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遲暮老人 他的眼,一片死寂,了無生機……
屋子裡燃著薰香, 味道淡雅輕柔,煞是好聞。
雁無痕正要邁腳而入,佘乂側身一橫, 直接將門擋住。
雁無痕掀眸瞧他,佘乂嘖了一聲, 萬分嫌惡地沒好氣道:“換鞋!”
聞言,雁無痕低頭看了眼自己那雙沾染了溼潤泥土的黑色鞋履, 又看了眼桃夭夭腳上顯然乾淨許多的, 癟了癟嘴。
他輕打響指,二人鞋履霎那潔淨如新。
佘乂見鬼似的挑起眉梢,好不驚奇地嘿了一聲,故意板著臉,佯裝出些許怒意。
“合著你之前不換鞋直接踩進來都是故意的呢?”
雁無痕挑起眉梢,一副欠揍模樣:“嗯哼。”
佘乂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要給他來上一拳。拳頭還沒落下, 就聽桃夭夭溫溫柔柔道了句:“打擾了。”
佘乂的手僵在空中。
這桃夭夭怎麼回事?怎麼像初次見面般弄得如此重禮節?
他看了眼雁無痕,雁無痕卻沒看他, 側身一避, 徑直入了屋。
佘乂略顯尷尬地收了手,道了句:“進來吧。”
雁無痕從房門開啟時就覺得氣味不對。
往常佘乂會燃濃香遮掩血腥味,也不知是不是平日聞多了有些厭了,身體健朗時便是一顆香料也不點, 今日這屋子……倒是多了一股果香。
雁無痕往裡頭走, 眼神不住掃視著,忽然在靠著窗扉那兒驀然發現一個昏暗的白色剪影。
橙黃燭火無風而動,映著燭光搖曳,落在那人身上, 便好似在一張純白宣紙上潑了一捧橙色水彩。
光是甚麼顏色,那人便是甚麼顏色。
雁無痕腳步一頓,扭頭看向佘乂。
他與佘乂認識這麼多年,可從未見到佘乂將人帶回船艙招待,今個這是怎麼了?
佘乂帶著桃夭夭進來,走到雁無痕身邊時停下腳步,朗聲道:“鍾木嵐,你要等的人來了。”
鍾木嵐?!
這人竟是冥界中那位隕落的春暮神?
雁無痕竭力剋制詢問慾望,緊緊捏住拳頭,目光緊緊跟隨。
佘乂一面引導他們往裡頭走,一面淡然說著:“我幾次問他關於金絲楠木之事,可他怎麼也不願意跟我細說,直到聽說要問這事的人是你,他才勉強鬆口。不過這口……也要等他親眼見到你才能張開。”
雁無痕心中生疑,為甚麼要等他來?
鍾木嵐端坐在窗扉旁,周圍一切紛紛擾擾對他來說似乎沒有任何影響,直到佘乂說他等的人來了,才像遲暮老人般緩慢回過頭。
那是怎樣一雙眼?
桃夭夭抬眼看去,只覺得一片死寂、萬念俱灰,像是一潭漂浮著糜爛臭魚爛蝦的死水,面上還蓋了厚厚一層藻草,了無生機。
是的,了無生機。
這是就是桃夭夭腦子裡一閃而過的詞。
她從沒見過這般黯淡平靜的眼神,彷彿整個六界都沒有甚麼值得他留戀記掛的。
他只想離開。
離開便是解脫。
鍾木嵐扭頭,先是看了眼雁無痕,再木訥澀然地轉動眼球看向桃夭夭,猝然間,他那張槁木死灰的臉上居然出現了一種名為驚訝的神色。
這種神色並沒有維持太久,不過一會,他緩慢垂下臉,像是感慨又像是嘲弄般搖了搖頭。
佘乂將人帶過去,雁無痕與桃夭夭分別坐在鍾木嵐兩側。
佘乂端起矮木桌上一直偎著的熱茶,正要給眾人倒茶,桃夭夭忽然道了句:“我來吧。”
她順手從佘乂手中接過,添茶、斟茶一氣呵成。
鍾木嵐目不轉睛地看著,忽然開口問道:“你現在叫甚麼名字?”
桃夭夭將茶壺放下,抬眼看向雁無痕。
佘乂抿了一口熱茶,濃郁茶香便在他的口腔裡炸開。
不愧是鍾木嵐親手種的茶葉,當真是唇齒留香。
他細細品味著,悠然道:“別擔心,照實回答就是。”
桃夭夭這才啟唇答道:“桃夭夭。”
“桃夭夭……”鍾木嵐似乎並不在意她為何猶豫,也不在意佘乂出言提醒,他好像只是在耐心等待桃夭夭的回答,“這個名字沒有謝清明適合你。”
桃夭夭陡然一愣。
謝清明……鍾木嵐怎麼也知道她為人時的名字?
難道是冥主告訴他的?
桃夭夭將信將疑地看了眼佘乂,佘乂端盞抿茶,不作言語。她又看向雁無痕,雁無痕羽睫一抬,回望著她。
——靜觀其變。
他說。
桃夭夭轉眼看著鍾木嵐。
這還是她第一次近距離打量起這位隕落神明。
如果說佘乂是男生女相、雌雄莫辨,那鍾木嵐便是未老先衰、風燭殘年,分明是一張朝氣蓬勃的俊俏少年臉,卻偏偏皺紋橫生,飽經滄桑。
桃夭夭看著他那雙並無焦點的眼睛,若有若無的直覺促使她問道:“你認識我?”
鍾木嵐頓聲道:“是的。”
桃夭夭更是驚訝。
她做鬼三百年,除了冥主,還從來沒有碰到一位說認識謝清明的人,更何況這還不是普通人,而是大名鼎鼎的春暮神。
她莫名有些激動,心跳也跟著快了不少。
“我……”
話到嘴邊,桃夭夭忽然問不出口了。
她想問甚麼呢?似乎有許多問題呼之欲出。
比如她生前是一個怎樣的人,為何會在死後行善積德三百年仍然無法消除業障?
比如她生前是否有仇人有愛人有親人有朋友,這一生是否活得痛快活得瀟灑?
但她似乎又沒有一個問題能夠宣之於口。
問了,知道了,又有甚麼用呢?
她又改變不了甚麼。
鍾木嵐見她不說話,轉眼看向雁無痕,那眼神比看著她時更為深沉黯然。
“你是想問我關於金絲楠木雕像的事情?”
雁無痕點頭應道:“是。”
“你很關注它?”
“我曾在鬼魂的身上看見它,也曾在神明的身上看見它,它出自您之手,我便想問上一句,這雕像既然由您親手雕刻,為何能出現在人冥兩界甚至是神鬼手中?”
鍾木嵐盯著他,輕輕眨了下眼睛,他的視線悠長,似乎在看他,也似乎在透過他看著旁人。
他的目光是散漫的,無神的,除了死氣沉沉,並無半點色彩。
“我雕刻過許多金絲楠木小像,對曾經的我來說,神壽漫長無疆,雕刻不過是用於打發時間的消遣。一次機緣巧合,我遇到了一人界青年,青年與我投緣,我便將身上攜帶的雕像贈予他,後來,我們再見面時,他會給我帶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作為回禮,我便會為他準備各式各樣的金絲楠木雕像。”
雁無痕眉頭逐漸蹙起。
一個神明怎麼能隨隨便便將自己的物件贈予普通人?
鍾木嵐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看著雁無痕,自顧自說道:“起初,我與他不過是互相欣賞,可漸漸地,他發現了金絲楠木的奇妙用處,便利用我的好意將雕像移作他用。等我有所察覺時,此事已經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鍾木嵐道:“此那之後,我再未將金絲楠木雕像贈與旁人,你現在看到流落在外的應當是我當初贈予他的。”
雁無痕稍稍一頓,不知想到了甚麼,猝然抬眼,看向始終面如死灰、語無波瀾的鐘木嵐。
“您可否告訴我青年的姓名?”
鍾木嵐冷漠麻木開口,道:“宗澗。”
宗澗……
亡靈簿上似乎沒有這個名字。
桃夭夭低聲念著,感覺這個名字熟悉極了,她想了半天,終於想起自己在哪兒聽過。
“此人可是西朔開國的大將軍?”
鍾木嵐聞言,驀然回頭,眼睛裡快速閃過一抹奇妙神色。
“你為何……”
桃夭夭道:“我曾在積攢功德時去過西朔,那裡的人幾乎都將宗澗的人形雕像供奉在家中。在西朔百姓心中,他似乎很有威望。”
原來是成了鬼魂之後去的西朔啊……
鍾木嵐的暗沉眼眸映著光火湧動的燭色,他低聲道:“對,他就是西朔開國大將軍。”
雁無痕反應極快,接著追問道:“是因為金絲楠木雕像,宗澗才能一躍成為西朔的開國將軍麼?”
“誠然有雕像相助,但宗澗……”鍾木嵐許久不曾說到這個名字,現在忽然聽到別人提起,他仍然有些恍惚,“他本就是一個驍勇善戰的將軍,就算沒有金絲楠木,以他的才能也足以替西朔開疆拓土。”
桃夭夭聽這鐘木嵐對宗澗如此高的評價,疑聲問道:“可我聽說三百年前,西朔沿東南而下,一路燒殺掠奪,卻還是在戰亂紛起的第七年於天子山大敗。”
鍾木嵐沒有看她,淡漠眼神落在茶壺口飄然而起的繚繞霧氣上,隨著霧水散了會,才漫不經心抬起頭,看向雁無痕。
“因為大和同樣出了一位勇猛果決的大將軍。”
桃夭夭的心沒有根據地劇烈揪了一下,就像是受到千針扎入,狠狠擰在一起。
她就要呼吸不過來。
雁無痕看著鍾木嵐,沉靜如水。
“誰?”
鍾木嵐抬眼瞧他,剛張嘴做出了個口型,佘乂遽然咳嗽起來。
佘乂身體本就不太好,猝然這麼一咳,便直接將一張臉憋得通紅。他的手緊緊扣住桌角,半俯下身子,細長而白皙的脖頸青筋根根暴起,整個人就像是蒸熟了的河蝦,潮紅一片。
雁無痕趕緊起身,站到他身後,將積攢起來的靈力全部傳送。
判靈獄火本就來源於佘乂,以判靈獄火修煉來的靈力自然與他適配。
佘乂緩了許久才慢慢喘過氣來。
雁無痕掃了眼他身後髮尾那截不足指甲寬度的青絲,沉聲道:“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佘乂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嘶啞開口:“是啊,阿痕,我似乎又要準備下一個輪迴了。”
鍾木嵐沒做聲,方才那幾乎要說出口的話也盡數收回。
只有桃夭夭大口呼吸,腦子裡飛快思考著。
冥主這一咳來得太是時候,直接將鍾木嵐要說的話打斷。
只是……
宗澗有神造之物相助,一路戰無不勝,所向披靡,能夠阻止他高歌猛進的這位大和將軍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