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玉面閻羅 雁大城主,你究竟是個怎樣的……
雁無痕沒去人界。
大和與西朔近些年戰亂不斷, 如今戰事頻起,進入酆都的亡魂數量暴增,那些怨氣深重、執念強烈的惡鬼也隨之大批湧入, 吸食亡魂靈魄的現象跟著層出不窮。
為了不讓這些惡鬼殘害亡魂,也防止他們流竄人界繼續作惡, 雁無痕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席不暇溫。
他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起碼在短時間內是抽不出空去人界的。
佘乂雖為冥主, 但不能直接干預亡魂之事,只能象徵性地叮囑幾句,說道最後,他忽然來了一句:“你若是需要幫手,我便將桃夭夭給你帶回來。”
雁無痕瞥了他一眼:“她一無修為二無術法,又是天生少了幾分氣運的倒黴鬼,你將她帶來除了給我添亂還能做甚麼?”
佘乂嬉皮笑臉答道:“能給你打氣啊!有桃夭夭在, 你幹活都有勁。”
雁無痕白了他一眼:“有沒有桃夭夭我幹活都有勁。怎麼,嫌我不夠賣命?”
佘乂臉上笑意更甚, 笑吟吟道:“那也不是。在歷任酆都城主裡, 你已經算是數一數二辛勤的了。”
雁無痕哼了一聲,似乎對他這個中肯切實的評價還算滿意,語言中也頗有些傲嬌得意的味道。
“走了。”
回到碧落宮,雁無痕做的一件事就是去酆都牢獄找鬼。
酆都牢獄就建在碧落宮底下, 暗無天日的牢獄裡修築了數百間精鐵囚牢, 越往裡頭關押的鬼魂戾氣越重、術法越精進。
康康就被關在最裡頭。
雁無痕開啟牢籠鐵門時,他正半闔眼眸倚靠在牆上,聽見聲響傳來,才不急不緩地睜開了眼。
他身上傷痕縱橫, 嘴角留有淤青,眉骨似乎殘留著乾涸血跡,破爛衣服如同海中水草一絲一縷地掛在身上,但他似乎並不在意此時的狼狽,反倒是一臉坦蕩怡然地望著雁無痕。
雁無痕腳步沉重地踏過堅硬的玄鐵地面,在距離康康一丈距離前站定。鐵門口那唯一一盞八角燈燃著微弱燭火,對映在他腰間那條細軟堅韌的銀鞭上,反射出森寒幽冷的光。
康康勉強掀起腫了個包的眼皮,嘲諷開口道:“雁大城主大駕光臨,倒是我不知禮數,有失遠迎。”
雁無痕看著他,淡聲道:“都進了這兒,何必行那些虛禮?”
“虛?”
康康聽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恣意狂妄,響徹整個地牢,笑聲未停,他驀然從地上站起來,跛著腳快步走到雁無痕跟前,咫尺之距。
“那你告訴我甚麼是真甚麼是假?趙家舊宅、虛空幻境裡,你與桃夭夭助我了卻夙願是真,酆都牢獄、碧落宮底,你用問靈鞭將我抽得渾身浴血也是真!雁大城主,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低聲質問,傷痕累累的面容猙獰又扭曲。
“我是個怎樣的人?”雁無痕眼眸一轉,盯著這個幾乎是逼近在他鼻尖的厲鬼,目光沒有絲毫波瀾,“我,是酆都城主啊。”
酆都城主。
酆都城主……
是啊,他是酆都城主啊,他怎麼會對任何一隻鬼魂心慈手軟呢?
康康燦爛一笑,倒是他困在過往幻境太多年,險些忘記人心人性的險惡與複雜,誤以為雁無痕會與桃夭夭一樣,只要沒有衝突便能和諧相處。
太單純,太愚笨。
怎麼會以為只要主動認罪,進了酆都牢獄,多多少少能得到雁無痕的些許心軟和善待?
真是白瞎了他親自曬制的茶葉!
早知今日淪落到如此地步,那茶葉他寧願扔了丟了灑了,也不會給這樣一個鐵面無私的儈子手送去!
還說甚麼遊玩一月便自請受罰,他就該玩命地跑,跑到天涯海角都不回酆都!
康康恍然笑著,向後退了幾步,粲然道:“雁大城主,你說桃夭夭知道你溫和知禮的假人面具下還有這樣冷血無情的一面麼?”
雁無痕唇瓣一抿,陰鷙視線寸寸向上。
“看來她是不知道了,”康康嘴角透著一抹輕蔑和嘲諷,“雁大城主,你可要好好裝下去,一直裝下去,裝得天衣無縫,裝得滴水不漏,最好是永遠都別讓她察覺。”
說著,康康轉身,回到那個屬於他的位置,兩腳向前一伸,鬆垮了脊背,倚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雁無痕沉默了一會,淡聲開口:“你以為桃夭夭不知道麼?”
康康掀眸,臉上血汙橫生,眼眸似冰霜寒涼。
雁無痕薄唇翕動,“她比你更早忌憚我的權勢,畏懼我的術法……”
“誰人不知你玉面閻羅的名頭?”康康赫然打斷,嘴角幽寒挖苦,“可是雁大城主,桃夭夭知道你會對相熟之人動手麼?”
“你我算甚麼相熟之人?”
“是,你我不算。那桃夭夭呢?你與她總算是相熟之人吧?她一隻惡鬼,於人冥兩界遊走,你就能保證她不會因執念困擾而違反酆都規矩麼?你就這樣縱容她四處遊蕩麼?你會為了給她網開一面而玷汙酆都城主這個稱呼麼?!”
“……”
他歇斯底里地低吼追問,雁無痕終於是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康康見狀,嗤笑出聲,換個舒服點的姿勢,再度合上眼眸。
會有這麼一天麼?
會有她桃夭夭明知故犯,故意挑釁他的一天麼?
雁無痕反覆問自己,得到的回答卻是不能確信。
雁無痕可以相信桃夭夭。
無論桃夭夭做了甚麼,他都能無條件站在她身邊。
可酆都城主不能。
他不能用酆都城主的身份去賭一個相信。
他的信任始終是有前提的。
就像桃夭夭曾經半是試探半是認真地問他,倘若有一天她成為窮兇極惡,他會如何待她。
他當時也是毫不猶豫地答了——
“倘若桃夭夭違反城規,”雁無痕低聲開口,聲色喑啞:“我會親手將她抓住,關進來,日夜看守。”
康康眼睫未動,悶聲譏笑,似乎早有預料。
雁無痕吸氣闔眸,壓下心中翻湧的情愫。
“人界戰事你瞭解幾分?”
“一無所知。”
“竹山鎮位於大和西南部,距離西朔邊境不遠,你對西朔知道多少?”
“雁大城主,”康康眼都沒睜,“我對大和對西朔皆是一無所知,你若向我打聽這個,倒真是問錯人了。”
雁無痕見他死咬不鬆口,便換了種方式,輕聲道:“只要你願意就將你這一個月在人界遊山玩水時觀察到的戰況告訴我,我可以免去你今日的刑罰。”
康康悶聲一笑,隨即側偏過臉,嘴角冷冽上揚。
混不在意。
雁無痕也不急,低聲唸了句:“問靈。”
腰間那根得了判靈獄火滋潤的銀鞭如同遊蛇出動,迅猛躥出,高傲地抬起鞭柄,等待雁無痕發號施令。
雁無痕望著牆邊的康康,道:“你告訴我,我不傷你。”
康康終於抬起眼皮,慵懶地看著他,“如果今日待在這間牢獄裡的是桃夭夭,你還會這樣威脅逼迫她麼?”
雁無痕抬手握鞭,指節緊扣。
說完,他揮手揚鞭,鞭尾破開凌空,咻得一下朝康康抽來。康康也不躲,硬生生抗下這一鞭。
被抽打的這一塊肌膚登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康康連眉頭沒皺一下。
“雁大城主還真是思慮周全,生怕這一鞭子下去將我直接抽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竟然特意收了獄火、散了力。”
雁無痕將鞭子橫空一甩,拍得地面塵土飛揚。
“我不想和你耍嘴皮子,告訴我你看到的。”
康康輕嘆了口氣,微微閉眼。
“差不多是兩年前,大和皇帝主動挑起戰事,派出十萬精兵強將,試圖將西朔建朝之初時侵佔的城池一舉收回,可西朔君王像是早有準備一般,大和攻哪兒,他就防哪兒,一來一回,倒是大和這邊先消耗了大量糧草兵力。”
“本就是大張旗鼓出徵,這樣一拉扯,大和皇帝面子有些掛不住了,他先後派出鎮國大將軍和三皇子奔赴戰場。可這兩位支援戰場的大人物意見不合,越是著急,做出的決策越是倉促慌亂。直到我進入酆都前,聽聞大和三皇子被西朔君王派出偷襲的刺客一箭射中心脈,已然是奄奄一息。”
雁無痕聽著,鳳眸一落,遮住眼中情緒。
怪不得最近亡魂數量如此之多,原來是大和的三皇子受了傷。
既然受傷的是皇帝的親生兒子,皇帝自然是需要找個地方發洩怒火了。
問靈鞭盤迴腰間,雁無痕架手於胸前,挑眉看向康康:“你倒是對大和了如指掌。”
康康輕聲一笑,語調裡帶著些虛弱地顫抖。
“我每路過一個鄉走過一個村,都有居住在那裡的百姓議論大和與西朔之事,自然有所耳聞。”
“你若是方才說了,就不必受這皮肉之苦了。”
“今日不受苦,明日也能不受苦麼?雁大城主,我夙願已了,這人世六界於我本就無慾無求,我為甚麼要說?你若當真想求個結果,大可去曉天閣打探訊息。曉天閣閣主不是號稱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麼?她給你的訊息不是比我更加準確?”
雁無痕輕輕挑眉,眼神輕輕掃向康康身上那道血流不止的新鮮傷口。
“老實待著。”
別在我將你碎魂之前死去。
雁無痕轉身正欲離去,康康忽然想起甚麼,淡然開口:“之前同我一起出現在鬼門關的鬼魂呢?”
雁無痕腳步一頓,側過頭看他:“你問他做甚麼?”
康康沒用術法止血,任由胸前血液汩流。
“沒甚麼,我只是想提醒雁大城主,那隻鬼魂應該是隻厲鬼,你莫要將他關錯地方了。”
他說的是葉雲舟,雁無痕冷眼一掃:“先管好你自己吧,可別讓魂碎得太快。”
康康舒展笑顏,蒼白的面孔血色盡失,可偏偏又高揚起嘴角,彷彿即將撲進烈火的飛蛾,猖獗瘋狂地笑著。
“雁大城主啊,你要聽勸,免得到時候像我一樣,莫名其妙就著別人的了道。”
雁無痕聽出他話裡話外的諷刺意味,便也懶得開口反駁,保持沉默。
“多餘的話你不樂意聽,我便也不說了,只是關於桃夭夭,我還是有幾句話要告訴你。”康康幽幽開口,“桃夭夭身邊有不少能人守著,你若是哪日要將她捉來酆都牢獄,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先估摸估摸自己是否能獨自承擔他們的怒火。”
康康說完,不再言語,眼眸一闔,似乎是疲憊許久,合衣睡去。
雁無痕原地站了許久。
康康說的能人他大抵知道。
一個是清水崖的招魂天才賀千吉,另一個……應當是曉天閣閣主印夏了。
可她們兩暫時還無法對他造成威脅。
畢竟……他是修為靈力皆處於巔峰的酆都城主。
雁無痕轉身出了囚牢,門口燭火彷彿得到感應一般,舞動身軀瘋狂搖曳。
到了外頭,他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再任性下去。
他需要幫手。
於是,雁無痕轉身去了藏書閣。
辛酉已經在這兒待了七八日,應該是懺悔到位,可以放他出來了。
他沿著旋轉樓梯向上,最終在七層樓,那個他極其熟悉的書架前見到翻閱書籍的傢伙。
雁無痕放輕了步伐,走到辛酉身旁,湊身一瞧,正巧是他當初以玄霜贏下來的那一頁。
“在研究玄霜?”
藏書閣平日不允許有人進入,加上辛酉看書看得認真仔細,完全沉浸在醫書古籍中,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靠近,還在他耳旁說這話。
辛酉被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書也不慎掉落。
雁無痕眼疾手快地將離地只有一公分的書冊撈起,穩穩握在手心。
“這本古籍比你年紀還要稍長一些,你對它可要更溫柔點。”
辛酉被嚇了一大跳,現在魂還沒撿回來呢,便是雁無痕說了甚麼,他就著急忙慌地應了甚麼。
“是、是。”
雁無痕隨手翻了一下書冊,枯黃紙張摸起來很是粗糙。他隨口問了:“為甚麼研究起玄霜了?”
辛酉抿唇,抬起的目光卻很熱切:“因為我想替尊主除去玄霜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