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群屍暴動 招魂陣破，遊屍搏鬥。
招魂陣內, 水幕連天，桃夭夭漫無目的地四處走著。
她忘記自己為何進到這水鏡世界，也不知該如何出去, 但她知道她現在處於賀千吉召喚出來的陣法內，而招魂陣法不會維持太長時間, 她可以耐心等陣法結束再離開。
如是想著，桃夭夭也不急, 乖乖站在原地。
直到遠處傳來一聲呼喚, 像是空蕩山谷間傳來的迴音，朦朧的，模糊的，仿若天外之聲。
“夭夭姑娘。”
桃夭夭驟然睜開眼，尋找著聲音來源。她向前眺望，便瞧見一個女子安靜地站在不遠處。
女子穿著一聲粗布襦裙，靜靜望著她, 慈愛面容挽著笑意，彷彿看著一個懵懂孩童。
桃夭夭愣了一下, 直到完全看清女子的樣貌, 才震愕出聲：“你是……彭碧環？”
女子輕輕點了點頭，笑意依舊：“是我。”
“你的魂魄不是已經消失了麼？為何還會出現在這招魂陣裡？”
彭碧環看著她，道：“我的魂魄確實已經消失了，但是是我自願獻祭出去的, 與他人無關。夭夭姑娘, 你能看見我是因為你與我有緣，便是憑這一句有緣，我懇請你，不要插手甚至調查有關仙芝村的一切事情。”
這是桃夭夭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
上一次還是那個黑袍男人同她說的。
她不理解, 為甚麼他們都讓她不要再管此事？
“彭大娘，你知道冰屍詛咒麼？你知道冰蠱蟲麼？你知道這個東西禍害了多少人麼？若我不管，若是我們都不管，只怕會有更多人化作冰屍、不得好死！”
桃夭夭一句一句地反問著，彭碧環便是冷靜沉默地聽著，直到桃夭夭講完最後一句，她才緩緩抬起臉，哀傷又悲切地望著她。
“孩子，你說的我都明白，可你不瞭解我們，也不瞭解仙芝村。你所惋惜的這些人，你想打抱不平的這些人，他們早就該死了……”
桃夭夭愣了下，“甚麼意思？甚麼叫早就該死了？”
她問完，忽然想起仙芝村人信奉的喜喪神，以及險些成為第一任聖女的彭碧環，恍然間，她腦海裡的弦倏忽一斷，忙道：“彭大娘，你是不是知道甚麼？冰屍詛咒和冰蠱蟲是不是和你有關係？”
桃夭夭振聲追問著，彭碧環卻一直重複著那句：“早就該死了，早就該死了……”
桃夭夭猛地向她奔去，卻直直穿過她的身軀，撲了個空。
桃夭夭轉過身，看著身形逐漸化為透明的彭碧環，越發焦急，“譚念還在等你！”
彭碧環絮絮叨叨的聲音猝然停了下來。
桃夭夭以為這個方法奏效，忙走到她面前，接著說道：“譚念說他後悔了，他不該和你吵架，他……”
桃夭夭還沒說完，彭碧環神情驟然一變，她瞬間湊到她眼前，原本還慈祥和藹的面容突然變得猙獰可怖起來。
“他們都該死！！”
尖銳破裂的聲音在這個空曠的水幕中盪漾，桃夭夭立刻捂住耳朵，皺緊了眉頭，不消片刻，又覺一陣寒風從她的耳畔席捲而過，咆哮呼喊著。
各種各樣的聲音爭先恐後地湧入她的耳朵——
“都怪他們！沒有他們，我又怎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求求你，是我錯了！我不該，我不該……”
“如果我離開，這世上會有誰為我難過、因我哭泣麼？”
“啊——你個賤胚子！你竟然敢報復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在這些嘈雜嘲哳的音色裡，她忽然聽到一句極其低沉又惋惜的聲音。
“這一生太苦，若有來世，我不願為人。”
桃夭夭陡然睜開了眼睛。
她聽過這個聲音。
是誰？
是誰曾用這個音色說過話？
尚且來不及仔細辨認，她眼前場景驟然一轉。
夜幕降臨，蒼穹無星，朦朧雨幕中，她孤身站在廣場上。
周圍全是甦醒的屍群。
猶在耳畔的嘶吼狂吠聲依舊迴盪在她的心口，振聾發聵，桃夭夭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幻境。
她眨了眨眼，一眼望到了雁無痕。
那個身形挺拔的男人隔著聳動屍群朝她喊著：“小心！”
她懵然地看著他，只見他語氣急促、眸中焦急，還不待她反應過來，就被一股極其猛烈的力量衝撞開了。
“發甚麼愣？！”
那人一面說著，一面旋過身，將懷中黃符貼在試圖攻擊桃夭夭的遊屍身上。
桃夭夭被賀煜一撞，這會子算是徹底清醒過來了。
她行動敏捷地躲避著到處亂竄、瘋狂暴動的遊屍，一面觀察著場上情形。
原本還在地上好好躺著的屍群們不知為何全部“活”了過來，他們揮舞著手臂，露出異於常人的銳利牙齒，宛若野獸一般齜牙咧嘴，朝著每一個靠近他們的人發出兇獸似的低沉戾吼聲。
桃夭夭快速掃過屍群，她驚奇發現，在這些遊屍之中，竟當真有人嘴裡叼著殘肢斷骸！
斷裂口銜掛著碎肉，淋漓鮮血從截斷的骨髓中滴滴答答地落入地面，滲進泥土，瞧著模樣，應該是剛撕咬下來的。
是誰的斷肢？
這裡有誰遭受攻擊？
桃夭夭突然有些慌了。她圍著廣場看了一圈，幾乎將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唯獨沒見到賀千吉的身影。
她像是瘋了一般左閃右避，衝到雁無痕身邊，揚聲問他：“千吉呢？千吉去哪兒了？！”
雁無痕右手操控問靈，左手牢牢扣住桃夭夭的手臂，直到她不足一握的臂腕徹底落入他的掌心，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鎮定下來。
“賀姑娘在畫符鎮屍。”
他說完，抬手遙遙一指，遠處，賀千吉正俯首弓腰，用指尖快速塗畫著甚麼。
桃夭夭愣了一下，剛想再問兩句，雁無痕一個轉身，直接將她摟入懷中，匆忙閉眼間，一張灰白死寂的臉幾乎與她鼻尖相對。
桃夭夭瞳孔驀地放大了，她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直到聽見肉身撞裂地面的悶響，雁無痕才低聲道了句：“沒事了。”
桃夭夭喘了口氣，焦急問道：“這是發生了甚麼？為何屍體都開始暴動？”
“招魂陣開啟沒多久，屍群不知受何影響，幾乎是同一時間甦醒過來，試圖衝破陣法。賀姑娘體力告急，陣法並沒有維持太長時間，他們便趁機逃了出來。為了不讓這群失去意識的遊屍威脅村民安危，賀煜讓我們各守一個方位，阻攔他們到處流竄。”
“可為甚麼我看見他們……”
“互相撕咬？”
“對，昨晚可沒有出現此現象。”
雁無痕沉默了會，道：“我也不確定，但或許是改造後的冰蠱蟲受人操控，影響了他們。”
桃夭夭驀然想到她在水鏡世界裡見到的彭碧環，想起她讓她不要插手仙芝村事情的忠告，忽地說道：“彭碧環之死另有隱情。”
怕雁無痕聽不明白，她又自我糾正道：“或者說，整個冰屍詛咒都有人在背後操作，而這個人，必然是仙芝村！”
桃夭夭說著，賀千吉那邊已經將剩餘黃符全部畫完。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腳步一跌，轟然倒在地上，摔了個滿懷。畏懼破歸劍的魂息們猝然湧了上來，幾乎將她團團包圍。
守在她周圍的賀梓蘭看不見魂息，她只看見賀千吉不小心摔了一跤。賀梓蘭眉頭一皺，先是將撒了一地的黃符拾起，然後才伸出手戳了戳賀千吉的肩膀，彆扭道：“你沒事吧？”
賀千吉顫抖著雙臂，勉強撐起上半身子。她盡力忽略去那些嘈雜尖銳的怨念，聲音飄浮又虛弱：“把黃符給他們送去。”
賀梓蘭看她這般不適，轉身離開前還是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問道：“你，真的沒事麼？”
先後三次使用招魂陣，現在又用鮮血畫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賀千吉的身體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去，去送黃符。”
賀千吉沒有力氣，她垂下頭顱，又重複了一遍。
賀梓蘭眼裡劃過一抹不忍，她抬腳一跺，橫手攬住賀千吉的腰，硬生生將她從地上扛起來，扶到遠離廣場的大樹下。
“別動！”
兇巴巴地吼了一聲，隨後頭也不回地朝著賀煜跑去。
夜雨愈發大了起來，除了桃夭夭撐出結界擋雨，其他人都被雨淋得溼漉漉的。
賀梓蘭護著黃符，一路小跑去了賀煜身邊，道：“所有定符都在這裡。”
賀煜看了眼，伸手胡亂抓了一把，道：“給他們都送去。”
賀梓蘭看了眼群屍混戰的廣場，強行穩定住心神，重重道：“好。”
她將剩餘黃符依次給賀燁與賀裴霄、雁無痕與桃夭夭、葉雲舟送去，等黃符全部發完了，又快速回到賀千吉身邊。
賀千吉沒有力氣站著，只能順著樹幹滑落，斜靠在樹下。她緊閉著眼，腦袋向一邊側垂，饒是賀梓蘭接連喚了她兩聲，也沒有聽見。
賀梓蘭蹲下身，看著已經被雨水澆透了的賀千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覆在她的額頭上。
滾燙灼熱的溫度便順著她冰涼的掌心傳遞過來。
賀梓蘭大驚，“你發燒了？”
賀千吉實在疲累，實在提不起力氣，即便賀梓蘭高聲驚呼一句，她也只是微微撐起無比厚重的眼皮，似是呢喃地應付了句：“……嗯。”
賀梓蘭咬咬牙，像是埋怨又像是嗔怪地罵了句：“你以為你是誰？竟敢一次性對七十座屍身招魂？賀族長都不敢如此逞強！”
她脫下同樣溼淋淋的外袍，一屁股坐在賀千吉身邊，將她的腦袋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隨後將衣袍高高舉起，勉強撐出個避雨空間。
賀千吉渾身散發著熱氣，鼻息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賀梓蘭聽著她因為難受發出的哼唧聲，彎月似的柳葉眉緊蹙在一起，臉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擔憂。
恰逢此時，賀燁冒雨跑過來，見她二人坐在地上，愣了一瞬，但很快調整過來，焦急問道：“還有定符麼？”
賀梓蘭本想讓他小點聲，一聽這話，猛然抬起頭，驚訝道：“都用完了？”
賀燁面色凝沉地盯著她，久淋寒雨讓他的嗓音變得沙啞。
“對，全用完了。”
他說完，賀梓蘭目光澀然一轉。
廣場上，還有數十隻仍在活動搏鬥的遊屍。
她身側，賀千吉已經因為高燒而暈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