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入夢境人 她……似乎變成了夢中女子。
夜幕已深, 絨雪不止。
賀姰敏望了眼屋外的簌簌大雪,輕聲道:“今晚的雪應是不會停了。”她扭過臉,同桃夭夭說道:“在我這兒休息一晚吧, 明日我再回族門找千吉丫頭。”
桃夭夭眉頭微緊,抬眼看著她。
賀姰敏恍然未覺, 徑直站起身,腰間盤桓的紅絲帶如同飛流瀑布墜了下來。她旋身一轉, 衣襬揚起的風搖著焰火輕動, 影子也跟著顫了顫。
桃夭夭忙道:“不必麻煩,我可以隨便湊合一晚。”
賀姰敏回頭,話語調子拉得很長:“你是千吉丫頭的朋友,我若是怠慢了你,千吉丫頭會生氣的。”
她說著,一面往外走,桃夭夭連忙起身跟上。
因著平日只有賀姰敏一人居住, 這座宅院並不是很大,出了正廳往東便是抄手遊廊, 過了遊廊就到了東邊廂房。
賀姰敏引著桃夭夭進去, 將屋子裡的燭臺點亮。
“這間屋子我定期打掃過,基本用具和床上被褥都有,你在這兒住一晚上,明天等你醒來就能見到千吉了。”
桃夭夭頷首, 發自肺腑道:“多謝。”
賀姰敏微微點頭, 推門出去了。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即便在廂房裡也能聽見雪花劃過屋簷的窸窣聲音。
桃夭夭躺在溫暖舒適的被窩裡,眼睛鼓得很圓。
賀姰敏身為賀氏長老,被賀族長派來看守清水崖禁地, 足以證明賀氏一族對荒山甚至荒山墳墓的重視。
為甚麼呢?難道這山上埋葬的是賀氏先輩麼?可從那些虛魂的穿著打扮和賀姰敏的反應來看,並不像是賀氏族人。
桃夭夭的腦子裡忽然蹦出蒼茫雪地上那一座座冰冷又沉寂的墳墓,覆著白雪的墳墓後站著那群眼神空洞的虛魂。
他們看著她,她看著他們。
明明沒有對話,卻感覺訴盡千言萬語。
桃夭夭想著玉公子的暗示,想著將她匆匆召來的賀千吉,思緒逐漸飄遠,變得混沌糊亂。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女子孤身站在斑駁殘缺的城牆上,眺望遠處那畫著白虎的飄逸軍旗,隨著軍旗而來的是上萬名訓練有素的騎兵大軍,彷彿潮水來襲,一陣接著一陣,一眼望去似看不到盡頭。
女子的眼神極其凝重,面容堅毅而沉靜,彷彿這一幕場景早就在她的心裡出現過無數次。
她不意外,也不慌亂,只是昂首挺胸地站著破損嚴重的城牆上,心如止水。
桃夭夭好奇地盯著她,視線從她血跡斑斑的銀色盔甲上劃過,最後落在她手裡握著的那柄沾染了泥垢和汙血的劍鞘上。
匆匆一眼,還未來得及看仔細,女子轉身下了城樓。
城樓內跪了一街的百姓。
桃夭夭一驚,這是……
她正疑惑著,便看見圍住百姓的將士中走出一名中年男子,男子橫身擋在女子身前,言語激烈地說些甚麼。
女子依舊沒有甚麼表情,她靜靜地聽著,目光又冷又沉。
男子見她不言,面容越發猙獰誇張,唇齒張合間,桃夭夭依稀辨出幾個字。
“……敵軍包圍……朝堂……將軍當以……”她擰眉看著,嘴唇翕動,忽然一愣,“棄城。”
棄城?原來城牆外的那些騎兵都是敵軍麼?
桃夭夭迅速抬眼,掃向這條望不見盡頭的街道。街道兩側站著一排排計程車兵,將跪拜在地的百姓全部包圍。
桃夭夭粗淺一算,最多不過千人。
她不知道這條街道外是否還有別計程車兵把守,但她隱約覺得,即便將這座城裡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抵不過城外那群敵軍的數量。
女子臉色陡然一沉,她抬手指著男子的鼻子,眼神又狠又毒。
這還是桃夭夭第一次在女子臉上看見情緒波動。
她應是氣急,指著男子的手還在不住顫抖,男子哪能受得了她的怒火,便是咬牙切切地死死盯著她,彷彿下一瞬就要提劍抹向女子纖細的脖頸。
二人似乎是產生了激烈的爭執,以至於安靜跪在街道上的百姓聽見了,誠惶誠恐地連連俯身磕頭,撞在冰冷的石磚面上。
最後,男子猛地甩袖,惱羞離去,跟隨他離開的還有街道上的一眾士兵。
女子望著他們決絕離開的背影,攥劍的手不住顫慄,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她的眼眶很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神情又是極其冷峻自若的,彷彿方才那頓爭吵並未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百姓們見圍攔士兵離開,連忙從地上爬起,湧向女子身邊,目光哀求而懇切。
女子抿緊唇瓣,不知同他們說了甚麼,這些原本還很惶恐不安的百姓漸漸舒展面顏,紛紛下跪。
她扶得起一個,扶不起千個,放眼望去,這條空曠街道只剩人頭跪拜攢動。
桃夭夭走到那些人面前,仔細觀察著他們的服飾,瞧來瞧去,果真與她在荒山上見到的那些極其相似。
桃夭夭想,或者她是透過禁地上的虛魂,機緣巧合下夢到了他們生前發生的事情。她環顧四周,想對這段往事再多些瞭解,著了一身銀質盔甲的女子忽然向前走來。
桃夭夭下意識給她讓路,卻發現那女子似乎就是奔著她而來。
一步、兩步、三步……直到女子赫然穿過她的身軀,桃夭夭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她只是夢中人,並未打擾這場夢境進行。
她剛生出些慶幸的感慨,耳畔忽然聽見有人在喚——
“將軍。”
桃夭夭回眸,卻發現開口呼喚的正是湧在女子跟前說話的佝僂老人。
她方才只能跟隨女子視野看見夢中場景,並不能聽見眾人交談,如今居然能聽見聲音了?
桃夭夭疑惑抬頭,正巧對上老人直直看著她的眼睛,目光熾熱而殷切。
桃夭夭回望著,一時失言,驀然又一怔愣,鬼使神差地低下頭。
她胸前,銀甲發亮。
她手中,劍鞘鋒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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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盡頭,往生樹下,雁無痕負手而站。
佘乂裹著狐裘,手中握著暖玉,踱步而來:“在看甚麼?”
“往生樹。”
“往生樹?”佘乂抬頭,順著他的目光向上,“往生樹有甚麼好看的?”
雁無痕昂首,輕聲道:“樹上的果子越發多了。”
碩果累累,嬌豔欲滴。
佘乂哦了一聲,倏忽笑道:“往生樹上的果子可是吃不得的,結了再多也只能看看。小城主,難不成你想摘一顆下來試試味道?”
他輕鬆談笑著,雁無痕卻是眉目沉凝。
“這些果子是代表了我們麼?”
“甚麼?”
雁無痕轉頭,看向一頭白髮迤地的佘乂:“這些果子是不是代表了我們——所有入了冥界卻沒有輪迴轉世的亡魂?”
佘乂望著眼前一臉嚴肅的人,嘴角笑意更加明媚了。
“好端端地怎麼開始關注這個了?”他臉上笑容逐漸燦爛肆意,言語中也帶著調笑意味,“我說小城主,沒有桃夭夭在身邊,你這心思很活躍啊。”
聞言,雁無痕將視線從往生樹上的果子移開,落在佘乂身上,冷冰冰的。
“淨胡說。”
“冤枉啊,我可沒有胡說。阿痕,你是看不到你現在的表情,活似個被薄情郎君狠心拋棄的小娘子!無邊無際的孤寂與落寞啊……”
雁無痕乜了眼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佘乂,淡聲開口:“我與夭夭本就是受判靈獄火桎梏,被迫捆綁在一起,現在判靈獄火和修為都已回到我身上,自然不需要她時時刻刻跟著。她……總有她想做的事情。”
“是麼?你當真是覺得是被迫麼?”佘乂不罷休地追問著:“你不想和桃夭夭一起?”
“……”
“阿痕啊,”佘乂側眸看著他線條流暢的側臉輪廓,長嘆一聲,抬眼看向往生樹樹頂,那顆已經沒入虛空夜色的豔麗果子,“你總說你沒有執念,也不奢求再入輪迴,可你在酆都待了這麼多年,還沒找到你的心之所向麼?”
心之所向……
雁無痕不知道他的心之所向是甚麼,但在此時此刻,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桃夭夭能時刻伴他左右,修為換不回來也罷。
才微微一想,他就被自己這個大膽又虛妄的念頭嚇了一大跳。
身為酆都城主,他以判靈獄火傍身抓鬼,自然該守護屬於判靈獄火的力量,怎麼能產生這種荒誕又可怕的想法呢?
雁無痕甩了甩腦袋,試圖將腦子的念頭甩開,可這念頭一經萌生,就像是泥土地裡生了根的種子,不斷向下汲取養分向上抽芽,放肆生長。
佘乂覺察到他的異樣,眼睛一眯,“近來鬼門關的亡魂還多麼?”
佘乂忽然換了個話題,迫使雁無痕強行從混亂思緒抽離出來。
“這兩日稍微少了一些,不過比較往日,數量還是超出預計了。”
佘乂點頭道:“人界戰爭不斷,亡魂數量增多也屬正常。”
雁無痕側臉看他:“你是如何知道人界戰亂的?”
佘乂並不打算瞞著,直言道:“玉騫告訴我的。他是神界蒼戰神,主戰場廝殺,對於人界戰事自然是瞭如指掌。”
玉騫……沒想到這樣一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青年竟然是世間最暴戾最殘忍的蒼戰神。
雁無痕想起玉騫安靜下棋的樣子,忽然問道:“玉公子為何去了仙芝村?”
“誰知道呢?那傢伙閒得很,一天到晚到處晃悠。”
到處晃悠?
他可不覺得玉騫像某人這麼閒。
他斜眸看向某人,只見某人猛地一拍腦袋,滿目震愕道:“這傢伙該不是在物色人選吧?”
物色人選?
雁無痕看著佘乂,就瞧他被自己的想法震驚得上竄下跳、抓耳撓腮、到處遊走。
雁無痕忽然閉了嘴。
罷了,左右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有這心思不如多操心操心他自己……唔,也不知桃夭夭是否找到了賀千吉。
如果找到了,賀千吉身處清水崖,身邊到處是招魂師,桃夭夭沒有判靈獄火的神息掩蓋,很容易被招魂師察覺,若是被他們發現可就不好了。
可若是她沒找到賀千吉,會不會擔心得整夜睡不好呢?
佘乂終於停了下來。他瞥了雁無痕一眼,捂唇輕咳一聲,道:“既然鬼門關亡魂數量減少,應當也不需要你親自看守了。”
雁無痕掀起眼簾,鳳眸暗了又暗:“玉公子叮囑我務必守好鬼門關。”
“你信他還是信我?這裡有我鎮守,難不成還會出事?”佘乂挑眉看他,語氣勾人得很:“你當真不要去人界看一下麼?哪怕只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