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獄火焚屍 “殺人還債,無需交代。”
攻擊賀秀與賀慶的是一隻體型壯碩的遊屍, 他猛地撲過來,彷彿餓狼捕食幼兔,完全不給他們逃生的機會。
賀裴霄驚呼一聲後, 除了遠處的賀千吉和賀梓蘭,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向那兩個孩子。
生死一刻, 迫在眉睫。
桃夭夭低吟道:“獄火隨心,焚!”
幽蘭獄火絲毫不受雨幕影響, 洶湧而出, 直接裹上游屍那魁梧身軀,如同藤蔓繞樹,交頸纏綿。
肉體凡胎根本承受不住獄火的高溫炙烤,即便這具軀殼裡有冰蠱蟲暗中作祟。不消片刻,那具遊屍便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化作灰燼,消融在這瓢潑大雨中。
賀煜大步走過去,不由分說地對著賀秀和賀慶劈頭蓋臉一頓罵。
“我讓你們倆呆在院子裡, 你們倆為何不聽命令擅自跑出來?知不知道這裡有多危險?!”
賀秀本就被那青面獠牙的遊屍駭得不輕,死裡逃生的僥倖還未來得及令他雀躍, 就被賀煜扯著嗓子氣勢洶洶一吼。
他睜著兩隻圓鼓鼓的眼睛, 瞳孔清明透亮卻滿含晶瑩,沒留神間,鼻子愈發酸澀,眼淚就跟著掉了下來。
賀煜知道自己一時心急發脾氣不對, 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 很難再收回來。他鐵青著臉,一時不知該做些甚麼。
好在賀裴霄過來了。
賀裴霄也被方才那一幕情景嚇得不輕,見到他二人安然無事地站在這兒,懸著的心才落到肚子裡。
“賀煜哥, 你就別罵他們倆了。”他耐心勸著,看到地上滾落的好幾把油紙傘,愣了一下,轉頭問嘴唇發白顫抖的賀慶,“你們倆偷偷跑出來是為了給我們送傘麼?”
賀慶小臉刷白,但還是頑強地回答了他的問題:“雨越下越大,天越來越冷,我看你們都沒有帶傘,就想著,就想著……”
他喉嚨一哽,抖如篩糠。
賀煜眉頭一皺,忙道:“賀裴霄,你帶著他們倆去梓蘭那兒避雨,非緊急情況不要離開他們身邊。”
賀裴霄點了點頭,俯身將掉落在地的幾把油紙傘撿起。
傘面粘了黃泥,深一塊淺一塊的。
他自己拿了兩把,將剩下三把傘遞給賀煜,一邊安撫賀秀的情緒,一邊牽著賀慶離開了。
賀煜撐傘走到賀燁身邊,將剩餘的兩把傘分別遞給雁無痕和葉雲舟。
雁無痕和葉雲舟都沒動。
桃夭夭本就撐了結界,莫說是遮風避雨,就是遊屍群起攻之也破不開這結界。
賀煜握傘的手一僵,默默收了回來。
“先前之事多有得罪,感謝夭夭姑娘出手相助,救了我族弟子。”
桃夭夭沒有看他,轉眼看向沉默不語的賀燁,問道:“還懷疑我麼?”
賀燁盯著她,彷彿陰溝裡伺機而動的蛇,嘴上卻假模假樣地說著,“是我判斷有誤,抱歉。”
桃夭夭知道賀燁始終沒有放下對他們的敵意,此刻屈於形勢所迫說出來的話不可當真,但她還是得了些許滿足。
看我不爽又如何?
察覺到我的漏洞又如何?
你不還是得低下頭顱同我道歉?
桃夭夭不是個爭強好勝的人,但她總覺得她此刻站在這裡代表的不僅僅是她自己,還有遠處盡心竭力的賀千吉。
她得替賀千吉把這威望樹立起來,起碼不能讓賀燁隨意凌辱誣衊。
雁無痕察覺出桃夭夭的小心思,倒也沒說甚麼,隨她去了,只側身問葉雲舟:“看到冰蠱蟲了麼?”
葉雲舟低低應了聲,“嗯,自盡了。”
雁無痕默了一瞬,道:“我們很難保證冰蠱蟲不死。”
葉雲舟:“我知道了。”
雁無痕和葉雲舟低聲交談著,賀煜開口道:“如今事態緊急,還請夭夭姑娘出手,將仍在暴動的遊屍盡數處理。”
桃夭夭微怔,問道:“聖火一旦焚燒,便是屍骨無存,賀公子可想好要如何同他們的家人交代?”
“殺人還債,無需交代。”
他冷冰冰撂下一句。
桃夭夭原先一直以為賀煜尊重禮數、嚴於律己,不曾想他竟還有如此狠辣果決的一面。她掀眸一看,賀煜那雙黑眸居然出現了和賀燁一般的嗜血隱忍。
她難以想象,如果她沒有及時出手,如果賀秀和賀慶受了重傷甚至死亡,沉穩內斂的賀煜會變成何種模樣。
怕不是比那吞肉啃骨的遊屍還要恐怖。
桃夭夭輕聲道:“好。既然賀公子心中早有謀算,我便依公子所言,將他們全部焚燒。”
“多謝。”
賀煜微一俯身,很快轉過臉來。
他眼睜睜看著桃夭夭用那威猛洶湧的焰火將遊屍燒得鬼哭狼嚎,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屍骨化作枯白灰燼,直到最後一隻躁動遊屍也消失不見,嘴角的冷意才漸漸淡了下去。
廣場上,四肢健全的屍身剩了不到一半。
滿地殘肢碎肉。
賀煜又道:“不知夭夭姑娘可否將這些屍首不全的冰屍一併燒了。”
“為甚麼?”
“姑娘希望今夜之事流露出去,讓村子裡的人都提心吊膽麼?”
桃夭夭:“……”
“我會與賀燁將屍身儲存完好的冰屍移至一旁,剩下的就拜託夭夭姑娘了。”
雨越下越大了,冬日寒氣也隨著深夜的風和堅硬的雨毫不留情地滲透過來,碩大雨點砸在油紙傘上,落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桃夭夭站在結界內,身後站著雁無痕與葉雲舟,面前靜立著賀煜和賀燁。
明明身前是人,身後是魂,可她望著這兩兄弟,卻感覺自己在打量冥界深處最狠辣冷酷的厲鬼,脊背發寒。
賀煜到底是不願村裡人擔驚受怕,還是假公濟私實行報復?
她靜默許久,最終還是答應了:“好。”
賀煜沒讓他們幫忙,他和賀燁攜手,動作麻利地將挑選出來的屍身擱置一旁,而那些需要桃夭夭處理的屍首及殘骸就像垃圾一樣雜亂無章地散落在地上。
泥水混合著血水,將他們原本還算乾淨整潔的衣裳弄得撕裂斑駁,鋪蓋在屍身上,該遮蓋的不該遮蓋的盡數暴露出來。
白骨、碎肉、鮮血,好似屠宰過牲畜的圈地,滿目瘡痍。
桃夭夭去過死氣沉沉的戰場,也去過燒殺掠奪後的鄉村,可這樣噁心犯嘔的場景確實不多見。
她匆匆掃過那些破碎的肢體和流出內臟的胸腹,強忍著不適,抬手招出獄火將其全部燒化。
也算依照仙芝村的習俗,了卻他們此生苦難了。
簡單處理完遊屍暴動,賀煜再次同桃夭夭道謝,桃夭夭緩緩點頭,賀煜繼而將手裡的傘遞給賀燁,同他說道:“帶他們回去。”
賀燁淋得一身溼透,臉上也有雨水不斷淌下,他聽著賀煜的話,警醒道:“我帶他們回去,那你呢?你不同我們一起回去麼?”
“不了,我要在這裡守著他們,免得再生事端。”
賀燁看他一身也是雨水澆透,便道:“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先帶他們回去,等我換上一身乾淨衣服,我再來守上半夜,你回去休息會,守下半夜。”
賀煜看他滿臉正經地說著,全然不似和他開玩笑或逞強的樣子,驀然笑了笑。
他養著護著的孩子終於長大了些啊。
賀煜聽從賀燁的安排,目送賀燁等人攙扶著賀千吉回到玉公子小院。
再無旁人,賀煜不願同桃夭夭幾人共處,便躲到遠處的大樹旁撐傘避雨。
雁無痕問桃夭夭:“你要跟著去照顧賀姑娘麼?”
桃夭夭猶豫了一下,問道:“如果我去了,你是不是打算拋下我獨自去找喜樂鬼?”
“倒也不算獨自,”雁無痕一頓,驟然笑道:“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所以,即便是我要去,我也會等你處理完所有事情再去找她。”
尋找喜樂鬼對雁無痕和葉雲舟來說,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若是因為她耽擱了……
“城主大人……”
“嗯?”
“你需要我的血麼?”
雁無痕不知道她為何突然說起這個,問道:“怎麼了?”
“禍事鬼江飛始終沒有出現,而喜樂鬼又躲在暗處不易察覺,我擔心萬一遇上危急關頭,你也可以用我的血暫時抵禦他們。”
雁無痕笑著:“倘若他二人聯手,你認為你的血能對抗得了他們麼?”
“我不能,”桃夭夭誠實答了,又道:“但或許冰蠱蟲可以。”
葉雲舟眉頭一皺:“冰蠱蟲?甚麼意思?我剛才可是仔細看了,經過你焚燒後的遊屍沒有一隻冰蠱蟲存活。”
“可我不止觸碰了一隻遊屍。”
桃夭夭翻過手,一顆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黑褐色小點刻在她的掌心。
“我曾幫助搬運彭碧環的屍身,我想,留在彭碧環身上的那隻冰蠱蟲已經進入到我的身體裡了。”
葉雲舟一把牽過她的手,震驚到啞口無言。
他仔仔細細來來回回翻看她的掌心,指腹輕覆在上面,感受著肌膚之下的微弱顫動。
“好像……是真的。”葉雲舟瞠目結舌地扭過頭,呆呆看向雁無痕:“她這到底是甚麼體質?為甚麼還能吸引冰蠱蟲?!”
雁無痕沒有理葉雲舟的一驚一乍,他蹙眉看向桃夭夭,“這裡的冰蠱蟲都已經過改造,夭夭,你可有感覺不適?”
“並無。先前我連融六十餘座冰棺,本覺身體乏力四肢空虛,可不知怎得,忽然感覺有一股暖流遊走於我的經脈之間,讓我變得輕盈充沛起來。方才我試著操縱獄火,燒燬了廣場上的大半冰屍,至今精神體力不減絲毫。”
“我想,既然冰蠱蟲對我並無壞處,或許我能以精血養之,再將蠱蟲送入你的體內,藉此搭建修為轉換的橋樑。”
葉雲舟喜道:“這個法子聽起來靠譜。只要桃夭夭能提前將修為集中濃縮到精血中,再借助冰蠱蟲滋養修為之能全部輸送回你的體內,日積月累,必能將修為換回來。”
桃夭夭同樣是這麼想的,她微微笑著,轉頭問雁無痕,“城主大人,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