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環中之環 “如果我殺了桃夭夭,你會放……
“慢著!”賀燁抬頭, 望向滿臉冷漠的喜樂鬼,“他們殺桃夭夭可以免去懲罰,那我呢?如果我殺了桃夭夭, 你會放了我哥麼?”
喜樂鬼面容微動,饒有趣味地歪過頭, 那雙緋紅的眼珠子轉了轉,目光中帶了些探究和玩味。
“你?”
“對, 就是我。如果桃夭夭是鬼, 那我身為賀氏招魂師,便是她的最大剋星。就算她不是鬼,憑我掌握的斬魂招式,也能與她對上一二。我,比起那些手無寸鐵的村民,不是更有作用麼?”
喜樂鬼眉梢輕挑,似乎對他說的話很感興趣。
那些村民們聽見了, 立刻出聲制止。
“不行!要是讓你先殺了夭夭姑娘,那我們怎麼辦?我們就在這裡等著那群瘋了的遊屍將我們碎屍萬段麼?!”
“是啊!不管她是何身份, 殺人也要講究個先來後到吧!柴桑姑娘都已經答應我們了, 你怎麼能臨時插一腳呢?”
越來越多的村民開始著急,他們生怕錯過這次好不容易得來的求生機會,彷彿不幸溺水的人,不論是浮板還是石頭, 都得伸手試一試。
喜樂鬼忽然一笑, 反手將刀立在地上,抬手將飄在空中的賀煜召過來。賀煜身上帶著血,因為有衣服遮擋,暫時還看不出是哪裡受了傷。
賀燁銀牙咬碎, 面上不顯分毫。
喜樂鬼悠然看著他,像是操弄棋局的棋手,不急不緩開口道:“你說的有道理。既然你有救人的這份心意,那我便也允諾你,若是你殺了桃夭夭,這人我就還給你。”
她眸子輕輕一掃,看向那群已然摩拳擦掌的村民們,一字一字拖長了尾音。
“人只有一個,你們誰殺了,我就放過誰。”
賀燁悶聲哼了一下,“那就各憑本事。”
說完,他掏出腰間佩劍,銀亮的光反射到桃夭夭臉上,像是劃出了一道明暗分界線。
賀千吉揮劍一挑,直接將賀燁手裡的劍打落,劍尖直直撼入泥土地裡,劍身搖晃。
天落帷幕,四周起了風,樹葉顫抖得厲害。
她揚聲怒罵道:“賀燁你瘋了麼?!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甚麼?!”
“我瘋了?”賀燁被彈震開的手心仍在發麻,“到底是誰瘋了?!桃夭夭是甚麼人,他們不知道,你還能不清楚麼?!身為清水崖賀氏少主,你竟敢與這種東西結為朋友,說出去就不怕壞了我們賀氏的名聲?!”
“這種東西?這種東西是甚麼東西?你哪隻眼睛看到夭夭做過一件害人之事了?她盡心竭力幫助我們,幫助所有人!那群白眼狼看不見,你也看不見麼?”賀千吉伸手,食指直指那些面色鐵青的人,掃了一圈,怒不可遏地斥駁道:“賀燁,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沒有夭夭,你以為你還能好端端站在這裡和我說話?冰棺封屍,遊屍躁動,除了她,試問在場諸位還有誰能護得住這麼多人?難道是你賀燁麼?!”
“對,我是沒本事……”賀燁一哽,喉結滾動,發出了宛如幼獸般的悲吼,“可我哥呢?!他就不護著大家,不盡心盡力了麼?他憑甚麼被柴桑抓到那兒,憑甚麼……你告訴我,憑甚麼在那兒生死未卜的人會是他?!”
爭吵聲不歇,賀秀拖著極其沉重的步伐走來,他抓著賀梓蘭的衣袖,輕輕扯了下。
賀梓蘭垂眸,瞧他眼眶紅了一圈,鼓著兩隻怯懦又悲切的眼睛望著她。
“梓蘭姐姐,”他小聲開口,生怕打擾到誰,“我是不是不該出門歷練?如果沒有我和賀慶,賀煜哥哥就不會出事,賀燁哥哥也不會與少主爭吵了?”
賀梓蘭深吸一口氣,努力將情緒平復下去,儘量撐出一個勉強算是微笑的表情,溫聲道:“不怪你們。害了賀煜哥的不是你,也不是賀慶,所以你們不必自責,安心待在這裡,等我們解決了仙芝村的事情再一起回家,好麼?”
賀秀重重點頭,鼻尖酸得厲害。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這麼複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危機四伏,他以為歷練不過是出門遊玩時的增長見識,他以為大家會平平安安地出來,再和和睦睦地回去。
都是他以為。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是有意纏著要出來的。
他只是,他只是……
賀秀抬手捂臉,腦袋垂得很低,幾乎要佝進腰裡。
他沒有一刻像此刻這般想家。
他想念曾祖父的愛撫,想念祖母的懷抱,想念父親的叮囑,想念母親做的吃食……他想念清水崖的一切,連那些總是吵著他睡覺的青蛙也覺得無比親切。
讓他回家吧。
這裡哀鴻遍野,這裡白骨成山,他真的……
真的要撐不下去了。
賀慶走到他身邊,抓住了他握緊滲汗的手,用稚嫩的嗓音異常堅定地說著:“還有我,賀秀,我陪你一起。”
賀秀終於忍不住了,他攬手一抱,將圓滾滾的腦袋埋進賀慶的肩窩裡,低聲抽泣著。
他不敢放肆哭出來。
他怕自己的脆弱和悲傷會惹得旁人厭煩。
他只能憋著,壓抑著小聲哭泣。
就像流離在外的小狗,捱了路人的踹,失了嘴裡的食,到頭來還要被主人嫌棄無用。
眼淚很快浸溼了賀慶的衣服。
賀慶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抱著賀秀,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肩膀,小心打量著大家的表情。
賀燁依舊是憤怒的。
他拾起自己的劍,沒有甚麼表情地冷眼看著賀千吉:“讓開。”
“低階弟子的佩劍,”賀千吉垂著纖長的眼睫,倏爾抬起,目光清冽而幽冷,“也敢與破歸叫囂?”
她緩緩舉起自己手裡的劍,銳利劍刃一揮,便有風吟之聲簌簌而過。
“試試破歸劍吧,它才得了活人祭祀,正需要一個宣洩口。賀燁,與它過招是你的榮幸。”
賀梓蘭扭頭,不願再看。
她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賀梓蘭緊咬唇瓣,痛心疾首道:“賀燁,族中有規,凡賀氏族人,不可內鬥。難道你都忘了麼?”
賀燁臉色一僵,眼神卻絲毫未變。
“斬殺怨魂乃是賀氏職能所在,我又何曾違反族規?!”
賀裴霄走到賀梓蘭身旁,低聲道:“賀煜被抓,賀燁被柴桑要挾,現在根本聽不進你說的話。”
“可……”
“梓蘭,你相信賀燁麼?”
“……”
“那你相信千吉麼?”
賀梓蘭轉臉看他,賀裴霄低眉嘆息道:“族規有令,即便他二人執劍相向也會留有餘地。只是可憐那夭夭姑娘,這裡站了這麼多人,受她庇護的不少,得她恩惠的也不少,竟沒有一個能不顧一切地豁出來保護她……”
聞言,賀梓蘭心懷悲憫地看向桃夭夭。
這一次,她身邊沒有同伴跟隨。
她只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彷彿一座已然石化的雕刻,挺直腰桿,任由身後議論紛紛,巋然不動。
悲愴、孤獨、淒涼就像是清晨薄霧,煙雨朦朧地瀰漫在她身邊,將她浸透,渾身冰冷。
她現在在想甚麼呢?
是後悔麼?
不該參與仙芝村的事,不該救了這群對她展露獠牙的狼,不該輕易殺了柴桑的同伴,讓柴桑戾氣大增。
是不甘麼?
怎麼就與喜樂鬼的戰鬥中處於下風,還讓她輕易操控人心,到頭來,竟將自己逼到前有狼後有虎的境地。
賀梓蘭收回視線。
她似乎知道驕傲孤僻如賀千吉,為何還能突破身份壁壘與桃夭夭成為朋友了。
桃夭夭敢於隻身出現在廣場上,應該將所有可能會出現的糟糕情況提前預想過一遍,但她仍然堅定地守望在這兒,大抵還是因為擔心賀千吉吧。
怨魂當道,她始終不放心她一個人。
所以她主動離開她的同伴,一路跟蹤柴桑到了這裡,適時出手,救了所有人。
可這樣一個孤注一擲的姑娘,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怨魂,又有誰來護她?
賀燁提氣握劍,直奔桃夭夭而去,賀千吉眼神一凝,破歸便感受到她的戰意,流淌著血紋的劍身陡然華光一閃,綻放耀輝。
喜樂鬼悠哉道了句:“時間只剩一半了。”
好似一語點醒夢中人,那些本還在看熱鬧的村民們紛紛回神,拎石頭的拎石頭,抄木棍的抄木棍,揮舞叫囂著衝過來。
宛若千軍萬馬攻城掠地,大地都為之顫動。
賀裴霄與賀梓蘭同時握劍。
他們也不知該攔誰,他們只是覺得桃夭夭不該死,或者……
桃夭夭不能死在這群人手上。
兩人揮劍,鋒利劍身使得這些人不敢靠近,但耐不住人多勢眾,以包圍之勢將他們逐漸圈攬。
桃夭夭依舊背對著所有人,不動如山。
離她最近的賀千吉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卻看那賀燁鉚著一股勁,赫然從她旁邊掠身而過,直接衝出了結界!
桃夭夭緩慢扭頭,正巧看見賀燁那背水一戰的眼神。
他不是要殺她。
他的目標一直都是柴桑。
“鎮靈守衛,束魂捕魄,縛!”
賀燁從懷中掏出幾張黃符,盡數向喜樂鬼丟去。
喜樂鬼靜立不動,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拘符朝她飛來。直到那幾張黃符準確無誤地全部貼在她身上,她才冷冷撇了一眼,蔑然道:“雕蟲小技。”
重刀未動,只是指尖輕拂,就將黃符震得粉碎。
再一抬眼,賀燁已經衝到她身前,目眥盡裂。
“柴桑,我要你償命!”
他的符一般,劍卻很厲害。
賀氏給族中弟子統一打造的佩劍都是具有斬魂之力的利劍,利劍入體,哪怕是窮兇極惡也得碎魂裂魄。
喜樂鬼見識過消魂陣的銀鏈,自然不會小瞧賀燁手裡的劍。
她提起立在腳邊的九環刀,握刀格擋。
九環刀本就有千鈞之重,哪裡是賀燁手裡那把尋常劍能夠撼動的?便是刀劍相撞,擦出火花四射。
賀燁握劍的手因這巨大的衝擊力震出磕噠一聲脆響,無力脫落下垂。
長劍墜落,他手裡再無武器,喜樂鬼踱步走到他面前。
他沒有後退,不服又不甘地瞪著她。
“就憑你這實力,”喜樂鬼譏諷道:“連方才那個召出陣法的姑娘都不如,又怎敢不自量力與我抗衡?”
她說完,將闔眸不醒的賀煜隔空抓過來。
“你該慶幸,你兄弟二人終於可以一同上路了。”
喜樂鬼揚刀,厚重刀刃直直砍下,勢有將他二人一同斬首的勁頭。
賀燁閉眼,沉眸不避,可他等了半天,卻遲遲沒能等到這刀落在他脖子上。
他緩緩睜開眼,便瞧見一隻纖細的胳膊橫在他眼前。那隻白皙細膩的手正滴滴答答落著血,掌心那團赤藍相間的火焰跳動不歇。
“喜樂,你的仇人是我,何必牽連他人?”桃夭夭昂首,一頭青絲驀地延長垂地。她冷眸相視,寒聲道:“求死,我成全你。”
遠處。
廣場結界消退。
遊屍盡數暴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