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墳山奇人 此人使劍堪稱世間一絕。
人界下了好幾場大雪, 不知疲倦的白雪紛紛而落，積雪將萬物覆蓋，天地一色。
桃夭夭來人界前並未提前做準備, 此時出現在茫茫雪地裡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那刺骨寒意。
彷彿要透過乾澀刺骨的空氣鑽進她的五臟六腑，整個身子骨都是冷的。
她呼著白霧, 謹慎打量起四周。
既然她出現在這兒，便證明賀千吉最近一次使用召令便是在此處, 可她並不知道賀千吉是何時用的召令, 此刻又是否逗存在此地。
桃夭夭環顧一週，肉眼可及的不是皚皚白雪便是冰冷墳墓，像是一座座小山包，幾乎將整座山丘覆蓋。
絲毫沒有活人踏足的痕跡。
她輕聲喊了一句：“千吉？”
空曠山丘迴盪著她的聲音，遠處，樹枝上積累的厚實冰雪沿著枝丫滑脫，窸窸窣窣地墜在地上。
桃夭夭打了個寒顫。
這到底是哪兒？
她看不見積雪下覆蓋的路, 只能試探著向前，一點一點向前。
離她最近的那座墳頭上幾乎堆滿了雪, 桃夭夭彎腰靠近, 俯身看向墳墓前立的木板。
木板表面結了層薄薄冰霜，她伸手輕碰瞬間，冰層猝然碎出裂痕。
桃夭夭眨了眨眼，剛想將冰層抹去, 一張血肉模糊的髒汙惡臉遽然出現在她眼前。桃夭夭被駭得驚叫出聲, 猛然後退，不留意間誤踩腳邊裙襬，撲通一下陷入雪地。
她動靜鬧得不小，立刻引起了旁人注意。
“誰？！”
桃夭夭來不及揉揉自己摔到發麻的屁股, 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也不管是否冒犯，快速躥到墳墓背後，蹲下身來。
直到她確認已經躲好，努力平復心跳時，桃夭夭才猛然反應過來——
她又沒做虧心事，為甚麼要躲？就因為那句中氣十足的質問麼？
她覺得自己有些好笑，但躲都躲了，也懶得再光明正大出去和人對峙，便透過縫隙觀察那道聲音響起的方向。
漸漸地，耳邊傳來踏雪的咯吱咯吱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桃夭夭抬眼望去，一個披著素白大氅，身著黑衣腰繫紅帶，梳著雙平髻的少女快步走了過來。
她腰間掛了幾顆銅質鈴鐺，一步一響，在這空曠寂寥的雪夜裡顯得尤為瘮人，但她絲毫不覺，提劍大步向前。
應是對此處極其熟悉，縱使月色因薄雲而變得朦朧模糊，厚雪堆積覆蓋，她也能健步如飛，準確尋到墳墓前。
桃夭夭遠遠打量著。
少女手裡的劍和賀燁手裡的極其相似，但細看起來又好似有所區別。
桃夭夭才探出個腦袋觀望，原來還在檢視雪坑的姑娘驀然抬頭，一雙眼犀利狠絕，直接射了過來。
桃夭夭心有不妙，轉身就要跑，她剛提氣沉脈，忽然想起判靈獄火已經盡數歸還，現下經脈空蕩蕩一片，完全沒有一絲修為術法傍體。
完了。
早知道不還得那麼著急那麼幹淨了。
桃夭夭欲哭無淚，慌亂之中幾乎是四肢並用，爬似的匆忙往前跑。
少女反應更快，直接從側面抄近路攔在桃夭夭身前，來勢洶洶。
薄雲散開，月色漫耀，桃夭夭被人逮個正著，即便甚麼壞事沒幹，卻莫名有些心虛。
她站直了腰身，微微捋了下有些散亂的頭髮，故作鎮定道：“你是誰？”
少女雙燕眉一沉，凝重視線宛若大軍壓境，令人不寒而戰。她沒有回答桃夭夭的問題，而是揚袖一揮，鋒利劍刃直指桃夭夭的脖頸。
“戾氣怨魂竟敢私闖我賀氏禁地！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她說著，就要挑劍刺來。
桃夭夭一面著急擺手，一面向後頭躲去。
少女用劍又快又狠，劍身映照著蕭寒月光，落在她線條明朗的側臉，一招一式皆捲風勢攜粒雪。
別說桃夭夭現在空無修為，即便她有判靈獄火相助，也不能保證能在她劍底下討來好處。
此人使劍堪稱世間一絕。
哪怕是手握破歸劍的賀千吉也無法與之媲美。
桃夭夭心底一沉。
既然此處乃是賀氏禁地，那她大機率是清水崖賀氏的人了。
招魂師……
可千萬不能讓她的劍刺中她的身體。
桃夭夭左閃右避，一會藉助樹幹躲藏，一會藉助雪地隱蔽，極其狼狽又滑稽地想盡各種逃生辦法，可她到底手無寸鐵，無法與提劍而來的少女抗衡。
便在一個腳滑未站穩，桃夭夭摔個了腳朝天，哎喲聲還未喊完，再一睜眼，那柄足以穿透她心臟的劍直指她的鼻尖。
桃夭夭呼息驟停，渾身血脈剎那凝固。
她鼓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凝眸緊盯的少女，少女握劍，腰間赤紅絲帶隨著驟然而起的風輕巧飄動，銅質鈴鐺碰撞出啷噹聲響。
桃夭夭不敢輕舉妄動，背後那層積雪被她壓得身下，透過她那輕薄衣衫傳來冰冷寒涼。
要殺她麼？
如果要動手，為何遲遲不落劍？
桃夭夭望著她，粉唇輕抿。
少女也回望著她，眼神裡的殺意終於在陣陣寒風中消散開來。她眨了眨眼，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流露出些許好奇，彷彿這才是她兇狠面具下的真實面貌。
“我分明沒有打瞌睡，也一直用心看守著，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她卸了劍意，蹲下身子，用一副下雨天看螞蟻搬家的認真神態十分不解看著她。
桃夭夭默默從雪地裡坐起來，餘光不住地瞟著少女手裡的長劍，始終沒有放下警惕。
少女注意到她的視線，乾脆利落地將劍往邊上一丟，兩手挽在胸前，催促道：“我不碎你魂，說吧。”
桃夭夭不敢信她，依舊謹慎盯防著：“當真？”
“花言巧語乃是小人行徑！”她拍著自己的胸脯，義正言辭道：“我賀姰敏說話算話！怎會騙你？！”
桃夭夭眼睛一眨。
賀氏族人素來與怨魂不對付，不論好壞，只要被他們撞見了，無一不是果斷出手全部斬碎。
她竟然不殺她？
除了賀千吉之外，她還沒有見過不對怨魂下手的招魂師。
賀姰敏……
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物？
桃夭夭坐直了腰背，故作悠然地盤起腿，“我可以告訴你我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的，作為交換，你要先告訴我，近些日子可否有人來了這裡。”
賀姰敏嘖了一聲，那張秀氣清稚的臉蛋上明顯出現了些不滿情緒。
“問問題也講究個先來後到吧？明明是我先問你先答，怎麼還讓你反客為主了？”
聞言，桃夭夭微微仰頭，掀眸賞月，大有一副你不答應我就不說的架勢。
賀姰敏眉頭一緊，那雙漂亮的深邃眼眸也跟著扭動起來。
“前些日子確實來了人。”她不情不願說道。
桃夭夭旋即追問道：“來的人是誰？”
“是……”賀姰敏正要順口回答，忽然想起桃夭夭的問題她已經答過，立即閉上嘴，轉而道：“你該回答我了。”
桃夭夭：“……”
早知道剛剛就該問得詳細些。
她深吸一口氣，言簡意賅道：“有人將我召喚到此。”
“召喚？”賀姰敏大吃一驚。
這裡除了她就只有成數千座墳墓，可沒有一個能說話能呼吸的活人，更別提招魂師了。
誰把她召喚來的？
賀姰敏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汗毛根根豎起。
“你、你休想騙我！這兒從始至終都只有我一人，怎麼可能有人將你召喚來？撒謊也要撒個像樣的吧！”
桃夭夭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賀姰敏：“……”
冤冤相報何時了。
她癟了癟嘴，道：“此處本就是我賀氏禁地，何人來何人去，怎能對外人詳說？”
果然是鎮守這座墳山的守山人。
桃夭夭沒有勉強，直接挑明目的，誠懇問道：“能否請你告訴我，你是否在此地見過賀千吉？”
賀姰敏一聽到這個名字，像是受了驚的鳥雀一般轉動眼珠，左右環顧一圈，確認此地再無旁人後立即豎眉橫眼，厲聲喝止道：“你打聽這個做甚麼？！”
桃夭夭眼睫垂落，沉默不言。
她已經知道了。
從賀姰敏的反應中，她可以斷定賀千吉確實來過這兒。
“我是她的朋友，”桃夭夭直視她的雙眸，鄭重道：“她遇到了困難，需要我的幫助。”
“朋友……”賀姰敏原地跳起，一雙金絲錦面鞋履在雪地裡閃耀著華光，腰間鈴鐺也振得響聲不斷。她驚得直嚷：“千吉那丫頭膽子也太大了吧！不和族裡人交往也就罷了，怎麼還和怨魂勾搭上了？！”
丫頭？
眼前少女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怎能將年長她四五歲的賀千吉稱為丫頭？就算不用恭恭敬敬喚她一聲少主，也得要道一句姐姐吧？
桃夭夭看著少女的眼神中又帶了幾分審度和考量。
賀姰敏全然不覺，完全沉浸在賀千吉與怨魂成了朋友這個驚天訊息中。她的眼睛裡流淌著奇妙的耀光，反覆與桃夭夭確認著：“你當真是千吉丫頭的朋友？”
桃夭夭眉梢更緊。
這是甚麼意思？她到底希望她說是還是不是？
桃夭夭觀察她的神色，試探開口：“……嗯。”
賀姰敏高興壞了，手舞足蹈地連連鼓掌，又暢快爽朗地連道幾句好。
她臉上的笑容越是肆意張揚，桃夭夭越是一頭霧水地看著，摸不著頭腦。
身為賀氏招魂師，她不斬魂，身為賀氏族人，她在得知賀氏少主與怨魂交友後無比興奮雀躍。
此人情言行舉止如此荒誕，莫非她……有病？
賀姰敏沒讓桃夭夭沉思太久，含笑追問道：“所以你說的召喚是千吉丫頭召喚的了？”
“是。”
“那她豈不是已經能自行控制怨魂的應召時間？”賀姰敏更是萬分驚喜。
桃夭夭怕她繼續瘋下去，連忙解釋道：“不，只是我應召晚罷了。”
“應召晚？”
賀姰敏神色一斂，登時睜圓了眼睛。她彎下腰身，絨毛大氅隨著她的動作向裡垂落，直接將她嬌小玲瓏的身軀攏包裹住。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映著柳絮積雪和白衣勝雪的桃夭夭，帶著幾分危險的探尋和質疑。
“你……能拒絕招魂師的召喚？”
作者有話說：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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