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危在旦夕 “我可以救人。”
桃夭夭與江飛、柴桑決鬥時, 賀千吉也在廣場上密切關注著形勢,她一手執劍一手捏符,眼神緊緊跟隨, 故而在桃夭夭重傷墜落的第一時刻,已然畫出護靈陣。
賀千吉不是賀煜, 她沒有進入停休期,即便此刻使用招式也不會傷及根本, 只是……
或許今日以後, 她必須得好好休養一段時間了。
賀千吉沉眸看著不斷向下墜的桃夭夭,握劍提氣,正欲以血激引陣法,天邊忽然出現一人。
那人一身素蘭衣裳,外衫無任何花紋圖案,只腰間環了一根銀色細鞭,兩側掛著墨藍腰帶。
腰帶飛舞間, 他的手穿過桃夭夭的衣裳,摟緊了她的纖細腰肢。絲綢一般柔順光滑的繫帶隨著鼓動的風, 與她的衣襬搖擺交纏。
桃夭夭胸口流了太多的血, 以至於雁無痕只是稍稍靠緊一點,衣襟就沾染上那血色痕跡。
江飛!
他的目光陡然黑沉,眸子中透出一股虎豹般的狠戾,充滿了劍拔弩張的殺氣。
喜樂鬼的屍身他已經叮囑葉雲舟燒燬, 下一個送死的就已經迫不及待了麼?
雁無痕腳尖才落地, 立即抬手在桃夭夭身上點了幾個xue位。
汩汩鮮血勉強少了些,卻依舊不能停止。
方才他來不及細看,現下仔細一瞧,才發現桃夭夭傷得實在是太重了。
那條從肩膀而入的刀口極深, 貫穿了她的肩甲,一路向下沒入她的胸前,赫然留下一道歪七歪八的血痕,像是渾厚山體被強力劈開一道峽谷裂縫,露出其鮮為人知的柔軟。
那重刀劈得兇猛而倉促,不知是收刀太急還是桃夭夭反抗得厲害,深淺不一的刀口掀得周圍衣衫破爛,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大片猩紅血花爭相盛開,苞蕊之中肉眼可見其白骨森寒。
她的淺色衣裙幾乎被血海淹沒。
雁無痕低喚她的名字,試圖喚回她的意識。桃夭夭卻像是深陷夢魘,眉眼緊蹙,汗珠涔涔而落,痛苦又哀傷地低聲嗚咽著。
雁無痕抓住她無措顫抖的手,另一隻手凌空懸於她的心口上方,將他近幾日積攢來的些許修為盡數傳送。
泥牛入海,蜉蝣撼樹。
毫無作用。
他的心擊如戰鼓。
他的脈突突直跳。
不可以,桃夭夭。
你不能……
你還不能……
賀千吉狂奔而來,急切道:“我可以召出護靈陣,保住她的魂魄不散!”
雁無痕將身形逐漸虛化的桃夭夭摟在懷裡,好似護食的犬,滿眼警惕又充滿惡意地盯著所有試圖搶走的人。
他像是吃了炸藥,帶著硝煙過後的狂躁與暴戾,一雙狹長眼眸又兇又狠,語氣刻薄鋒利:“我憑甚麼信你?!”
賀千吉差點急瘋了,她抬手捂住血衝腦門的額頭,不可思議地反問道:“憑甚麼信我?當初在趙家,你與葉雲舟一同離去,是我用護靈陣保下了咳血不止的夭夭!你現在反過來問我憑甚麼?!”
雁無痕依舊抱著桃夭夭,任由自己的衣衫被汙血覆染。他睜著一雙泛紅的眼睛,像是賭氣一般聲聲問著。
“當初護著不代表今日能護!”
“可你若不讓我試試,她的魂就要碎了!”
賀千吉因怒極而止不住顫慄。她攬手一抓,死死擰住雁無痕的衣領,柔軟平整的領子扭曲歪折地盤在她手中,像是一塊廢棄的舊抹布。
“雁城主!請你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若再不將手裡的人交給我,等她的魂魄碎了,我們要去哪裡找她?!”
賀千吉身為招魂師,最是清楚魂飛魄散的後果,若是放任桃夭夭的魂魄碎裂,便是徹底抹去她在這六界之中的痕跡。
輪迴轉世也不能。
雁無痕被賀千吉抓住領口,整個人不得不仰頭看她。這一抬頭,便看見她那雙光澤流轉的眼睛和唇齒髮白卻漲得通紅的臉。
她的質問擲地有聲,一字一句猶如磨了倒刺的刀刃,捅進他的胸膛,往他的心窩子裡不斷勾扯撕拽。
剖心泣血,疼痛不已。
他瞳孔輕顫,終於找回了些許理智。
“……好。”
雁無痕小心翼翼地托起桃夭夭的脖頸,輕而緩地將她交到賀千吉懷中,“拜託你了,賀少主。”
這是雁無痕第一次這樣喚她。
用清水崖賀氏的身份尊稱。
賀千吉也沒同他客氣,直接將嘔血不歇的桃夭夭側頭放在地面,接著舉劍劃破掌心,舞袖畫陣。
“奉清明之號,敕六屆魂靈,供一方淨土,鎮!”
印著浮動梵文的血色結界赫然生成,結界內,桃夭夭像是被冰霜凝固,不管是流血速度還是身形虛化都在剎那間停了下來。
賀千吉勉強鬆了口氣:“護靈陣可保夭夭魂魄不散,但無法治癒她的傷勢,還請雁城主儘快為她治療。”
雁無痕頓了一瞬,他的所有神志皆在賀千吉救下桃夭夭時慢慢回歸。
“你能護她多久?”
賀千吉一怔。她不知道他為何這般問,但她依舊答了:“陣法不破,咒力不歇。”
雁無痕點點頭,轉眼抬眸間,一張臉猝然黑沉。
該算賬了!江飛!
他看著高空中仍在泰然自若看戲的男子,無法自控地咬緊牙冠。
“問靈。”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憋出了兩個字。
問靈應召,騰躍而出。
“去,絞碎他。”
他說完,問靈宛如遊蛇出洞,以疾風厲電般的速度向著江飛躥去。
江飛尚且未能從桃夭夭使出的火藤中緩過神,還以為這根銀鞭是那條細柳,下意識抬手丟出念珠抵擋。
問靈不是任人操縱的簇火,它是正兒八經的靈武,與判靈獄火併肩齊名的神賜武器,不過稍稍一躲,就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那兩個玉珠。
江飛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再掏念珠已是不及。
問靈甩尾一動,直接將轉身欲逃的人緊緊捆住。
細而韌的銀鞭不斷收縮,勒破衣裳、嵌入肉裡,直到江飛覺察火焰炙烤般的灼痛,他才猛然發現,原來問靈自帶的看似不起眼的焰火竟與桃夭夭施展的獄火一般無二。
判靈獄火本就是針對鬼魂魂魄的焰火,鬼魂等級越高,感受到的灼熱越加強烈。鞭笞靈魂的灼痛令江飛苦不堪言,可好強爭勝的性子卻勒令他一聲不吭。
脖頸筋絡根根暴凸,江飛整個人擠縮在一起。
“也……不過如此……”
雁無痕腳尖輕踏,飛身掠至他身邊,周身肅寒氣息陰瘮至極。
“從前,我不把你當回事,如今,你依舊不算個事。”他輕啟薄唇,冷聲開口:“但這一次,你應該在臨死前切實感受一下,你與我的差距。”
血珠滾滾流下,問靈深入的肌膚彷彿吸飽了水的棉花,稍稍用勁便能將其中包含的血液全部擠出,連同脈絡一起,寸寸斬斷。
江飛死死忍耐著,那雙倔而恨的眼睛不住地盯著他,嘴角鮮血悄然淌落,唇瓣翕動。
“也不過……如此……”
“前奏而已,”雁無痕輕笑,宛如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厲鬼,森冷陰綿,“我本就不打算讓你這般輕易死去。”
他抬起手,露出衣袖遮掩下的骨節皓腕。腕骨輕扭,手中便出現一道虛實交加的白色影子。
他身後,那頭本是烏黑柔順的腰間長髮陡然延長,粗淺一瞧,竟是生長到了腳邊。
江飛望著他那雙黑色眼眸在呼吸間變得煞白,就像天上落雪,潔白無瑕。
周身氣息遽然大變。
他突然意識到甚麼,整個人都開始慌亂起來。
“你,你不可……”
雁無痕偏頭看他。
那是比他身為酆都城主所展現出來威儀壓迫更為詭譎的冷漠與輕蔑,彷彿久居高位者垂眉俯瞰髒卑劣不堪的螻蟻,又彷彿閒時飼養者慵懶觀賞鐵索籠中的困獸。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嘴角不合時宜地揚起一抹笑。
江飛記得,那是他多次主動挑釁卻不被他放入眼中記在心上的嘲諷笑容,用杜如奕的話來說,便是猛虎看著幼虎齜牙咧嘴地嗥叫,還能揉著它自認為鋒利無比的爪子輕聲叫好。
他的筋脈斷開。
他的白骨碎裂。
他不可自控地渾身發顫。
雁無痕繼續笑著,那隻虛空握著的手上隱隱出現一把通體雪白的長劍,虛虛實實。
“你可曾聽說過藏雪劍?”
他輕聲開口,宛如惡鬼吟語。
江飛已然被問靈鞭燒灼得神志不清,又聽雁無痕幽森問話,更是混亂得不省人事。
他低聲喃語:“酆都城主,怎麼可能……不可能……”
雁無痕偏過頭,瀑布似的長髮便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
他自顧自地說著,“藏雪劍乃是一位窮兇極惡的佩劍,劍鋒出鞘,地動山搖。如此兇猛的絕世寶劍,卻極少有人見其使用。”
雁無痕倏爾一頓,手中虛劍幾近成形。
“或許,你將有幸見識藏雪劍的威力。”
話音未落,他緩慢抬手,手中那把兩端尖細的長劍直指江飛脆弱跳動的脖頸。
他的視線聚焦在脖頸與心臟之間。
刺入哪裡才好呢?
該刺入哪裡才能讓他感受到桃夭夭經歷過的痛苦?
正想著,遠處倏忽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阿痕,停下!!”
雁無痕沒理,洶湧目光依舊在兩處徘徊。
既然無法確定,便各來一下好了。
或者……
他的胸膛,他的四肢,只要是他有的,都刺一下好了。
紮成篩子也罷,紮成漏斗也罷,總有一處能令他生不如死。
雁無痕揚袖,剛要揮劍執行,廣場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身。
那腳步應是離他極遠,卻不知為何極其清晰地落入他的耳畔。
咚、咚、咚,好似擊鼓鳴金的鼓槌一下一下敲在鼓面,震動他的心房,猶如春雷驚炸,擾得他不得安寧。
這聲音屬實有些嘈雜了,雁無痕不悅擰眉,低頭俯視。
唯見一素衣男子捧著一個枯萎了花苞的盆栽信步走來。
潔淨白素的鞋履跨過屍橫遍野,踏過碎肉白骨,趟過血窪泥濘,卻依舊不染塵埃。
好似誤入生殺掠奪塵世間的聖明神袛。
賀千吉滿眼寫著防備,見男子步步靠近,似是警告似是提點地道了句:“玉公子。”
玉騫眼簾微抬,目光從賀千吉身上一掃而過,落在那血色結界上,面上帶了三分惱七分怨。
“說好了幫我照顧花,怎得讓它枯死了?”
待他看清僅剩一口氣吊著的桃夭夭,恍然大悟:“哦,原來你也快死了啊。”
賀千吉橫身一欄,極其不悅道:“玉公子倒也不必說這風涼話。”
被她低聲一喝,玉騫渾不在意,凌厲眉眼倏爾一彎,抬眼望向空中那個已然停止動作的男人。
“我不懂你們的規矩,但我想,既然冥主在你體內設了封印,你便不該強行突破。”
拍馬趕到的葉雲舟聽見這話,陡然驚愕失色。
當初冥主欽定雁無痕為下一任酆都城主,親賜判靈獄火與眉間紋印。為了防止獄火與雁無痕的原有修為發生爭鬥,特意將藏雪劍及其有關一切術法盡數封印。
玉公子如何知曉冥主在雁無痕體內施了封印?!連他都是雁無痕親口坦言才知!
不等眾人反應,玉騫倏爾仰頭,悠然道了句:“你下來,我可以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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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讓我捉到一枚活的追更小可愛了!!感謝檸寧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