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不可明說 那就讓我親自去查。
鍾木嵐看著佘乂咳起來, 又看著他緩過來,等佘乂喘過氣,將幾分警示目光幽幽投到他身上時, 鍾木嵐才木然說道:“我不是神明。”
還在給他遞眼神的佘乂一愣。
他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約好了不可透露任何與亡魂相關的事情,他才允許他與雁無痕等人直接面對面談論金絲楠木雕像, 難道還想臨時反悔不成?
佘乂正要出言提點鐘木嵐兩句,雁無痕忽然抬起頭, 搶先問道:“既非神明, 便不受神界規矩制約。還請您直言,那位宗澗大將軍現在身處何處?”
宗澗若是入了輪迴,他曾經擁有的金絲楠木雕像便是流落人界,被有心之人收集利用。
宗澗若是仍在人冥兩界遊蕩……那他最近遇到的這些怪事便是宗澗所為了。
雁無痕等著鍾木嵐的回答。
鍾木嵐不急不緩地舉杯,輕抿了一口茶。那溫熱的茶水沿著他的喉嚨一路暖進他發寒發涼的胃,彷彿滾燙熾熱的鐵水融進了冰窖裡。
稜角分明的臉龐側映著燭光,鍾木嵐沉默了好一會, 才抬眼看向雁無痕。
“他死了。”鍾木嵐道:“至於他現在在何處,冥主比我更瞭解。”
暗地不住擺手的佘乂陡然一僵。
怎麼回事?怎麼還有人把爛攤子甩給他接?!
幾人眼神同時轉來, 佘乂收起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故作柔弱地咳了一聲:“我這身子骨似乎……”
雁無痕這次並不買賬,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彷彿在說——裝, 接著裝, 你最好一直裝下去,不要被我逮到任何能問話的時機。
佘乂瞟了眼雁無痕,便知道這招不管用了,他略有尷尬地坐直了身子, 沉聲道:“宗澗早在多年前就入了輪迴。”
入了輪迴便說明他的魂魄並未在冥界逗留,不可能是亡魂。
“這麼說來,現在使用金絲楠木雕像的另有其人?”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佘乂說完,驀然笑了笑,“要我說,也就怪春暮神這個神位平日太清閒,沒事雕甚麼木雕小像啊?現在好了,不僅送出去那麼多,還留在世間禍害後人。”
鍾木嵐沒答話,他像是沒聽見佘乂的譏諷調侃一般,依舊挺直了腰背,極其僵硬又死寂地坐著。
桃夭夭好奇問道:“上次我們在仙芝村遇見的那位玉公子……”
她聽雁無痕說過,將她從喜樂鬼手下救回來的是玉公子,而玉公子使用的正是金絲楠木雕像。
他為何也擁有?
提起這個,佘乂不由得挺闊肩背,將頭顱高高昂起,頗有些驕傲地說道:“是我讓他帶去的。”
“你?”雁無痕目光沉熾,“我怎麼沒聽說你有金絲楠木雕像?”
佘乂聽他這麼一問,便知他這是誤會了,連忙解釋道:“不是我的,是我向鍾木嵐要來,再拜託玉騫帶去仙芝村的。”
雁無痕更為疑惑了。
除亡魂外,六界之人不可隨意進入冥界,唯一能夠破格進入的辦法就是收到冥主佘乂下達的請帖,可佘乂性子孤傲,連神界神明都不願意交往,其餘幾界更是看不上了。
他鮮少主動給誰下請帖。
起碼在雁無痕近些年與他交往的這段時日裡,佘乂從未下過請帖。
他竟將界外神明邀請入冥?
“你為何……”
“還不是擔心你!有桃夭夭這個倒黴鬼一路跟著,我不得擔心一下你們的安危?正好你們到了仙芝村,玉騫那傢伙近兩年都呆在那兒,我不就給他留了個請帖,邀請他來冥界一敘。”
雁無痕:“……就這樣?”
你下的可是來自冥界的請帖,你敢請,人家就敢來麼?再說了,你和人家又不熟,人家幹嘛千里迢迢來赴宴……
佘乂笑了聲,他與雁無痕相處太久,就算他只有一個眼神變化,他也能將他的心裡所想猜出個大概。
佘乂本想直接懟回去,卻聽見鍾木嵐遽然開口,道:“玉騫曾是我的故友。”
佘乂補充聽他簡簡單單一句話便概括完了,連忙出聲補充道:“我給玉騫下請帖是擔心你們,玉騫應帖而來是探望鍾木嵐。我與他雖不認識,但也各取所需,所以才能一拍即合碰上。”
雁無痕這會子倒是想明白了。
兩個彼此陌生的人願意達成交易,自然是雙方有利可圖,否則怎麼能傻乎乎替人辦事?
雁無痕握緊了手裡的杯盞,面容肅穆凝重,“玉公子和金絲楠木雕像確實來得很及時,多虧了他們,才能聚回夭夭的魂魄。”
他淡聲說著,言語中帶著些連他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慶幸與觸動。
鍾木嵐轉眸看向桃夭夭,問道:“你是倒黴鬼?”
桃夭夭一怔,道:“是啊。”
“你為甚麼是倒黴鬼?”
“這……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活著時作惡多端,連天道都不願放過我吧。”桃夭夭聳了聳肩,半是調侃半是猜測地說著。
這話說得極其輕鬆,鍾木嵐停聲一窒。
桃夭夭竟然成了六界之中氣運最差的人?是因為她曾經……
鍾木嵐看著她,目光越拉越遠,心裡不知在想些甚麼。
桃夭夭望著鍾木嵐那雙越發深沉憂傷的眼睛,像是強行被這雙悲切惋憐的眸子帶入他的世界。
她看見一片一望無際的沙漠,黃沙漫天裡,他衣衫襤褸,疲憊不堪,卻仍舊顫巍著身子,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著。
不知該去向何方,不知該去往何地,只是麻痺了意識,機械地抬步向前。
沙礫灌進他耳蝸口鼻,他被這場風沙迷得睜不開眼。
桃夭夭喉頭一哽,忍不住打斷了,“您還是未能告訴我,大和的將軍是誰?”
鍾木嵐從自己的思緒中慢慢抽離,冷漠呆木地看了眼佘乂。
佘乂面部線條繃得很緊,似乎生怕他一不留神將陳年往事全部吐出來。
“大和的將軍……”鍾木嵐慢慢扭頭,還是忍住了,“天子山之戰乃是大和與西朔的存亡戰役,你若是很感興趣,可以自己去人界確認。以那位的名氣,應當是很好問的。”
桃夭夭察覺到佘乂與鍾木嵐之間的暗流湧動,便也不再沒強求,道:“既然不可明說,那我便自己去查吧。”
幾人聊了會,鍾木嵐再不開口,不論他們聊到甚麼,他都是一言不發。
佘乂看大家都沒有甚麼問題要問,便張羅將身邊這位定時炸藥送回雲間水榭,臨別前,鍾木嵐抬手,破天荒地拍了拍雁無痕的肩膀,用僅有二人能聞的聲音說道:“這一世,辛苦你了。”
雁無痕猝然怔愣,猛地抬起眼。
除了謝清明,他果然也是認識他的。
他正想抓住他的衣袖仔細問個清楚,鍾木嵐卻袖口一收,淡然又飄逸地踱了過去。
佘乂親自將人送回,無名船舫就只剩下他們二人,雁無痕沉默良久才道:“走?”
桃夭夭道:“走吧。”
雁無痕帶著她原路返回,下到一樓船艙時,桃夭夭撇過臉,看向忘川盡頭那顆已然不見樹頂的參天巨樹,眼神在樹上結出的鮮紅果子上停留一瞬。
那果子鮮紅欲滴,比起春日裡百花爭豔的花更要吸引人的注意。
桃夭夭提起裙襬,一面下樓,一面問著:“這忘川盡頭怎麼還有棵樹?”
“此樹名喚往生樹,許久之前便生長在這裡。”
桃夭夭哦了一聲,隨後仰頭,探尋那高不可攀的樹頂。她的視線沿著樹幹一路向上,等視線徹底沒入濃郁漆黑,依舊沒能看到往生樹頂端。
拇指大小的果子卻是越往上越密集,到了視野消失時,幾乎要比樹葉還要茂密緊簇。
桃夭夭失神看了會,等雁無痕將名簿凝船,喚她過去,她才慢慢收回視線。
沿著忘川河一路向西,臨著碧落宮附近,桃夭夭想起曾經讓他們陰差陽錯換了修為的忘川河怨。
“城主大人,河怨封印可還牢固?”
雁無痕目視前方,瞳孔清澈卻冰冷倨傲。
“有你我上次修復封印,這一段時間都不會再出現問題。”
桃夭夭放下心來,嘆了句:“那就好,可別讓渡河去的亡魂遭了殃。”
二人一路遊蕩,慢慢悠悠地回到碧落宮。
他們回去時正處黑夜,碧落宮四角飛簷各點了一盞紅燈籠。明亮紅光透過薄如蟬翼的宣紙,將圖案映照出來,攝在地上。
甲辰正巧出門透口氣,一抬眼看見雁無痕穿了身月白圓領衣袍,正笑顏盈盈地看著他,連忙小跑過去,很是激動:“尊主!!”
他一過來,便直接抱住了雁無痕的腰身。他像是在確認眼前人究竟是幻境還是真實,猛地用力往他背上錘了兩拳。
雁無痕本來見著甲辰還挺高興的,倏忽被他發狠錘了幾下,險些將自己的心肝肺全部吐了出來。
桃夭夭壓根沒注意甲辰錘得那麼用力,她只覺得二人久別重逢抱了一下,正有些感動,就見雁無痕單手拎起甲辰身後的領口,另一隻手不住地揪著甲辰使勁掐。
甲辰痛得嗷嗷直叫,雁無痕卻熟視無睹,冷聲道:“還錘麼?”
甲辰嗷得和受了欺凌的幼犬一般,不僅沒有悽慘,甚至還有幾分可愛,讓人更加生出放肆玩弄的慾望。
桃夭夭打著圓場:“許久不見,你怎得這般對待甲辰?”
雁無痕哪能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便是知道,也要逗他玩一會,再放他離去。
雁無痕將自己受錘的力度平均分給每一次陰掐上,等他差不多掐夠癮了,才送開手,道:“你可認出我是誰了?”
甲辰這兒摸一下那兒揉一下,一雙耳朵弄得紅腫不已,他一面露出極其痛苦的哀愁神色,一面壓抑不住心中狂躁沸騰的喜悅面容。
“尊主!你不在的這段時日,我可真的太想念你了!!”
他還要自由發揮說下去,雁無痕伸手一抬,嗆聲道:“看你這樣,藏書閣應當是打掃得很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