,雁無痕掀起眼簾,便看見那顆巨大而神秘的往生樹前出現了一把彎弓。
彎弓弓骨通體漆黑,似是柳條編織而成 ,其中還有不少青綠的柳葉點綴,看起來脆生得很,一折就斷。
雁無痕看著這把彎弓,道:“請問閣下是?”
能被佘乂安排在這裡守著這棵結了果子的往生樹,必然不是甚麼簡單東西。
果然,那柳弓發出人的聲音,又低又沉。
“吾名為休,乃是明始神的神武。爾等來此所為何事?”
雁無痕與桃夭夭對視一眼。
桃夭夭沒甚麼事,她只是陪著雁無痕過來而已,倒是雁無痕……看起來是有要事。
像是印證她的猜想,雁無痕提聲道:“我要找回屬於我的記憶。”
記憶?桃夭夭一愣,甚麼記憶?亡魂的記憶不是在進入冥界後逐漸遺忘了麼?怎麼會……
她霎時抬眸,看向往生樹上彷彿淌了血的果子,眼神中多了些驚愕。
難道這些果子就是……
休沉默一瞬:“吾守往生數千年,從未有魂向吾討要記憶。”
雁無痕揚唇輕笑:“看來,我今日就要成為這第一人了。”
“年輕人莫要猖狂,往生有吾看守,爾等還是早些放棄吧。”
“是麼?”
雁無痕眨也不眨地盯著它,目光如炬。手裡那根銀鞭如蛟龍遨遊,帶著勢不可擋的銳氣直接向休抽去。
休屹立不動,宛若一座連綿起伏的山脈,慈愛又低憐地看著不斷咆哮、持續狂躁的海浪向它撲湧而來。
它沒動,亦沒有反擊,只是默默等待著。
問靈鞭落在弓骨上,分明炸出火花四濺,可等著火光散去,弓骨依舊安然無恙,好似柔羽拂過,沒有留下片刻痕跡。
雁無痕蹙緊了眉。
縱使神武再強,也不至於對問靈鞭和判靈獄火的全力一擊毫無反應。
休彷彿察覺到他的困惑,沉吟道:“爾所使用的判靈獄火乃是出自吾之身。既由吾所起,怎會反噬吾?”
雁無痕驟然驚愕失色。
判靈獄火竟是來源於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