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金絲楠木 “此物乃是故友所贈。”
廣場上屍橫遍野, 血流成河。
不知從哪兒來了一隻黑色烏鴉,一面振翅滑翔,一面發出哇哇的嘶啞低沉叫聲, 在空蕩的山谷之間徘徊不散。
它落在一座龐大的死人身軀上,咕嚕咕嚕轉動眼珠, 像是在打量甚麼。
玉騫便捧著盆栽,在這種詭異又淒涼的氣氛中出現了。
他似乎早已習慣這種血海屍山的森然景象, 一臉坦然地抱著他心心念唸的花骨朵, 也不挑地方,不管屍體還是血窪,抬腳就踏了過去。
他走向賀千吉,最後站定。
鞋履衣襬不染絲毫濁汙。
賀千吉自第一眼見他,便覺得他不似尋常人,此時見著更覺得匪夷所思。
一個活人對如此可怖的屠殺現場竟能做到面不改色?
她警醒提防著,橫身攔在桃夭夭面前。
玉騫輕輕一笑, 倒也沒有勉強,先是低聲抱怨了一句, 等看清場上局勢, 便抬眼同空中已然失去控制的雁無痕喊話。
雁無痕很想殺了江飛,但他更在意桃夭夭的死活,幾乎是沒有猶豫地,他縱身而下, 連帶著將半死不活的江飛一同拽下來, 摔在地上。
他握著劍,表情依舊沉凝。
“你說甚麼?你能救她?”
玉騫不言,那雙黝黑又明亮的眼睛眨了眨。他一身自如,絲毫不受雁無痕言語影響。
“是, 我能救她。”說完,他稍稍一頓,眼波流轉間看向雁無痕手裡那把七分虛三分實的劍,像是感慨般微微嘆息:“見我,怎能攜劍?”
話音剛落,雁無痕便感覺體內那股叫囂著要衝出來大展身手的力量陡然一顫,緊接著,他手裡的藏雪劍被迫退回體內。
明明沒有任何動作,連一絲修為都不曾外放,僅僅輕飄一句話,就能令他的劍如臨大敵麼?
雁無痕濃眉緊蹙,眸子裡疑光一閃,沉吟道:“你究竟是誰?”
賀千吉也望著他。
玉騫一手託盆,一手撚花,蕭瑟陰涼的冷風席捲了血腥氣,拂過他堅硬狂妄的面容。
只是掀瞼抬眼,便令人不寒而慄。
“我生於戰,興於戰,當權者奉我,將士供我,百姓畏我。你說我是誰?”
雁無痕垂眉沉思,正欲開口,卻又聽玉騫說道:“既然你我相識之時,你喚我玉公子,往後,便也如此稱呼我吧。”
雁無痕心裡一落。
既能看破佘乂在他身上烙下的封印,也能將他洶湧澎湃的修為盡數壓制逼退,能有如此深不可測的實力和悠然自洽的態度,他大抵是……
神明。
雁無痕瞬間低眉俯首,言語恭敬:“還請公子出手,就夭夭於水火。”
玉騫也不磨嘰,從懷中掏出一個閃耀著點點金光的雕刻小像,走到血色陣法前。
陣法屏障裡血霧瀰漫,濃郁到只能勉強辨認出桃夭夭的身形輪廓。
玉騫輕聲一嘖,“她傷得很重啊。”
雁無痕周身戾氣猝然大增,乜了痛到打滾的江飛一眼,問靈感應到他的氣息變化,捆人的力道不覺又緊了緊。
“不過,”玉騫眯眼一瞧,話語陡然一轉,又道:“這傷雖深,但傷人者不懂殺人技巧……我想他應該是使刀,力度強勁,可方式過於莽撞,使得刀刃尖端只傷了骨頭經脈,未能真正觸及心臟。”
他說著,頗有些點評味道。
雁無痕收眸,看向玉騫時面色柔和謙遜,“公子所言極是,夭夭中的確實是刀傷。”
葉雲舟何曾見過雁無痕如何卑躬屈膝地符合他人言辭?便是傻傻看著,驚掉了下巴。
當初雁無痕身為窮兇極惡,即便懶得應付,那些低階惡鬼與厲鬼都是趨之若鶩,恨不得貼上來與他套近乎。
雁無痕何其驕傲?
別說一個動作一句話,怕是連一個眼神都不捨得給予。
後來冥主讓他繼任酆都城主,他都是掙扎著百般不願,如今竟能對著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點頭哈腰?
為了桃夭夭,他還真是捨得放下身段。
葉雲舟沒有插話,走到賀千吉身邊,默默問了句:“上次將桃夭夭從護靈陣裡撈出來的還是冥主吧?”
賀千吉輕輕點頭。
葉雲舟頓時感悟,嘆了句:“這位的身份怕不是和那位一樣哦……”
他拖長了尾音,賀千吉饒是再遲鈍也聽出了弦外意。
玉公子是神明。
與冥主佘乂一般的神明。
“你是神明?!”賀千吉眸子一亮,像是迷路森林的人看見蒼穹那顆閃耀的星,整個人都生出新的希望,“拜託你,救救夭夭!”
玉騫沒有否認,他勾唇一笑,溫聲道:“於公於私,我都會救她。”
說著,他伸出手,將手心裡攥著的木雕展示在眾人眼前,雁無痕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輕移,可就在看清他掌中盛擺的物件時,面色陡然大變。
他旋即握著他的手腕,一改卑遜姿態,凝聲質問道:“金絲楠木雕像!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屬實僭越。
玉騫眉頭一緊,滿臉不悅。那層看似平凡普通的衣袖金光大閃,雁無痕就像是被灼熱燙著一般,立即將手彈開。
葉雲舟知曉喜樂鬼曾藉助金絲楠木逃脫,也知曉有人在康康幻境使用此物,便主動開口解釋道:“抱歉,玉公子,我們並無冒犯之意。只是這金絲楠木雕像來源不明,又三番兩次阻攔我們調查,才會過於敏感了些。”
玉騫聽他這麼一說,臉色勉強好轉了點,但依舊是極其陰沉難看的。
“此物乃是故友所贈。”
故友……
金絲楠木雕像乃是春暮神閒時用於消遣之物,莫非玉公子與春暮神鍾木嵐認識?
雁無痕意識到自己失態,俯身微微一鞠,放低了語氣:“雁某唐突。”
玉騫懶得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抬手將金絲楠木雕像捏作齏粉,手掌翻動間,齏粉盡數融於桃夭夭體內。
血霧瀰漫的護靈陣法瞬間變得澄清透亮。
“皮肉已無礙,讓她好好休息,養兩日便沒事了。”
說完,他像是著急趕時間一般,轉身同賀千吉說道:“大和與西朔戰事又起,你身為清水崖賀氏族人,理應回一趟族門。”
賀千吉聽得雲裡霧裡。
戰事又起……和她賀氏有甚麼關係?
正納悶呢,玉騫絲毫不給她提問的機會,接著同雁無痕說道:“戰事頻發,你作為酆都城主,不去看管鬼門關鎮守酆都城,成天在外面跑做甚麼?難道冥主不提點你,你就不打算回去麼?”
雁無痕:“……”
他是出來抓喜樂鬼的,又不是出來遊山玩水的,怎麼聽起來還怪他不務正業了?
玉騫眉頭未松,葉雲舟見他久不言語,忙道:“我呢我呢?”
玉騫:“甚麼?”
“你對所有人都做了指示,那我呢?可有甚麼是要對我說的?”
玉騫一愣,遂噗嗤一笑,“我與你並無瓜葛,為何要對你提點一二?”
葉雲舟瞬間耷拉下腦袋。
董治已死,喜樂魂碎,他找到的線索竟全部斷了。果然,找出偷襲真兇這條路始終只有他一人走。
玉騫說完,輕拂衣袖轉身要走,路過賀千吉時,驀地想起佘乂與他提過的七尺利劍。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忽然知曉佘乂為何多次感嘆。
“這劍確實不錯。”
賀千吉還在思索玉騫話中深意,哪能料想他沒頭沒尾說了這麼一句,怔愣了下,才道:“賀氏祖傳招魂之劍。”
玉騫意味深長地抿了抿唇,微微搖了下頭,“這劍本不該是你賀氏之劍。”
賀千吉:“……”
是不是和她說太多了?她腦子已經有些轉不過來。
“非我賀氏之劍,又是何人之劍?”賀千吉懵然開口。
玉騫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目光掃視一圈,最後回到賀千吉身上,輕聲道:“劍本認主,你不過是駕馭它的人,可當某日它遇到真正的主人,你便知曉它原是何人之劍。”
至此,再不言語。
玉騫端著盆栽,踏著屍群間隙,步伐輕盈靈巧地一步一步朝著村子外走去。
他一走,空中便有黑羽飄落,數十上百的烏鴉結伴飛來,嘔啞嘲哳的破鑼嗓音頓時此起彼伏,空谷傳響。它們挨個落在嘀嗒墜血的屍體身上,鋒利爪牙扣破皮肉,穩穩立住,彷彿站哨的兵,警覺望著四周。
賀千吉被玉騫說得一頭霧水,只好求助身邊人。
“雁城主,你說玉公子是甚麼意思?”
雁無痕望著玉騫逐漸遠去的瀟灑背影,低聲道:“天機不可洩露。玉公子或許只是想提點你我一二。”
賀千吉:“……你聽明白了?”
雁無痕斜眼一瞧,露出一副“你還沒明白麼”的表情。
賀千吉:“……”
他沉默一瞬,道:“玉公子以戰事為由,督促你回清水崖,暗示我回酆都。”
賀千吉仍是不解:“我賀氏一無隨軍將士,二無朝堂官員,戰事四起與我賀氏有何關係?”
雁無痕一時也沒明白,但他隱約覺得,玉公子定是先於他們之前知道些甚麼。
“玉公子之言從未出錯。他曾叮囑我,讓我不要放任夭夭獨行,唯獨今日,夭夭掛心你的安危,反覆向我保證絕不惹事絕不擔事,我才答應讓她先行過來,可就這麼一會,她還是出了事。”
雁無痕說著,語氣不由得沉重下來。
葉雲舟忙道:“你不必自責,若非我們及時破解喜樂鬼結界毀了她的屍身,只怕江飛與喜樂鬼聯手,對桃夭夭更加不利。”
雁無痕寂了許久,終於,他深吸了口氣,嘴角的擔憂稍稍散去。
“我帶夭夭回小院修養兩日,兩日後返程前往酆都,將江飛押入酆都牢獄。賀姑娘,你不妨聽從玉公子所言,回清水崖看看。”
自賀千吉離開清水崖那日,她便做好了一輩子都不回去的準備,貿然聽雁無痕一勸,內心仍是牴觸的。
“清水崖有賀族長,還有幾位資歷深厚的長老壓陣,哪輪得到我一個小輩操心?”
葉雲舟道:“那你接下來打算哪?”
“我……”
是啊,她去哪兒呢?
離開清水崖,哪裡都不是她的家。除了四處流浪,她還能夠去哪兒呢?
賀千吉低頭,露出一個白皙細膩的尖細下巴。
雁無痕想起那個再次出現的金絲楠木,腦海裡反覆出現鍾木嵐這位神秘的隕落神明。他那雙優越眉眼陡然一壓,“玉公子之言絕非臨時起意。賀姑娘,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早些回清水崖確認虛實。”
作者有話說:連續三十天日更,打卡記錄一下。
開心(∩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