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貴客到來 大和三皇子，宋霽宣。
雁無痕早在成為厲鬼之前就染上了玄霜。
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染上的。
如今辛酉興致勃勃一說, 他也沒太當回事，反而是調侃出聲：“我把你關在這裡是讓你反省的，你怎麼還研究起我的病來了？”
辛酉望著他, 眼睛亮得發燙：“我已經反省完了。”
“反省完了？”雁無痕眉梢一挑，見他一副沒心沒肺全然不當回事的樣子, 莫名就被氣笑了，“你反省出甚麼名堂了？”
“不該不經過你同意就給夭夭姑娘用了鬼泣草。”
雁無痕：“……你就反省出這個？”
“嗯！”明明應該是低調認錯的時刻, 辛酉卻很是亢奮, 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我錯了。”
雁無痕再度失語。
“不是經過我同意，”他擰緊眉頭，鋒利五官多了幾分戾氣，“而是經過桃夭夭同意。”
辛酉那始終壓抑不住的歡雀終於落了下來。他上挑的眼尾一垂，怔愣片刻才呢喃問道：“桃夭夭？”
“你要對她用藥，用的還是鬼泣草這般兇險的藥, 自然該讓她知道。辛酉，我氣你私自篡改藥方, 氣你違逆我的命令, 可更令我氣憤的是你忽視輕賤了桃夭夭的想法。”
雁無痕將手裡的古籍醫術交還給辛酉，那沉澱了歲月痕跡的書冊壓在辛酉手中，宛若一座大山，險些要將他筆挺的脊樑骨壓斷。
他莫名覺得自己的手心發燙, 比他此刻羞漲通紅的臉更加滾燙。
“你曾是醫術精湛的大夫, 即便進了冥界入了酆都，跟著我成為守侍，也沒有因為執念忘記醫者仁心，可為甚麼你的仁心不能用在桃夭夭身上呢？就因為她體內有我的判靈獄火麼？”
辛酉沉默了, 臉漲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不知該說些甚麼，似乎不管他現在說甚麼聽起來都是狡辯的藉口。
於是他承認了，降伏了。
“私自用藥是我之過……我反省，我檢討，我不該未經夭夭姑娘同意就將鬼泣草用在她身上。我辜負了尊主的囑託和信賴。”
雁無痕抿了抿唇。
他不想因為這件事過度指責他。
他還需要他。
“罷了，我已將此事與夭夭說明，她並未責怪你，你便離開藏書閣去……”
“尊主，”辛酉抬起埋進胸口的臉，充了血的臉色依舊異常紅潤，他直勾勾地盯著他，說道：“請讓我繼續留在這裡。”
雁無痕眉頭一皺：“為甚麼？”
“我要為尊主除去玄霜寒毒。”
“我染玄霜已經多年，連冥主都不能為我完全治癒，你又怎能在一時半會間想出法子？現下鬼門關亡魂數量激增，以大和與西朔的戰情來看，大抵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辛酉，我需要幫手。”
雁無痕苦口婆心勸著，辛酉卻是捏緊了手上的醫術，倔強到有些固執地說道：“我要為尊主除去玄霜寒毒。”
雁無痕有些惱了。
即便他重新拿回判靈獄火後，玄霜騷擾他的頻次變多了不少，他依舊沒把這疼痛與對抗太當回事。畢竟他與玄霜糾纏了太多年，心裡也清楚這玄霜之毒來自忘川，必然不是他隨隨便便試一試就能消除的。
當務之急是解決那些數量繁多又四處搗亂的惡鬼，而不是去除他體內已然根深蒂固的玄霜。
他壓抑著躁意，耐心勸著。
“事情總要有個輕重緩急，辛酉，眼前最要緊的事情是甚麼，難道你不清楚麼？”
辛酉扣住自己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他執拗地犟著臉，盯著雁無痕：“對我來說，最要緊的就是去除尊主體內的玄霜。”
雁無痕聽他堅定又頑固地說著，心中那股無法明說的躁動和不滿如同鐵水翻滾，幾乎要迸濺出來。
他不動聲色地調節呼吸，目光清冷又凜冽。
“辛酉，你當以大局為重。”
辛酉抿緊了唇瓣，臉色逐漸發白。
他自詡瞭解雁無痕的脾性，怎會不知道他已經對他的反駁與耍賴忍耐到了極點？
雁無痕不會希望聽到他重複又枯燥的回答。
他耳朵裡期望的回答只有一個——跟著他重回鬼門關。
可是他不願，他不想，他此時有比協助捉拿惡鬼更重要更緊急的事情要做。
所以，即便雁無痕已經提醒警告過，即便辛酉自己也生出了怯意，可他依舊說了他不願意聽到的話。
“我要留在這裡。”
他說完，立刻觀察起雁無痕的神色，但出乎意料地，雁無痕的表情極其冷靜，冷靜到好似在聽一個不痛不癢的回覆。
“理由。”
“我要替尊主……”
“我問的是真實的理由，不是你敷衍搪塞我的話術。”雁無痕打斷了辛酉的話。
辛酉咬著牙，一點一點掀起眼簾。他寂靜許久，看著他的目光逐漸變得不忍和留戀。
“我的業障已消，”辛酉鼻尖發酸，“尊主，我沒有時間了。”
業障已消，便意味著可以透過鬼門關再入輪迴。
明年的七月十五，辛酉就要帶著名簿離開了。
雁無痕猛然呆愣，瞳孔顫動得厲害。
他之前計算過甲辰和辛酉的業障，以他們在鬼門關協助捉鬼積攢的功德速度來看，甲辰大抵還需要個五六年，辛酉比甲辰少一些，但滿打滿算也要再等個兩年。
為甚麼？
怎麼會……
雁無痕正欲開口，忽然想起這近半年時間他與桃夭夭去了人界，酆都完全交由甲辰與辛酉打理，或許是因為這個，才讓辛酉的積攢功德的速度大大加快。
這件事發生在他的意料之外，以至於現在突然聽到，打了他一個猝不及防。
雁無痕恍然開口，沒頭沒尾問了一句：“今日？”
辛酉卻知道他想問甚麼，澀然開口：“早幾日。”
“早幾日……”雁無痕愣了一瞬，忽然靈光一閃，眼神中同時流露出些許疑惑和驚愕，“你提出以藥血衝蠱換回修為那日？”
辛酉終是點頭，低聲道：“嗯。”
他本想挑個合適的時候主動告訴雁無痕，可偏偏在替桃夭夭把脈時發現了冰蠱蟲。
那是世間少有的對鬼魂療養身體、修復經脈有利的藥蟲，雖然他沒有完全把握，但確實可以藉助冰蠱蟲一試。
這是他們能尋來的最後一隻冰蠱蟲，也是他僅有的最後機會。
不能錯過。
辛酉從未如此慎重地用藥，撚筆改藥方時都控制不住地手抖。
他偷偷加了鬼泣草，確保一次成功。
幸好，幸好，桃夭夭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她熬過了冰蠱蟲的撕咬折磨，並將修為盡數償還。
即便他被雁無痕處罰，他也覺得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只是雁無痕體內的玄霜……
辛酉想，他必須在進入輪迴前為他解決了，就算不能根治，也得去除大半。
他進入藏書閣，夜以繼日地翻看醫書，恨不得將這十三層樓的古籍全部翻閱。
他的時間不多了。
明年七月十五的中元節就是他最後的期限。
雁無痕失神地從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書，沒有開啟，而是在兩隻手上來回交換，彷彿燙手的山芋，怎麼處置都不是。
他將這本未翻開的書丟在書架上，眼神來回巡視。
辛酉看著他手足無措地不知忙些甚麼，低聲喚道：“尊主……”
“既然你想留在這裡便留在這裡吧，”雁無痕側過身子，驀然開口：“鬼門關那邊有丁卯丁亥，還有甲辰幫忙，倒也忙得來。”
辛酉喉間忽然泛出一股酸苦味道，透過喉管抵達他的舌頭根部，又苦又澀，哽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看著雁無痕匆忙下樓離開。
辛酉望著他佯裝鎮定離去的背影，眼睫一落，濃密羽睫在眼瞼下留出一片陰影。
他一貫聽從雁無痕的安排，但此時此刻，他必須得忤逆一次。
手中醫書被他攥得很緊，介紹玄霜寒毒那一頁紙上謄抄的字彷彿琵琶曲裡跳動的樂符，在他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來回閃動。
藏書閣，燭火通明，正如清水崖禁地山腳下的廂房。
燃了一夜的燭臺殘留著未能燒盡的悽紅淚珠，天將破曉，雲層翻白。
大雪過後的天氣依舊是泛著刺骨的寒涼，寒風倒灌衣袖。
賀姰敏一早出了門，她沒驚動任何人，直接去了賀千吉居住的小院。本想在小院裡等賀千吉醒來，第一時間將她帶去禁地山腳，忽然發現這院子裡竟空無一人。
怎麼回事？難道賀千吉昨夜沒在院子裡休息？
她剛走出小院，就碰見裹著大氅準備出門的賀顧之。
賀顧之見著她，主動走了過來，先是俯身行禮，隨即看著她出來的方向，問道：“姰敏長老可是來留香院尋少主的？”
賀姰敏眉頭一緊。
她素來瞧不上賀顧之，此刻也不想碰見他，但他好歹是賀千吉的父親，該給的面子還是要施捨幾分的。
賀姰敏雙燕眉越發高挑，在這積雪覆蓋和蕭瑟寒風中更顯得凌厲威儀。
“千吉丫頭去哪兒了？”
賀顧之恭敬答道：“族長昨夜將她召去了定遠樓。”
定遠樓？那是賀氏一族處理重要且緊急事情才會去的地方，千吉丫頭怎麼被族長點名去了那兒？
不對，依照定遠樓的開樓規矩，必須由族長親啟，半數長老同意，如今秋荊長老仍臥病榻，而她遠在禁地，族門中僅留一個陽康長老，怎麼能……
賀姰敏剛想再問一句，賀顧之好似看破了她的疑慮，輕聲道：“族中來了貴客。”
“貴客？”
甚麼樣的貴客能讓賀蒼啟不顧規矩，擅自開啟定遠樓？
賀顧之壓低了聲線，道：“大和三皇子，宋霽宣。”
作者有話說：大家~
因為我怎麼看147章怎麼都不滿意，所以增加修改了不少內容，建議大家在得空的時候重新看一下。
給大家添麻煩了，不好意思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