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喜樂鬼現 “桃夭夭,你敢讓賀氏族人查……
沒有人比賀千吉更想援助賀梓蘭。
賀梓蘭能在數量高於他們一倍以上的屍群圍攻下堅持那麼久, 已經是拼盡全力。
他們身陷囹圄,急需她的幫助。
若單純依照賀千吉以前的脾氣,她定是拔出破歸劍直接衝了過去, 將這些傷害賀氏族人的遊屍通通絞殺。
可現在的賀千吉不能輕舉妄動。
她與破歸劍守著驅魂陣內數百人,一旦她將陣法撤去, 這些人便會暴露在遊屍的視野裡。她無法想象,喪失理智的屍群會如何對待這些手無寸鐵的村民。
所以即便她心急如焚, 也要不動如山地站在這兒。
她反覆提醒自己, 她代表的是清水崖賀氏,是處於停休期不得不休養的賀煜。
她身上擔著清水崖的責,也擔了照顧出門歷練弟子的責,即便她沒有賀煜那麼強烈的責任感,也該在此刻控制脾性,做好賀氏少主該做的事情。
賀千吉忍不住想,如果她沒有跟著桃夭夭誤打誤撞來了仙芝村, 遇到這種棘手複雜的情形,賀煜是不是寧願冒著招魂反噬的風險, 也要站在這兒守衛全村人?倘若此時此刻處於此種情形的人是賀煜, 面對陣內數百村民和陣外賀氏三人,他會作何抉擇?
賀千吉不敢猜。
她不知道賀煜會放棄哪一個,偏幫哪一個。
好在她不是賀煜,她的心裡早有選擇。
所以她會在村民苦苦哀求時, 將破解兩難困境的方法直接提出來。
所以她會在賀梓蘭等人護不住三四十名村民時, 冷眼聽著陣內人爭辯。
她在耐心等待,這些披著人皮的豺狼虎豹中,是否有願意犧牲自我之輩,拼了命也要求她救外面那些人。
好在賀千吉等到了。
那人不僅拔了她的破歸劍, 還自刎於人前。
不給自己也不給別人留有任何餘地。
遂了她的願。
賀千吉緩步走近,拾起染血破歸劍,緊緊握在手中。
原本純銀纖細的劍身中央驀然顯現出一條細而長的血線,彷彿白瓷肌膚下細小軟韌的血管,仔細一看,甚至還還流淌著金縷紅光。
賀千吉拎著劍,堅硬劍尖指著地面。
眾人一瞧,方才還閃耀著華光的陣法像是被抽乾了精氣陡然黯沉,便瞬間安靜下來。
他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不遠處的遊屍注意到此,立即放棄強攻賀梓蘭等人,轉身朝他們狂奔而來。
雪白如紙的臉上混染著鮮血與塵埃,猙獰可怖的獠牙暴露在空中,那血盆大口似乎要將所有人剝皮抽筋,拆吞入腹。
眾人皆是如鳥獸散,無頭蒼蠅似的尖叫著朝四周逃開。
賀千吉執劍,穩穩走向被人群衝倒在地的賀梓蘭。
她伸出手,自上而下地看著她。
賀梓蘭兩手撐地,頭髮散亂,身形狼狽,衣服上還有幾道被遊屍尖利指甲抓破的劃痕,隱約露出裡面流血的傷口。
“起來。”賀千吉道。
人群紛亂奔走,嘈雜如珠玉散落。
賀梓蘭抬起頭,眼眶微紅而倔強。
“我沒能護住他們……”
“你已盡力。”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
“已經夠好。”
賀梓蘭衣裙染血,不知是多少人所留。她看著她,久久未動,最後悽然一笑。
“我原以為我能護著所有人,但我不是你,我沒這本事,我做不到……”
“沒本事就去練,想幫他們就去做。賀梓蘭,當初祭祀大典,你為秋荊長老抱不平,指著我鼻子斥責我的時候,可不是現在自怨自艾的模樣。”
賀梓蘭一怔,隨即垂下眼眸,嘴角擒著一分無奈的笑,“你啊你……也就是你賀千吉才有這資格說出這樣的話。”
她舉起手,牢牢握住她的,猛地往身前一拽,順勢站起。
“招魂染血,活人祭祀。來吧,賀少主,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
她說完,賀燁與賀裴霄也逆著人群奔走過來。
賀千吉悶聲笑著,掂量著手中飲飽鮮血的重劍,道:“賀氏第一劍,招魂破歸,請君一閱!”
她揚劍一揮,劍勢如潮,似有千軍萬馬奔踏而至。
“人入墳,鬼過門,血劍開道,諸魂退避!”
以賀千吉為中央的圓形陣法如水波漣漪不可阻擋地向外擴散,劍勢到達之地,所有遊屍皆被震盪暈厥。
村民們發現新陣既成,又從逃散開的地方接連投奔過來。
賀千吉不動,手握長劍,孑然而立。她身後站著賀梓蘭、賀燁與賀裴霄,三人雖然在不同程度上受了傷,面容卻依舊堅毅,精神依舊抖擻。
村民們遠遠一看,竟也不敢將賀千吉等人包圍在人群中心,紛紛朝他們身後跑去。
陣法範圍仍在擴大,幾乎要將整個廣場涵蓋。廣場上,已有半數遊屍昏厥倒地,闔眸不醒。
眼瞧著屍群逃散不及,就要被賀千吉的驅魂血陣盡數壓制,天空忽然傳來桀桀笑聲,幽然森寒。
“清水崖賀氏,你們還真是厲害啊。”
她說完,隨即又傳來一聲急切呼喚——
“千吉!”
賀梓蘭眉頭一皺,扭臉看向賀千吉,疑道:“夭夭姑娘?”
對啊,混亂以來,桃夭夭一行人始終不見身影,他們這是去哪兒了?
還不等眾人追憶,桃夭夭與一紅衣爛衫女子同時出現在高空之處。
桃夭夭顯然是急急追過來的,現下還在喘著粗氣,她掃了一眼廣場上的局勢,眉梢輕輕一擰,繼而厲聲說道:“喜樂!我勸你現在收手,跟我們回去!”
那紅衣女子睫毛長長,眼尾殷紅髮亮。她眸子輕輕一轉,妖嬈又嫵媚地抬起袖子,掩唇咯笑。
“回去?回哪兒去?這兒不就是我的我的家麼?”
她說完,雷利眼神肅然向下一掃,人群中,偶有兩人驟然瞪眸,痴然後退。
“她、她是……她不是死了麼?她不是死了很多年了麼?!為甚麼還活著?為甚麼出現在這兒?!見鬼了,見鬼了……鬼啊——”
那人蒼白著臉,惶恐不安說完,就要往旁邊躲去。旁邊有好奇者見他精神失常,忍不住追問道:“大爺,你莫非是認識那女子?”
站在大爺旁邊的中年女子眼淚譁得落下,“是阿桑,是阿桑啊……阿桑竟然還活著。”
女子回首掩面,潸然落淚,泣不成聲。
紅衣人身份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到賀千吉耳朵裡。
賀千吉昂首,看著空中懸腳而立的紅袍女人。
錦衣紅杉如碎布披掛,瀑布似的烏黑秀髮僅用一根黑簪彆著,耳後碎髮凌亂披散,周身氣息濃厚似紗霧瀰漫,較桃夭夭更甚。
她看起來很年輕,一如當初失蹤前那般芙蕖貌美,可她卻又飽經風霜,姣好容顏下藏著一分狡黠與狠戾。
賀千吉望著她,灰白眼眸一眯,便確認柴桑已然淪喪為怨魂,兇厲非常的怨魂。
賀千吉腦中警鈴大作,剛想提醒大家不要放鬆警惕,柴桑忽然哈哈大笑,恍若禿鷲嗥叫,尖銳刺耳。
“還有人認識我?仙芝村竟還有人認識我?”她好似回憶般發出悵然感慨,忽地眼神一凝,用幾乎扭曲的臉惡狠狠說道:“既然認識我,為何還不去死?!”
嘶吼聲劃破天際,柴桑手指微動,兩顆幾近透明的冰藍色珠滴砰然發射,以閃電追擊之勢掠向那對中年父女。
老人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音,便被珠滴擊穿心臟,當場死亡。
女子兩腿一軟,珠滴剛好從她的肩甲上空飛過。
靠緊他們的一圈人猛然大呼,左右推搡著迅速後退,生怕和這對父女扯上關係,連累自己。
賀千吉製出的驅魂血陣在破歸劍的加持下確實提升了不少威力,擴散了不小範圍,可任它再強再豪橫,也不似桃夭夭凝成的結界,先天有一層薄膜抵擋攻擊。
賀千吉無法阻攔來自空中的任何強攻。
只要是空中,廣場上的所有人就像是粘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桃夭夭見她再度殺人,怒斥道:“喜樂!我最後提醒你一次,現在立刻跟我一起回去,否則後果你無法承擔!”
柴桑低眼瞧著所有人,臉上神色不斷變化,面對桃夭夭的恐嚇,她也好似沒聽見,看都不看一眼。
桃夭夭知道勸阻無效,也知道化作喜樂鬼的柴桑不惜在眾人面前同時亮相也要出現的理由,頭一扭,對賀千吉喊道:“遠離遊屍!”
彷彿軍令一召,廣場上原本昏死過去的遊屍接二連三地站起來,就像即將出征戰場的兵,神情肅穆而威儀,抬頭挺胸地揚眸眺望。
喜樂鬼幽然一笑,陰惻惻說道:“去吧,咬碎他們。”
話音將落,所有遊屍從四面八方奔湧過來,這一回,他們更加從容不迫、井井有條。
桃夭夭嘶了一聲。
她勸不了柴桑,只能自己先頂上了。
於是桃夭夭翻身落地,兩腳一踏在泥土地上,便抬手揮出結界。結界泛著湛藍冷光,細看其中,隱約有花瓣凝結。
“守!”
桃夭夭高聲一喝,一個接替驅魂血陣的結界陡然成型。所有張牙舞爪的遊屍們全被隔絕在外,只能用蠻力捶打結界,嘶吼狂吠。
仙芝村雖是信奉喜喪神,可說到底,他們從未見過真正的神力,今日有幸瞧見如此精妙結界,不由得驚歎出聲。
“仙人,這就是仙人啊!!”
眾人驚呼於結界之妙,又感嘆於神人無常,崇拜之詞尚未從肺腑中傾訴出來,卻聽空中柴桑滿含譏諷地笑了下,勾如殘月的眼睛向下彎了彎。
“仙人?這麼多年過去,你們這瞎了眼的毛病還是沒改啊。”她說完,與桃夭夭對視一眼,驟然笑開,烈唇嫣紅,“桃夭夭,你敢讓賀氏族人查驗你的身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