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初雪降臨 他們之間似乎有某些東西變了……
四面無人, 寂寥無聲,雁無痕看著桃夭夭那雙關切眼眸,彷彿墜入一片溫暖汪洋, 輕柔地包裹著他,充盈了四肢。
他靜靜望著, 望了好一會,驀地一笑。
桃夭夭不知道他在笑甚麼, 很是莫名地眉梢一挑, 問道:“怎麼了?”
雁無痕搖了搖頭,笑眼盈盈。
他也不知自己在高興些甚麼,或許是因為重新見到健康醒來的桃夭夭,或許是因為她醒來後對他下意識的關心與擔憂,或許是因為別的,但不管是因為甚麼,他的心裡總歸是高興的。
像是灌了蜜一樣。
“沒甚麼。”雁無痕嘴角輕揚, 語氣也不自覺變得歡愉起來,“我目前恢復的修為並不算多, 故而玄霜也未曾發作。”
桃夭夭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還沒落到原處,又聽雁無痕接著說道:“其實玄霜並非伴隨獄火而生,不過是因為兩者屬性相剋,每當我獄火修煉精進一分, 玄霜發作的機率也會隨之增加一分。你我初遇那日, 正巧是我操練獄火修為大增的日子,或許也是有這個原因,才讓你染上玄霜。”
桃夭夭沉默了會。
這不是雁無痕第一次提到她染上玄霜一事,也不是他二人第一次討論她為何染上玄霜, 但卻是桃夭夭第一次聽到有關他與玄霜之間的故事。
“你是如何染上玄……”桃夭夭幾乎是脫口而出問了,可話才說出口又突然止住。
要問麼?
既然他從來不提這段過往,她是不是應該識相點,對此裝聾作啞、閉口不談?
就像當初她用自己為何執著積攢功德輪迴轉世,才不好容易換了他一個曾是窮兇極惡的肯定回答。
這一次,難道又要出賣自己的秘密麼?
一想到這兒,桃夭夭忽然變得牴觸起來。
玄霜來自忘川河,她曾經以為雁無痕是因為職責所需才不得已染上玄霜,但他現在隱隱約約一提,卻是將她的猜測全盤否認。
——他不是因為酆都城主這個身份而沾染玄霜,相反,早在他成為酆都城主前,就已經與玄霜共存。
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呢?又是和甚麼人甚麼事有關呢?
他的過往,玄霜也好,號令眾鬼的窮兇極惡也罷,她對他那些連《酆都軼事》上沒有記載,幾乎是不知人之的過往忍不住好奇。
但她不想再用交易的方式獲取他的秘密了。
強行要來的東西,她不稀罕。
他願意說也好,想隱瞞也罷,他不提,她便不問。
桃夭夭沒說話,雁無痕看她密長羽睫一落,主動開口問道:“你是想問,我是如何染上玄霜的?”
桃夭夭臉色不變,“也不是我想……”
“哦,那就是我自己想說。”
桃夭夭:“……”
“該從哪裡說起呢,”雁無痕也不管她是不是想聽,自顧自地微微仰頭,目光陡然變得悠長迷茫,彷彿是在回憶他這漫長到有些模糊的鬼魂生涯,“都說亡魂會丟失屬於活人時期的記憶,可我連初成鬼魂的那段日子都記不大清了,可能是我活的太久,連記性也變得差了起來。”
他說著,言語中帶了些惘然。
“從我有印象以來,我體內就有了玄霜,至於它是如何來的,為何來的,我並不清楚。好在那段時間我並未修煉,玄霜估計是嫌我身體羸弱,怕稍稍一折騰,就會令我魂魄碎裂,便也相當配合的安靜乖巧。”
“直到後來,我無意間發現了自己在術法上的天賦,閉門修煉了一段日子,等我再出來,便發現我已經從鬼魂晉階為厲鬼。”
桃夭夭聽他不以為然地說著,頓時大驚:“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你沒有吞食亡魂靈魄麼?”
“沒有。”
“那你是靠甚麼修煉的?執念麼?”
“執念……”雁無痕恍然笑了笑,“我似乎沒有執念。”
桃夭夭更是驚愕住了,“怎麼會沒有呢?”
連她都因為執著輪迴轉世而淪為惡鬼,他能一躍成為厲鬼,怎麼可能沒有執念?
雁無痕見她驚訝不已,勾唇笑了笑。
他似乎很喜歡看她露出各種各樣的表情,開心的、生氣的、吃驚的、疑惑的……只要是生龍活虎的,他都有種莫名其妙的慶幸與滿足。
“可能有,但,我忘了。”
桃夭夭沒再追問。
遺忘確實是一件不可彌補也無法修復的事情,明明親身經歷時印象深刻,將全身心的情感都投入進去,可過了一段時日,這份刻骨銘心的記憶連同當時的心情一起變得模糊,只隱隱留下了個朦朧隱綽的虛空軀殼。
伸手一探,都是空的。
可他既為厲鬼,怎麼可能沒有執念?
他的執念去哪兒了?又為甚麼會忘了?
桃夭夭心緒複雜,雁無痕倒不覺得這是件甚麼不得了的事情。
不就是沒有記憶,也沒有執念麼?反正他也不著急輪迴轉世,好好當他的酆都城主,慢慢積攢功德,順其自然就行了。
和桃夭夭聊完,雁無痕坐了一會就離開了。
他一走,桃夭夭就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眼皮子越來越重,腦袋也陷入混沌。
她又陷入了昏睡。
這一覺她睡得很死很沉,有種如釋重負後的輕鬆無忌,等她再醒來竟是從頭天白日到了次日傍晚。
雁無痕輕輕喚著她的名字:“夭夭?夭夭?”
桃夭夭迷惘轉醒,睡眼惺忪的。
“城主大人……”她睡得太久,腦子還有點沉,懵懵懂懂的,“你叫我麼?”
“嗯。”雁無痕應著,眉眼彎彎地笑著看她,“外面下了雪,是人界的第一場雪,你想出去看一下麼?”
桃夭夭一聽,直接從床上彈坐起來。
“真的下雪了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彷彿淬了滿天星辰。
雁無連忙痕虛扶住著她的背,生怕她一個起猛了,腦袋缺血再昏過去。
看她滿臉興奮,一點都沒有大病初癒的樣子,雁無痕這才稍稍放下心。
“真的,”他溫柔地應下,如同悄無聲息就將天地覆蓋的雪花,“去看看吧。”
桃夭夭掀開被子就要衝出門,雁無痕攔住她,轉身拎過狐裘斗篷。
他將厚實毛帽蓋在她的腦袋上,繫好脖前細繩,上下看了一遍,確認她已經捂得嚴嚴實實,才鬆了口,說道:“走吧。”
桃夭夭一心想著屋外的雪,竟也沒意識到這動作有何不妥、有多曖昧,她一蹦一跳推開木門,迎面便是白雪皚皚的景。
“哇——”
冥界深居地底,不見天日,連那區分日夜的冰冷光線也是佘乂隨手造出來的。
更何況是雪。
桃夭夭喜歡雪景,言語無法表達的喜歡。
她極其享受地閉上眼睛,放肆大口呼吸著,感受這凜冽刺骨的空氣和清新淡雅的氣息。
白霧從她的口鼻中滲出,如同蒙了一層水汽,飄散在她眼前。
她伸出手,攤開掌心,接著天上輕盈飄落的鵝毛雪花。
冰冷觸感凍得她陡然一激靈,她卻很高興,揚唇笑著,回眸看向雁無痕。
“城主大人,幸好你叫我起來了,否則錯過這場大雪,我一定會感到非常遺憾。”
雁無痕在屋簷下站著,他沒有披斗篷,漫天飛雪便順著風落在他的發頂、肩膀,很快蓋了一層。
桃夭夭透過密雪看他,巴掌大的白皙臉蛋被冷風凍得有些發紅。她踏過積雪,回到雁無痕身邊,伸手替他將雪拂去。
“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雁無痕微微一笑,道:“因為想看著你。”
甚至不願意用說話分散注意力。
桃夭夭彈雪的手一頓,抬頭微怔。
簌簌雪花成群落下,砸在屋頂上,砸在樹葉上,砸在桃夭夭心裡。
輕如鴻毛,重似千斤。
她忽然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太近了些。
近到只要他垂眸,她仰頭,他們的鼻尖便能觸碰一起。
她覺得她應該要在此刻主動後退,拉開些安全距離,可她又覺得,如果她此刻當真退了,或許他們之間的某些東西就真的變了。
呼之欲出的。
觸手可及的。
某種東西。
於是桃夭夭沒有動,雁無痕也沒有動。
他們彷彿是雪地裡的兩座雕像,任由白雪覆蓋。
斗篷帽簷很大,便是在桃夭夭姿勢僵硬時,順著她的後腦勺悄然滑了下來。
雁無痕注意到了,他剛想伸出手替她將帽子戴上,遠處忽然刮來一陣蕭瑟寒風。
桃夭夭柔睫猛然一抬。
風裡席捲的這股味道……
她轉身望去,便瞧見那披著黑衣帶著面罩的男子孑然立在屋簷。
他抱臂看著他們,意味不明地桀桀笑出了聲:“雁城主,有沒有人告訴你,永遠不要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在別人眼前,況且,這個人還是你的敵人。”
男子身形挺拔,渾身上下皆被黑色包裹,只能看到他面具下那雙凌厲危險的眼睛。他聲音低沉而沙啞,朦朧又模糊,完全分辨不出原有的真實嗓音。
雁無痕抬步一跨,擋在桃夭夭身前,沉吟道:“你就是策劃仙芝村一事的幕後黑手吧?”
面具下,黑衣人高挑眉梢,不可置否。
“冰蠱蟲是你給的,養蠱方式也是你教的,你幫助喜樂鬼復仇,所求為何?”
聞言,黑衣人哈哈大笑起來,古怪難聽得彷彿沙礫摩擦:“善人行善,能又何求?”
雁無痕盯著他,試圖在他身上找出一點能辨認身份的蛛絲馬跡。
桃夭夭墊腳探出個腦袋,湊到雁無痕耳邊,低聲道:“城主大人,既然這人極其注意隱蔽身份,或許是我們認識的人。”
她說完,驀地想起甚麼,忙揪住他腰間的衣服,焦急問道:“葉雲舟呢?葉雲舟在哪裡?!”
雁無痕心中陡然一沉,一股後知後覺的森然寒涼覆遍全身,密密麻麻,彷彿蟲蟻啃噬。
葉雲舟在偏房看守江飛,但……他已經有半個時辰沒聽見他的動靜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阿衍小寶貝灌溉的10瓶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