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你是何人 “我在這些墳墓後看到了他們……
桃夭夭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千吉確實沒能用我的生辰八字召喚我, 不過其他招魂招式我都是能察覺到的。”
賀姰敏的眼神越發變得詫異驚奇。
她在賀氏待了就這麼久,到還沒聽說有哪隻遊蕩人界的怨魂能逃脫招魂師的召喚,更何況進行召喚的還是賀千吉——那個族門中天賦最強、手握破歸劍的丫頭。
賀姰敏唇角微微一揚:“小姑娘, 你叫甚麼名字?”
桃夭夭看著個子比她還要嬌小窈窕,年紀也還要小上幾歲的少女, 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彆扭再度升了起來。
“桃夭夭。”
賀姰敏彷彿早已知曉這只是她隨心取的,又道:“我問的是你的本名, 為人時的名字。”
桃夭夭挑起眉梢看她, 像是聽到甚麼趣事一般噗嗤一笑。
“你問這個做甚麼?難不成你還想將我的生辰八字一同要了去?”
“不可以麼?”賀姰敏挺直腰背,宛如冬日雪松屹立不倒,眼神直接而熱切,“小姑娘,你可否相信,這世上有一種招魂師,只要知曉名字, 便能與名字的主人產生共鳴。”
桃夭夭笑容一僵,漸漸散了下去。
賀氏一族昌盛百年, 自然是人才輩出, 有此等能人並非是奇事。
她更加謹慎了,“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賀姰敏輕輕一笑,那笑容裡透露出一種身居高位者的從容和倨傲。她踏過雪,拾起那把被她隨手丟棄在一旁的銀劍, 掃去劍柄上的薄雪。
“小姑娘, 倘若我當真對你起了殺心,你以為你逃得掉麼?”
桃夭夭盯著她。
“此山乃是賀氏禁地,你覺得,賀氏會選派一個怎樣的人來看守這裡?”
桃夭夭:“……”
“你應該感到慶幸, 今日看守禁地的人是我,換作賀氏任何一人,都不會讓你毫髮無損地站在這兒說話。小姑娘,如果你願意配合我,讓我試試你的姓名,我願意放你安全離去,甚至通知千吉丫頭,讓她來接你。”
桃夭夭沉默著,許久沒有答話。
烏雲卷湧,一點一點侵蝕皎月,遮掩著暗夜裡唯一的光源。夜幕下,天上再度降起細粒雪籽,淅淅瀝瀝地,好似春日裡的雨針。
賀姰敏裹著毛絨大氅,腰間絲帶靜靜墜在鈴鐺兩側,雪一落,那鈴鐺也碰出玉珠似的清響。
“你能帶我去找千吉?”
“當然。”
“如果我把名字告訴你,你不可對外宣揚我與千吉的關係。”
賀姰敏依舊點頭:“當然。”
桃夭夭正欲開口,忽而視線一轉,指著那些被雪覆蓋了大半的寂寥墳墓,低聲道:“這些都是誰的墓?”
“小姑娘,”賀姰敏眼睛裡流露出不符合年紀的深沉和混濁,“不該問的別問。”
“可我在這些墳墓後看到了他們的魂。”
桃夭夭側過身,看向墳墓後靜靜站立的虛魂。
他們與她經常見到的亡魂不同。
他們的魂魄都是虛空的,透過他們的身體就能看到遠處的景,沒有生氣,不能言語,一臉死寂,彷彿魂魄早已在天地間消散,只留下一縷念想固執又頑強地在人界徘徊,不願離開。
幽怨的,不甘的,滿腹惆悵。
雪勢越來越大,悠然鵝毛雪花摻雜在雪粒之中,順勢而下。
賀姰敏握劍的手一緊,眉眼中的震愕比先前更甚,“你……你說甚麼?!”
“我說,”桃夭夭伸手一指,將目光所及的墳墓掃了一圈,“這些墳墓後站了數百道虛魂。”
賀姰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抖著聲音,重複道:“小姑娘,你可否將你看到的景象描述給我聽?”
桃夭夭嘆了口氣。
果然,連賀氏族人都不能看見他們。
其實,桃夭夭並非一開始就能察覺他們的存在。
她是在碰碎了木牌上的凝冰,被賀姰敏追的滿山頭亂跑時才發現,她路過的墳墓後接二連三地飄出了虛魂。
她覺得神奇,便多看了兩眼,那些虛魂見了她,目光就像是凝膠似的一路緊緊跟隨。
正如此刻。
桃夭夭頂著數百道陰冷視線,同賀姰敏說道:“這些墳墓後面站了形形色色的虛魂,男女老少皆有。瞧這衣著樣式,應當是幾百年前的人。”
賀姰敏喉頭一哽,連連後退,“你到底是誰?你為甚麼能……”
賀氏禁地位於清水崖之北,埋葬了數千名死於三百年前的老城百姓,依照六界輪迴規則,這些百姓早該輪迴轉世,這些墳墓也自然是無魂無魄,可自賀氏立族那日起,每任族長接到的第一個密令便是守衛禁地。
沒有人知道為甚麼,但沒有一任族長敢輕視這道密令——因為禁地和賀氏一族祖傳的破歸劍有關。
破歸劍於此地誕生。
賦予賀氏招魂之能。
可即便他們賀氏一族招魂辨魂之能如此強大,也從未有人感應到虛魂存在,賀姰敏更是聞所未聞。
所以前幾日,千吉丫頭來此地的目的是……
賀姰敏驀然有些慌亂。
桃夭夭看著她,她的肩膀和頭頂積了些冰霜白雪,像是柳絮紛飛無心而落。
“我叫謝清明。”
賀姰敏猛然抬頭,耳畔傳來的簌簌雪聲覆蓋了桃夭夭輕柔的聲音,她聽得並不真切,卻偏偏這個對視瞬間,七竅不約而同流血。
來自靈魂的顫慄。
賀姰敏立刻將耳朵堵住,用力忘記桃夭夭的名字,可“謝清明”三個字就像是咒術一般不斷在她的腦海裡激盪迴響。
賀姰敏哇得一下嘔出一大口血。
血沫在冰渣雪面上噴濺開來,彷彿天上燃炸的煙火,在素淨雪地轟然綻放。
桃夭夭不清楚賀姰敏怎麼突然開始嘔血,但她不敢輕易上前,便站在原地,靜觀其變。
賀姰敏擦去嘴角殘留血跡,口鼻眼睛仍有血痕蜿蜒向下。
她的名字,她竟連感應都不能。
“隨我下山,我帶你去我的居所。等雪停了,我會回一趟族門,通知千吉丫頭來接你。”
桃夭夭點頭,道了句:“多謝。”
沿路下山,積雪越來越多,賀姰敏沒有受雪層干擾,挑著最近最便捷的小道走到山腳下。桃夭夭一面跟著她,一面觀察著小路旁那些墳墓。
墳墓前立著的木牌像是感應到她的灼熱視線,引得墓後虛魂接連現身。
他們依舊面無表情,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單純目送她離開。
直到臨近荒山禁地外圍,桃夭夭才回頭看了眼。
山腳到半山腰的這數百丈距離,所有虛魂皆靜立不動,沉寂地遠遠守望著她。
就好像他們一直在等待她的出現。
哪怕,她決絕離開。
哪怕,她不會回頭。
山腳小院,正中小屋內只點了一盞孤燈,燈火隨著開動的門顫巍搖曳著,橙黃光暈浸染了整間屋子。
賀姰敏領著桃夭夭進來,解下已經浸潤大半的大氅,掛在進門處的木架子上。她隨手理了下自己的頭髮,偏頭一甩,那些未曾抖落的雪便融在她的髮間,絲絲縷縷地低垂在後背。
賀姰敏道:“坐吧。”
桃夭夭旋身一轉,跪坐在側邊的客座上。
賀姰敏從屋子後面端著一盆剛剛點著的炭火出來,看見桃夭夭坐在裡炭火堆比較遠的位置,連忙招呼她:“坐過來些。”
桃夭夭聞言起身,換了個更近的位置。
賀姰敏將屋子四周的落地燈臺都點燃了,才不緊不慢地坐過來。
她沒有坐在象徵主人位置的主坐,而是坐在桃夭夭對面,隔著一盆炭火,與她一同取暖。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靜了會,半晌後,賀姰敏問她:“你與千吉丫頭是如何認識的?”
桃夭夭眼睫輕落,燒得正旺的炭火脆裂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千吉為了救一個貪玩落水的孩子,在冰天雪地的天氣裡主動跳入冰湖,那孩子卻在慌亂掙扎中誤傷了她,千吉體力不支,險些和孩子一同溺水,最後是我救了他們。我覺得她是好人,她覺得我是好人,我們一見如故,最後成了朋友。”
賀姰敏聽著,問了句:“只是這樣?”
“嗯。”
賀千吉可不是一個輕易與旁人交心之人。
賀姰敏追問道:“你們後來可曾聯絡過?”
“沒有。那次之後偶然碰見了一次,但也沒說話,只是遠遠望了眼。”
“那你們……”
“我們怎麼還約定了召令?”桃夭夭說著,跳動的焰火溫暖著她的身軀,她的眼神不覺變得柔軟溫和,“初次見面,我們交換了身份,我知道她是招魂師,她知道我是怨魂。先前遊歷時,我便對傳言中清水崖賀氏的招魂招式很是好奇,偶然碰見也是有緣,便求著她在我面前展露一手,可沒想到千吉第一次招魂便出了問題。”
“好在千吉並不計較,反倒和我一起研究出了專屬於我們的召令。這個召令唯有她能召喚,我能應召,獨獨在我二人之間生效。”
賀姰敏聽著,看著她的目光沉了又沉。
“你一個怨魂為何能主動與招魂師產生干係?”
“……我不知道。”
就好像,她不知道她為何成了倒黴鬼一樣。
莫名其妙,沒有理由。
賀姰敏盯著銅盆裡那簇越燃越烈的焰火,沒頭沒腦地問了句:“既是怨魂,便有死期。謝姑娘,你是何時死的?”
桃夭夭沒有將具體時間告知,只籠統含糊地道了句:“距今……大概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
禁地上埋葬的那些墳墓正是三百年前的。
賀氏一族也是從三百年前開始立族門強名望的。
能夠看見墳墓下虛魂的姑娘,能夠與賀千吉產生感應的姑娘……
當真就這麼巧合麼?
三百年,三百年……
賀姰敏沉思著,桃夭夭看著她那張未染濁氣清澈純淨的臉和那雙越沉凝越複雜的雙眼。
實在是迥異詭譎。
她幾乎是將心中困惑脫口而出:“你是誰?”
賀姰敏緩慢眨眼,輕輕抬頭,火光落在她的半張側臉上,忽明忽滅地閃動著。
桃夭夭道:“你一直在問我的身份,可你從未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為甚麼以這樣一副嬌小身軀,這樣一張稚嫩面孔將賀千吉喚作丫頭,將我喚作姑娘?
賀姰敏看著她,微微開口,聲線是從未有過的低沉和鄭重。
“我名賀姰敏,賀氏族人都尊我一句,姰敏長老。”
作者有話說:最後一個最長最複雜的副本開始了。
這個副本會把桃夭夭、雁無痕、桃澍(葉雲舟)等人的所有故事串聯在一起,如果出現了設定bug或者劇情矛盾,還請大家在評論區告訴我,我會及時調整。
ps:其實幕後boss已經出現過了,但我故意沒留多少伏筆(自認為很自然很低調)……哈哈,大家可以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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