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怨魂難辨 難道是葉雲舟?
怨魂主動潛入清水崖, 無異於羊羔進了狼群窩。
桃夭夭聽了半天才聽明白賀千吉的意思,她腦子有點懵,以至於此刻不知是她聽錯了, 還是賀千吉說錯了。
“你說怨魂進了哪裡?”
“賀氏小院。”
“甚麼東西進了賀氏小院?”
“怨魂。”
桃夭夭想了又想,琢磨了又琢磨, 終於緩過神來。
她的耳朵沒出問題,賀千吉的嘴也沒出問題。
“所以……有一隻鬼魂潛入賀氏小院了?”
賀千吉目光炯然地看著她, 重重點頭:“對!”
桃夭夭撓了撓下巴, 怎麼尋思怎麼覺得不對勁。
當真會有鬼魂主動來招惹賀氏麼?那可是酆都城主雁無痕見了都要皺眉頭的地方。
桃夭夭憋了半天,還是問出口:“你確定?”
她寧願相信是賀千吉看錯了,也不願意相信冥界還有哪個傻子敢來挑釁清水崖賀氏的。
賀千吉望著桃夭夭,鄭重又真誠地說道:“我確定,夭夭,我不會拿這件事情開玩笑。”
“清水崖潛入了一隻怨魂,這隻怨魂就隱藏在我們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若不是我在偶然瞬間嗅到了他的氣息, 就連我都未曾察覺他的存在。即便我現在得知了,我也無法確認他是誰, 又是何時藏身於小院。”
她說著, 桃夭夭的臉色就變得凝重起來。
“你是何時察覺的?”
“回到賀氏小院的第一日。”
第一日……那便是先於賀千吉回來之前就存在了。
“所以你前幾日來此,也是想確認怨魂是否從禁地而出麼?”
“是。禁地墳頭上千,或許有我不知情的怨魂下了山,但我仔細查探了, 墳山並未一縷怨魂存在, 也無一絲任何異樣顯露。這怨魂只可能從外地而來。”
“外地?清水崖三步一個招魂師,他怎麼敢在這裡撒野?”
“我不知道他以甚麼方式,”賀千吉頓了頓,抬眼看向桃夭夭的目光裡摻雜了些別的情愫, “我目前能夠知道的,便是你們幾個在冥主神識幫助下掩蓋了氣息。”
桃夭夭眉頭一緊,“你懷疑我們?”
“我不懷疑你。”
“那你懷疑誰?”
賀千吉沒作聲,睜著一雙異色雙眸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桃夭夭心裡隱隱有了答案。
她懷疑的是雁無痕。
只有雁無痕有這矇蔽眾人之能。
“鬼門關亡魂激增,連帶著惡鬼數量也變多了起來。城主大人這些日子都在抓捕惡鬼,整日早出晚歸,他沒時間改頭換面,潛伏在清水崖。”
賀千吉安靜地聽她說完,眼眸低垂著,“桃澍呢?那個將你喚作阿姊卻將身軀借給葉雲舟的怨魂。”
桃夭夭驀然一愣。
她清楚雁無痕的行蹤,卻不清楚葉雲舟的。
那日,她只是聽甲辰說葉雲舟將康康帶回鬼門關,但她卻不知道雁無痕將康康押入酆都牢獄後葉雲舟去了哪兒。
葉雲舟將在江南一帶遊山玩水的康康送去鬼門關自首,康康給她帶來了賀千吉匆忙之間寫下“召”的符紙,那是不是意味著……
葉雲舟其實就是在清水崖遇見的康康!
桃夭夭追問道:“千吉,你是在何處將符紙交給康康的?”
賀千吉不知道桃夭夭怎麼突然問了這個,但還是答了:“禁地山腳下。”
禁地山腳下……
葉雲舟為何在這附近逗留?他從酆都離開後,是否又回到了這裡?
桃夭夭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她揉著隱隱有些發痛的後腦勺,道:“或許是葉雲舟。”
賀千吉見桃夭夭不是揉著太陽xue就是揉著後腦勺,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便道:“你怎麼了?可是昨夜沒睡好?”
睡?
桃夭夭做了一晚上的夢,夢裡,她一會是身披盔甲的紅衣女子,一會是遊走在眾人之間的看客,折騰了一晚上,愣是沒休息過。
比她幹一天活還累。
“嗯……昨晚一直在做夢。”
“夢?你夢見甚麼了?”
她夢見的東西可太多了,桃夭夭不想將話題扯得太遠,便道:“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重要。”
說完,她又問道:“千吉,你這次見我就沒覺得我有甚麼不同麼?”
賀千吉上上下下將她掃視一圈,“你確實瘦了些。”
桃夭夭下意識捏向臉頰的肉。
直到她極其費力才捏起來一小撮,她才恍惚意識到,將判靈獄火還給雁無痕消耗了她多少氣血。
怨不得雁無痕生氣,藥血衝蠱的法子本就激進,更何況辛酉還揹著他們給她用了鬼泣草,她的身體自然損耗極大。
桃夭夭低聲應了句,又問:“你可還發現甚麼不同?”
賀千吉繞著她看了一圈,試探道:“你……換了身新衣服?”
桃夭夭:“……”
自從與雁無痕同行後,她就沒重複穿過一件的衣裳,哪怕這衣裳用料精貴,價值千金。
起初桃夭夭覺得沒有必要,畢竟她清貧而摳搜得過了三百年,把身上所有冥幣都用來行善積德,對如此奢華又高調的生活極其不適應,但雁無痕覺得理所當然。
雁無痕出世便是厲鬼,後來又成為窮兇極惡問鼎鬼魂,再後來便是成為一人之下的酆都城主,他做鬼這段日子過得極其輕鬆自由,對吃喝用度自然也有些許研究。
他堅信,桃夭夭穿得樸素,就是在丟他的面子。
雖然他二人沒有甚麼名正言順的親暱身份,但一同走在路上,一個樸素一個奢靡,怎麼都覺得突兀。
他雁無痕又不是帶著侍衛出門,為甚麼不能將與他並肩而行的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
他又不缺這點錢。
雁無痕就像是照顧自家閨女一般,變著法子給桃夭夭準備衣裙,就算桃夭夭覺得貴重不樂意接受,他也會把這些剛裁剪出來的合身衣裙塞給她,美曰其名——
“不穿就丟了,省得堆在我那兒佔地方。”
桃夭夭嘴上嫌棄,心裡還是十分歡喜的。
她雖然活了三百多年,但心裡還是個小姑娘。雁無痕給她做得都是當下十分流行的款式,不僅布料柔軟,而且大小合適,她看每一件都是愛不釋手。
於是,桃夭夭嘴上說著不要不要,實際又將雁無痕送的每一件衣服穿了個遍。
雁無痕何其聰明,他發現桃夭夭心口不一後,便也懶得和她起口舌之爭,直接派人將衣服送過去,一句話都不說。
桃夭夭一面開心收下,一面愁容滿面。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若是某一天她和雁無痕分開了,她會捨得這些漂亮的衣裙麼?
好像是捨得的,錢財衣物乃身外之物,有是福,無是緣,有舍有得再正常不過。
但她好像又是不捨的,不捨到哪怕是腦海裡剛萌生出這個念頭,她都覺得難過。
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為何難過,是為了這些華麗的衣服,還是為了精心替她準備衣服的人。
她只是想,如果當真有這麼一天,希望這一天可以晚一些到來。
再給她多一些時間,哪怕是一天也行。
桃夭夭看了眼身上這件雖然素雅,但依舊精巧非常的衣服,道:“確實是新的。”
她抬手撫摸衣服上銀絲秀出的雲紋,漫不經心道:“千吉,你當真只看出了這些麼?”
賀千吉灰白眼眸一凝,唇瓣緊抿,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道:“你的氣息比以前更重了。”
毫無遮掩,戾氣沖天。
“城主大人暫失的修為我都全部還給他了,沒有判靈獄火掩飾,我這身鬼魂氣息自然無法壓制。況且當初在仙芝村,我以判靈獄火為介,逼至厲鬼階段,即便如今喪失修為,氣息也不會減弱。”桃夭夭垂下手,將手臂掩在衣袖之下,微微笑著:“不過沒關係,判靈獄火本就不屬於我,物歸原主也是了卻一樁大事。等我將欠大人的五百功德盡數償還,我們……也算是兩清了。”
她笑著說著,可眼睛裡不經意留出的澀然又酸又苦,刺激得她不禁雙目晶瑩,秋波漣漪。
饒是賀千吉再遲鈍再木然,也能察覺桃夭夭此刻的失落情緒。
她不知該說些甚麼,甚至在她看來,桃夭夭離開雁無痕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畢竟他們的身份地位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一個是專抓惡鬼的酆都城主,一個是遊蕩人界的百年惡鬼。
威脅與屈服。
壓迫與茍且。
這樣一段不對等的關係結束了,對桃夭夭來說不是一件好事麼?
可她為甚麼看起來如此難過,就像快要窒息死去一樣?
賀千吉糾結半天,到底是沒問出來。她繞了一個大圈,將話題引到那張寫了“召”字的符紙上。
“我此次委託康康將你找來,是想拜託你與我一起逮出潛伏在賀氏小院的怨魂。”
桃夭夭抬眼看她,眼底的悲憫濃郁不散。
“沒有冥主神力庇佑,我連進入小院都不能。”
一旦她出現在賀氏族人眼前,第一個被抓起來碎魂的就是她,更別提找出怨魂了。
賀千吉用出召令時哪能想到桃夭夭失去判靈獄火了?現下桃夭夭一說,她也覺得不妥。
賀氏族人不似她這般溫和講理,但凡遇見怨魂都會第一時間施展陣法斬魂,以防怨魂逃離,桃夭夭怕是一句話都講不出,直接被碎魂了。
賀千吉想了想,還是說道:“你走吧,夭夭。”
走?
“你不是說這縷怨魂難尋,即便是你,也只能覺察瞬間而已麼?”
“……”
“我的鼻子嗅聞過無數只鬼魂氣味,只要他露出馬腳,我便可以能替你找到他。”
“那你怎麼辦?你若是跟著我回了賀氏小院,等著你的便是比我還要機警的長老與族長。他們可不像賀煜那麼好打發。”
“可賀姰敏並未刁難我,”桃夭夭舔了下唇瓣,道:“你給我一日時間,我回一趟冥界,如果明日此時之前,我能找到掩蓋氣息的辦法,我便會回到這裡找你,若是不能……你便另做打算吧。”
“好,”賀千吉應道,猛然又想起另一件奇事,問道:“當初仙芝村內,除了我,其他人似乎都將你忘記了。夭夭,這是怎麼回事?”
桃夭夭目光一顫。
雁無痕,一個多麼精明又細緻的人。
為了給桃夭夭留下一個隨意行走的空間,他早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派出魘獸,令其吞食賀煜等人擁有的所有和她有關的記憶。
他怕她受招魂師困擾,便不露聲色地將障礙盡數掃除。
以求心安。
“他讓魘獸來過。”桃夭夭嗓音沙啞,帶著些朦朧的鼻音,“魘獸清除了一切有關於我的存在。除了你,賀氏再無人能識得我。”
她沒說他是誰,但賀千吉卻知道他是誰,好像不知何時開始,她就意識到桃夭夭嘴裡未點姓名的“他”是指何人。
她在潛移默化中受桃夭夭改變,卻忘記桃夭夭也在不知不覺中被雁無痕影響。
趙府重聚之前,她可從未想過,她和桃夭夭還能有再見面的機會。依照她二人淺薄似水的交際和桃夭夭安逸求穩,唯盼早日輪迴的性子,怎麼會冒著被招魂師斬魂的風險,替她尋出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