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驅魂陣破 您到底是菩薩在世還是蛇蠍心……
賀梓蘭不是傻子, 以他們目前擁有的驅符數量不足以支撐他們分開行動,只能強行在屍群包圍圈裡撕開一道口子,讓村民們趁亂混進去。
她快速將自己的想法分享給賀燁與賀裴霄, 賀燁聽後沒發表甚麼建議,倒是賀裴霄凝眉看著她。
“倘若我們驅符用盡, 屍群尚存,又該如何將村民們送進陣法內?這裡可不只有三四個人, 而是三四十個人, 但凡有一人落在外面,我們便要為他多支撐一刻,風險也會跟著增加一分。梓蘭,你可有考慮過?”
賀梓蘭抬眼看他,篤定道:“只要我們三人同心協力,便能將所有村民送進去。”
她考慮了所有情況,確認了村民的結局, 唯獨沒想過他們的。
賀裴霄沉默著。
他們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選擇,偏偏在情形緊迫的此刻, 選擇了最危險的一個。
賀燁深吸了一口氣, 涼澀寒風鑽入他的肺腑,吹醒了他有些混沌的腦子。
“賀裴霄,敢和我打賭麼?”
賀裴霄一愣,在這種朝不保夕的危急時刻, 賀燁竟然還有閒心與他打賭?
他有些荒唐又覺有些乖謬。
“……你要和我賭甚麼?”
“我賭我們能平安進去。”
賀梓蘭一愣, 怔怔看向賀燁。
少年穿著一聲圓領簡裝,衣袖攏著黑甲護腕,他臉上沾染了塵汙,眉眼卻依舊上揚, 滿是桀驁瀟灑姿態。
賀裴霄瞧著他,寂了許久,恍然低下眼眸,輕笑著,“既然如此,我便賭我們能將所有村民送進去。”
他說完,二人相視一笑。
賀梓蘭將手頭所有驅符平均分成三份,又掏出幾張定符,遞給他二人。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說完,賀梓蘭走到人群最前列,賀裴霄與賀燁分列在隊伍兩側,形成三角攻防之勢。
被團團護住的村民們知道情勢嚴峻,便也十分配合地集緊站姿,儘量縮小範圍,可不等賀梓蘭出手,不知是哪隻遊屍率先發現這裡有落單的一群人,興奮地嗥叫著狂奔過來。
他速度極快,宛如一匹脫韁野馬,龐碩身軀在地面留出一片巨幕陰影,兩手一往前探,便如那勾魂獵手指甲飛延。
賀梓蘭指尖夾出兩張定符,朝著遊屍心口和腦門而去。遊屍旋身一躲,兩張黃符便擦肩而過,堪堪墜落。
賀梓蘭見勢不妙,連同兩側的賀燁賀裴霄一起施符,三張定符同時而出,遊屍躲無可躲,定立原地。
來不及歇口氣,察覺到此處異聲響的遊屍愈來愈多。他們紛紛轉頭,用雪白瞳孔打量起站在前列的賀梓蘭來,沒看一會,目光又落在她身後瑟瑟發抖的村民們。
多麼新鮮的血液。
多麼美味的身軀。
真是令人垂涎三丈。
彷彿嗅到腐食的黑羽烏鴉,循著嗅覺指引,轉動靈巧的眼球,直勾勾地盯著勢力單薄的他們,蠢蠢欲動。
陣法內,有一老嫗猛拍大腿,撕心裂肺地吶喊著:“我的兒啊——我的兒還在那裡啊!!”
她一嚎完,像是點燃一片乾柴的火星子,瞬間激引號啕聲無數。
“那三個招魂師如此年輕如此生疏,怎能護住我妻兒過來?!賀姑娘,他們能夠依靠的只有你了。”
“賀姑娘——算我求求你,你快幫幫他們吧!我那乖孫兒可是家中獨苗,就算老朽死了,他也不能出事啊……”
“賀姑娘……”
期期艾艾的哀求聲遍地而起,字字泣血,字字挖心。
離賀千吉最近的小女孩沒有跟著跪地懇求,她睜著兩隻黑不溜秋的眼睛,仰頭望著她,沉默地,寂靜地,等待著她的回應。
賀千吉冷臉聽著,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等這群人都哀嚎了一遍,她才慢慢回頭,望著伏跪一地的人群。
“我可以出手幫他們。”
眾人欣喜抬頭,卻又聽她幽幽道了句。
“可若我出手,有危險的便是你們。你們可願意?”
有人顫聲問道:“賀姑娘……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賀千吉看著那人,灰白眼眸如同烈火焚燒後的灰燼,一片死寂哀寞。
“我可以解除陣法,吸引屍群過來,但我不能保證在我重新設立陣法前,各位不受遊屍傷害。怎麼樣,還需要我去幫他們麼?”
她說完,挑眉觀察眾人神情,耐心等候著他們回答。
賀梓蘭清楚知道廣場外情形,也清楚知道要將村民強行送進陣法會有多困難,可他們不得不送。
村裡仍有遊屍晃盪、四處抓尋活人,廣場上又有遊屍成群,伺機而動。
左右為難,二選其一。
賀千吉便成為他們最後的退路。
賀梓蘭滿懷期冀地帶著最後一些遺漏者來到廣場上,卻意外發現陣外屍群數量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進不得,退不能。
她沒得選,只能硬著頭皮把人送進去,以求得到賀千吉的庇護。
賀千吉明白她的意思,只是遙遙對視的那一眼,她便知道了。
可她不是不想幫,而是不能幫。
以破歸劍做陣眼的驅魂陣威力雖大,但如此範圍如此震懾力已經是她的極限,若要繼續維持,她與劍缺一不可。
換而言之,此時的賀千吉與破歸劍被同時桎梏在陣法中央,不得動彈,二者任意缺少其一,陣法立刻破裂。
她無法援助賀梓蘭。
賀梓蘭同樣讀懂了她的眼神,便是遲疑了一瞬,就對賀燁賀裴霄下了硬闖的指令。
能送多少人進來全靠他們自己的本事,至於他們自己,賀梓蘭就沒想著後續。
無數遊屍接踵而至,一個兩個皆如莽夫壯漢般膨脹強碩,拳頭一舞,好似能將百年巨木擊碎成粉。
三人不敢小覷,統統打起十二分精神,提神堤防。他們巧妙運用手裡的黃符,以各種方式束縛前來進攻的遊屍。
圈口村民中不乏身強體壯的年輕男子,察覺賀梓蘭等人疲於應對,一個接著一個湧上來主動站到他們身邊,填補圈圍縫隙。
不過是眨眼功夫,站在護圈中心的僅剩下十來個婦孺小兒。
賀梓蘭心中動容,抬眼看向她身邊第一個衝出來的粽褐色粗布衣男子,低聲道:“多謝。”
那男子常年幹著粗活,面板粗糙黝黑,眼睛卻閃著耀光:“謝甚麼?你們護了我們這麼久,也該我由們護著你們一次了!再說了,陣法裡有我們的父母有我們的幼子,我們也該為了他們,殺了這些互相殘害的畜牲!”
他高聲說完,彷彿軍鼓擂響,咚咚咚幾聲,鏗鏘有力地敲擊在所有人的心頭上,蕩得人心潮澎湃。
這些手無寸鐵又無符咒傍身的男人們就憑藉著孤注一擲的不屈意志和拳拳到肉的剛勁力氣,硬生生將絡繹不絕的遊屍們震退三寸。
本該是一場數量與力量有著絕對懸殊的比拼,卻在此刻陷入僵局。
賀梓蘭扭頭,低聲問賀裴霄:“你還有多少黃符?”
賀裴霄喉頭一梗,心跳得飛快,“一張不剩。”
賀梓蘭抿唇不言,轉頭問賀燁:“你呢?”
“一張定符,兩張驅符。”
賀梓蘭點點頭,將自己手裡的驅符悄悄塞給賀裴霄,道:“省著點用。”
賀裴霄也沒問她為何還有黃符剩餘,只沉聲應道:“好。”
站在賀梓蘭身邊的棕衣男子將幾人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他皺眉俯身,不解問道:“我看幾位全部佩戴長劍,為何不用?”
賀梓蘭昂首看他,“這是招魂之劍,不是殺敵之劍。”
“可你們再不用劍,就要被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牲殺死在這兒了!”
賀梓蘭抬眼,眼神尖銳寒肅。
“不到萬不得已,此劍不可傷人。”
男子不懂她的執拗,也不懂賀氏的規矩,只是不解地盯著賀梓蘭看了好一會,見她沒有半分退讓,哀聲嘆了口氣。
“罷了。”他活動筋骨手腕,揉出咯吱響聲:“還能再戰!”
遊屍不知疲憊地來了一輪又一輪,賀梓蘭等人便攔了一輪又一輪,直到他們移動到離陣法不足十尺之距,遊屍終於一哄而上發起總攻。
堅不可摧的護欄猛遭洩洪之力衝擊,即便奮力抵抗也是以卵擊石,無濟於事。
第一個人倒下,拖拽撕裂。
第二個人倒下,啃噬咬食。
第三個人倒下,穿腸破肚。
第四人、第五人……
皮肉分離,臟器流落一地,白骨露野。
地上已有大大小小几十個血窪。
陣法裡的人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們跪拜在賀千吉腳邊,將一身脊樑骨壓碎擠垮,埋進溼腐的泥土裡,以頭嗆地。
“賀姑娘!!救救他們吧——他們甚麼都沒做啊,為甚麼要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您大恩大德,您法力無邊,您能救我們,為何不能再救幾人?!求求您了,賀姑娘——”
“不能死啊……那是家中的頂樑柱,是我們的主心骨。他若死了……他若死了,我們又該如何過活?”
“你們都瞎了麼!那幾人分明有劍,為何不用?!只要用劍砍了這些失心瘋的,大傢伙都能活下來!!這些人到底是何居心?!”
有人振聲反問,立刻有人嗆聲唾罵。
“砍了?憑甚麼砍了?!他們沒錯,我男人又做錯了甚麼?他無辜感染詛咒,無辜死去,如今變成這副樣子,他又招誰惹誰了?!憑甚麼他活該砍死,而你們都能好好活著?!”
“甚麼冰屍詛咒,我看就是喜喪神的詛咒!你們這些人平日裡不是信奉她、敬仰她麼?現在她瘋了要逼著人去死,就該讓你們陪著一起去死!!”
慘烈景象與躁動環境無限放大眾人情緒,那些深藏在內心深處的陰暗思緒和絕望情愫驟然蔓延。原本唯唯諾諾不敢吱聲的遊屍家屬也開始爭辯反抗——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無辜受累,何錯之有?!
此起彼伏的喧鬧叫囂,不絕於耳,賀千吉卻像是置身事外,全然不理。
陣法外,賀梓蘭等人渾身浴血,身上皆有數量不一的傷口,支援她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最後從男人變成了女人。
地上斷肢殘骸,屍橫遍野。
赤紅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賀千吉身邊走近一個老人,白髮蒼蒼,面容哀慼。
“賀姑娘,您放任眾人離心,縱容他們爭吵,我不理解,您到底是菩薩在世還是蛇蠍心腸?”
他低沉又沙啞的嗓音響徹在賀千吉耳畔,猶如古寺鳴鐘,悠長悠揚的腔調震盪在她的心房。
賀千吉垂眸,便看見老人兩手握住破歸劍劍身,任由汩汩血柱滑落。
他當著賀千吉的面,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七尺長劍拔出,直直插入自己脆弱柔軟的腹部。
只聞噗的一聲,大股鮮血從他的嘴裡噴湧而出,濺落在他的口鼻、唇角、脖間,浸透了他的衣襟胸前。
那骨瘦如柴的身軀陡然一顫,老人忽地瞪圓雙眸,滿目哀求悽惶。
“求賀姑娘出手,為眾人指引生路。”
他雙目通紅,涕泗縱橫。
世間百般滋味藏在他的眼角褶皺裡。
“求賀姑娘出手——”
歇斯底里的怒吼聲轟然響起,不甘、不願、不平皆在瞬間爆發。
老人雙膝一跪,朝著賀千吉俯首,低入塵埃。他的淚悄然滑落,埋進這沾染血與怨的泥土裡。
他仔細辨別屬於自己兒子的味道,最後將臉狠狠往土裡一砸。
破歸劍徹底穿膛而入。
“為眾人指引生路!!”
陣眼,碎。
驅魂陣,破。
作者有話說:大家~
因為我習慣在上傳章節後反覆閱讀,所以基本會在當天或者第二天潤色+捉蟲,不過修改不會影響情節劇情,只是可能會增加一點人物or環境or心理等描寫,增加流暢度。
各位小可愛可以在閱讀最新章節前快速瀏覽前一章,以防遺漏小細節。
給大家給添麻煩啦,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