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千吉牽機 究竟是千時吉祥還是牽機毒藥……
賀蒼啟與賀千吉說明宋霽宣的情況時, 宋樾的眼睛就沒離開過賀千吉。他耐心觀察著她,像是在觀賞金絲籠裡的鳥雀,嘴角流露出些許笑意。
等賀蒼啟說完了, 才像是後知後覺般轉眼看向宋樾,同賀千吉說道:“千吉, 這位是護送三皇子來的昌樂王爺。”賀千吉轉眸,望向眼前這氣宇不凡的年輕男子。只見他著了一身華麗鑲紋金絲, 絲絲流動如流泉, 身後披著一件厚實柔軟的狐毛立領大氅,大氅狐毛順滑,做工精緻,在賀千吉見過的裡頭,也就只比冥主佘乂的稍遜分毫。
大和皇帝年近半百,這小王爺竟只有二十歲出頭?
賀千吉眼眸一垂,恭順道:“昌樂王爺。”
宋樾好奇地打量著她, 嘴角含笑:“這位是?”
“我的嫡親孫女,賀氏少主, 賀千吉。”
“千吉?給她取這名字的人未免太惡毒了些。”
宋樾羽睫一眨, 屋外風雪嘯嘯,無形的風吹動著燭火搖曳,映得他的側臉忽明忽暗。
他隨口說著,賀千吉心尖莫名一顫。
賀蒼啟義正言辭地反駁道:“千錘百煉, 逢凶化吉。這寓意有何不好?”
宋樾劍眉挑起, 抬眼看他,眼眸中燈火明滅,如窺星辰。
“賀族長,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千吉千吉, 究竟是千時吉祥還是牽機毒藥?若這名字不是您取的,你可真要好好調查這取名者的用心了。”
他口吻慵懶,賀蒼啟卻是陷入了沉默。
作為他賀蒼啟的嫡孫女,賀千吉的名字本該由他親自來定,可偏巧賀千吉出生前後半年,他都在閉關鑽研招魂招式,等他出來,賀顧之已經讓咿呀學語的賀千吉在屋外曬太陽了。
他問賀顧之:“你給丫頭取了甚麼名字?”
賀顧之看著獨自躺在庭院搖籃裡模樣陽光的嬰孩,眼睛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寒光。
“千吉。”
“千吉?”賀蒼啟唸了幾遍,道:“這名字取自何處?”
賀顧之面色不改,“千錘百煉,逢凶化吉。”他淡聲說著,即便是將賀千吉抱給賀蒼啟時,情緒依舊不高。
賀蒼啟也沒多言,只是深深望著他,嘆了口氣。
多年過去,賀蒼啟怎麼也沒想到,賀千吉的名字裡竟還有這層含義。
牽機斷腸……賀顧之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騙了他這麼多年?也不知千吉丫頭……
賀蒼啟心中掀起濤浪洶湧,面上仍舊維持著一族之長的威嚴與莊重。
“王爺多慮。千吉身為我賀氏子孫,怎麼會用牽機毒藥來取字?”
宋樾勾唇輕笑,也不同他繼續爭辯下去,眸子一轉,看向情緒顯然有些低沉的賀千吉,道:“千吉姑娘的眼睛倒是特別。”
他轉眼看向賀蒼啟,確認了一下後,又道:“竟是雙色異瞳。”
賀蒼啟興致乏乏,倒也沒和他詳細說明,只敷衍似的附和道:“異瞳非人人所有。黑瞳探軀殼,灰眸窺魂意,乃顯示我清水崖賀氏的招魂特能。”
宋樾饒有興趣地點點頭,二人有一下沒一下的聊了會,終於,賀千吉忍不住打斷了:“既然三皇子魂魄動盪,我們不需要第一時間招引穩固麼?”
宋樾一愣,這是嫌他問東問西礙事的意思了?
賀蒼啟沒說話,轉眼看向宋樾,宋樾抿唇輕笑。
他常年混跡於皇室朝堂,遊走於大臣百姓之間,哪能不清楚他們的話外之意?便是略有自嘲地含笑道:“倒是我耽誤你們了。”
說著,他起身就往外走,到了門邊,他微微偏頭,見那祖孫二人低聲討論得激烈,沒有一個過來假意相送的,嘴角笑意陡然凝固下來。
清水崖賀氏除了招魂,當真是一點禮節都不學的麼?
宋樾推門出去,賀蒼啟剛才還溫和的臉色陡然一沉,彷彿黑雲壓頂。
賀千吉調整好思緒,先談正事:“祖父當真要為活人招魂?”
賀蒼啟身子向後一靠,面容中有化不開的愁雲,“祖宗立下的規矩裡就沒有為活人招魂這一條,可是千吉,如果我拒絕招魂,你覺得我們會有甚麼後果?”
“與昌樂王爺作對。”
“不,不是昌樂王爺,是他背後那位。”
“背後那位?大和皇帝?”
賀蒼啟長嘆一聲:“三皇子病重,昌樂王爺全程護送前來清水崖,你覺得,若非得了皇帝旨意,這兩位身份尊貴的客人會主動拜訪清水崖?”
賀千吉沒再多言。
招魂十八式中並無招引活人魂魄一式,當初,她以一手招魂陣誤召活人魂魄,險些丟了性命,今日,卻被大和皇室逼著探尋活人之魂。
“祖父,不妨我們先試試尋魂陣?”
“尋魂陣只能感應到魂魄所在之地,依三皇子目前的身體狀況來看,他至少丟了一魂。”
丟了魂,便是除了招魂,再無他法。
“祖父,”賀千吉抬眼看向賀蒼啟,眉頭皺得很緊,“尋常的皮肉之傷當真能損害魂魄麼?”
賀蒼啟眼眸一沉:“極少。”
賀千吉咬著下唇,思緒混亂。
眼下不是追究宋霽宣為何傷了魂魄的時候,作為賀氏少主,她該思考要如何做才能替這位尊貴非常的皇子招回魂來。
只是她先前在仙芝村幾番透支精血驅逐遊屍和怨魂,又在桃夭夭魂散關頭強行施展出護靈陣,來來回回折騰下來,幾近將身體掏空。即便她想再用招魂,也達不到之前十分之一威力,更別說此次招魂是硬頂著生死風險,召喚活人魂魄了。
賀蒼啟不知道她目前的身體情況。
哪怕提前結束遊歷、抗著重傷昏迷的賀煜回來的賀梓蘭提了一嘴——仙芝村幸有少主相助,否則眾人皆是有去無回,賀蒼啟也不清楚賀千吉在仙芝村一事中消耗了多少精氣。
她不能再行招魂。
否則,她將成為第二個賀煜。
然而在這族門之中,將招魂陣領悟透徹的人不多,能把握這招魂分寸,既不過度傷害自己,也能召回招魂的更是屈指可數。
賀千吉望著賀蒼啟,道:“祖父,招魂之事是否需要請幾位長老一同商議?”
“確實該請他們幾個來一趟。”賀蒼啟眉間愁雲更甚,“今夜月色已深,千吉,明日天微亮,你便去請陽康長老過來吧。”
“是。”賀千吉應道,又問:“那姰敏長老……”
“姰敏駐守禁地,不要驚擾她。”
“是。”
賀千吉說完,傻愣愣地杵在賀蒼啟跟前,賀千吉見她欲言又止,開口問道:“你可是想問我關於秋荊長老之事?”
賀千吉搖頭:“秋荊長老是我所傷,我自然清楚他此刻的情況。”
“千吉丫頭,倘若祭祀那日,你可以再給予我一分信任,便不會……”
“信任?祖父,我沒有給予過你信任麼?小時候,我被魂息困擾,您告訴我只要學會內門八式,魂息便能消失,我信了,我學了,可最後,這些聲音始終伴隨著我。後來,我請求您將母親牌位供奉祠堂,您說您會說服其他幾位長老,可祭祀那日,我母親依舊遭眾人鄙夷,就連我在祭祀臺下為母親打抱不平,都被秋荊長老出言譴責。這些年,我給予您的信任還不夠多麼?您……哪一次兌現過您的承諾?”
賀蒼啟望著她,心中哀慼與無能為力油然而生,那滿頭銀絲在燭光照耀下更顯滄桑。
“千吉,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
“我知道,祖父心裡有賀氏一族,有祖上規矩,條條框框束縛著您,您活在這四四方方的囚牢之下,不可隨心所欲肆意妄為,所以我不怪您。”
賀千吉振聲說著,賀蒼啟的面容越發憔悴疲倦,連眼角口周的歲月痕跡都變得深刻。
他說不出甚麼,辯解都不能。
賀千吉那難產去世的母親始終是她心裡的一個結,一日不解,這團疙瘩便一直埋在她心底,時時刻刻提醒她賀氏傳言——賀千吉並未賀顧之的親生女兒。
身為賀氏族人,不管子孫後代招魂天賦是強是弱,都有基礎的辨別怨魂之能,可賀千吉的兄長就是那例外,他正如尋常人一般,一絲辨魂能力都沒有。
族門人多嘴雜,幾乎將賀千吉兄長不能辨魂一事當做茶餘飯後的笑話來談,更有甚者,還會調侃賀顧之血脈精氣不足,連後代都沒遺傳絲毫。
賀顧之壓根不當回事。
初為人父,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平安長大,至於招魂能力……賀氏不乏奇才,少他一個也算不了甚麼。
但,賀千吉出生了。
她一出生就剋死了自己的母親,連同她那身體孱弱的兄長也在同一天逝世。
起初,賀顧之還覺得是巧合,他只怪自己沒照顧好懷孕的妻子和體弱的兒子,整日飲酒灌腸,渾渾噩噩,醉生夢死。可後來,隨著賀千吉的招魂天賦逐漸顯現,他才開始產生出扭曲的憤恨——是賀千吉吸乾了她母親和兄長的魂魄精氣,才害得他們雙雙而死!
他不惜以牽機毒藥之名詛咒她,埋怨她,憎惡她。
他的孩子可以不會招魂之術,但不能成為吸附旁人精血生存的怪物,更何況這人是他最疼惜戀愛的妻子。
賀顧之厭惡賀千吉,從小對她不聞不問、愛搭不理,落在外人眼中,便是賀顧之對他唯一的女兒痛恨非常。
可為甚麼呢?
能有甚麼值得一位父親憎恨自己的女兒?
除非……這不是他的女兒?
對,這不是他的女兒!
他的兒子不懂招魂,為何女兒能在招魂一事上鋒芒畢露?
這女兒必然不是他親生!
關於賀顧之和賀千吉的血脈謠言傳得越發洶湧厲害,甚至傳到了賀蒼啟耳朵裡。
賀蒼啟幾次試探賀顧之,賀顧之都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言語行徑中都表現出對賀千吉的漠視與憤怨。
連賀蒼啟都忍不住想,莫非千吉不是他的親孫女?可她的招魂天賦確是族中少有,按理來說,必然是他賀氏族人。
可她的真實身份……
賀顧之放任流言四起,賀蒼啟調查無果,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到賀千吉不滿十六歲就學會了招魂十八式,他才下定決心認定,不管賀千吉是誰的血脈,自今日起,她就是他的嫡親孫女。
只可惜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就錯過了和賀千吉培養感情的機會,賀千吉對他對賀顧之都十分疏離淡漠。
“千吉的含義,”賀千吉壓低了聲音,在這蕭瑟寒夜裡顯得有些落寞,“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名字不是千吉,是牽機,是一個父親將喪妻喪子之痛歸咎於我,不惜以最大的惡意對我施行的詛咒和責怨。
我早就知道了。
賀蒼啟:“……”
從頭到尾,只有他一人被矇在鼓裡。
二人相視無言。
一夜天明,賀千吉起身,僵硬了一整晚的筋骨終於鬆動了片刻。
“卯時已到,我去請陽康長老。”
賀蒼啟神色陰暗,嘶啞著聲音應了一句:“嗯。”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賀千吉踏在鬆軟潔淨的厚雪上,萬籟俱靜,天地一色,耳邊只傳來她踏雪的咯吱聲。
正走著,她一抬眼,便瞧見紅了鼻頭耳尖的賀姰敏喘著粗氣望著她,像是在這冰天雪地裡長途跋涉許久。
姰敏長老怎麼來了?
賀千吉走過去,恭敬道:“姰敏長老。”
她還來得及問,賀姰敏搶話道:“謝姑娘在我那兒。”
謝姑娘?賀千吉眉頭微蹙,忽然想起甚麼,連忙追問道:“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