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再起招魂 彭碧環的魂魄也消失了。
楊娟弄了點早飯, 是很簡單的饅頭和米糊粥,賀千吉吃了點,整個人緩過來不少。
她靠在座椅上, 腦袋有些沉,思路卻很清晰。
“招魂陣沒能招回徐明陽的魂魄, 夭夭,他的魂魄怕不是已經不在了。”
這是賀千吉思考了所有可能性後唯一篩選出來的可能。
她一字一字說著, 非常認真。
桃夭夭看著她, 尚且還在掙扎,問道:“你覺得,若是讓賀煜他們也……”
“招魂陣與招魂術不同,非族中高階弟子不可學。你看到賀煜等人雖有資格進入內門學習,但他們都未修煉至內門三式。”賀千吉咳了一聲,臉色依舊不是很好看,“賀氏一族中能使用招魂陣的不超過十人, 而我,是除了族長以外的最強招魂師。”
她啞聲說著, 面容堅毅而自信。
雖然賀千吉被譽為清水崖的天才招魂師, 但她的資歷閱歷都不如時任族長的賀蒼啟豐富多識,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假以時日,她定會成為賀氏一族中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招魂師。
桃夭夭沒說話。
賀千吉招不來的魂魄, 怕是誰都招不來了。
要不要讓城主大人查一下亡靈簿呢?倘若亡靈簿上有徐明陽的名字, 或許還能透過別的方式找到他。
她正想著,屋外忽然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緊接聽見楊娟驚呼一聲:“譚大哥!”
桃夭夭與賀千吉對視一眼,心道不妙, 兩人同時起身出去。
只見彭碧環的屍身不慎摔落地面,譚念跛著腳正要去扶,桃夭夭連忙出聲阻止道:“慢著!”
她說完,想要協助攙扶的楊娟同樣停止了動作,扭頭看她,“夭夭姑娘?”
桃夭夭快步小跑到譚念身邊,焦急道:“你沒碰過這具屍體吧?”
譚念愣了一下,“沒有。”
“廣場上可是我師弟給你搬上車的?”
譚念怔愣著點頭,道:“是,有甚麼問題麼?”
還好,葉雲舟是帶了腦子的。
桃夭夭猶豫了一下,她把冰蠱蟲說出來,要怎麼糊弄過去呢?
“屍身交由公子,不管是下葬掩埋或者火化焚燒皆由公子決定,不過公子要記著,千萬不要觸碰屍身,若是實在需要搬運,務必告訴我。”她說完,轉頭看向賀千吉,凝神道:“千吉,務必將此叮囑轉告賀氏其他人。”
賀千吉知道她所擔心的,故而沒有多言,點頭應下。倒是那譚念聽桃夭夭如此慎重地彷彿交代,疑聲問道:“為何?”
“屍身中了冰屍詛咒,自然不能同活人接觸,”桃夭夭一本正經說道:“我與師兄弟們自幼修行術法,早已對此等詛咒免疫,不會輕易感染,搬運屍身一事還是交由我們來做吧。”
修仙一事高深奧妙,各修仙門派之間又有不同,譚念並不瞭解,只聽說桃夭夭等人與賀千吉來自不同的地方,但具體有何不同,他們沒說,他也沒有深問。
桃夭夭解釋了一遍,譚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恭敬道:“那就勞煩姑娘幫我運進院子裡了。”
桃夭夭擼起袖子就去搬屍,她的手毫不顧忌地觸碰上彭碧環的肌膚,感受到她那柔和卻冰涼的溫度。移動時,她的掌心覆蓋了冰蠱蟲啃食過的黑洞,又在不留神間輕輕擦過。
賀千吉看桃夭夭忙前忙後搬著彭碧環的屍體,忽而問道:“譚公子,你可知曉你母親的生辰八字?”
譚念提眸看她,“自然是知道的。”說完,他很快反應過來,問道:“你想用對付徐明陽的方式對待我的母親?”
對付說出來可就難聽了。
賀千吉耐心解釋道:“招魂陣不會傷害你母親的魂魄。”
譚念猶豫著,楊娟卻道:“譚大哥,你不想在分別前再同彭伯母說幾句話麼?”
譚念驟然抬起頭,目光怔怔地看向賀千吉,“我……可以麼?”
招魂陣法中,能與魂魄對話的只有招魂師。
面對譚念滿眼期望的神情,賀千吉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堅決說道:“她聽不見你說話,也看不見你。”
譚念神情頓時暗淡下來,像是失去閃爍星辰的夜晚,沒有光華。
“但是,若我能將她的魂魄招回來,你可以再看看她,就像你曾經看到的那樣。”
賀千吉說完,也不再多勸了。
招魂一事本就講究你情我願,更何況對於譚念來說,沒有甚麼比他母親更重要。
賀千吉耐心等待著,直到桃夭夭搬完出來,一臉不明地看著氣氛稍顯僵硬的幾個人,問道:“這是怎麼了?”
賀千吉將她的想法簡單說了一下,桃夭夭大驚,隨即壓低了聲音,質問道:“你還想使用招魂陣?你這身體還要不要了?”
“強行召喚徐明陽是我判斷失誤,這一次我會吸取教訓,不會有事的。”
“可……”
“夭夭,”賀千吉眼底眉梢,一雙異瞳好似點了篝火,“你要相信我。”
桃夭夭倏爾一愣,隨即笑道:“罷了,左右還有我在。”
二人剛商議完,譚念忽然開口,堅定道:“我同意。”
楊娟沒想到譚念這麼快就想通了,連忙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譚念落下羽睫,那張秀白的臉上流露出幾分難過。
“我不知母親中咒,也不知她會突然離開我,昨天晚上,我甚至還和她吵了一架。如果,如果我能提前知道她將永遠離開我,即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會……”
他話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
楊娟伸手攬住他,輕輕將他抱住。
她原本比譚念矮了一個頭,但譚念腳受過傷,此時無法完全挺直身體,她這麼一摟,就將自己的頭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譚念稱不上壯碩但也不算單薄,肩窩沒有硌人的骨頭,也沒有厚實的肌肉,只是形成了個小小的窩,剛好契合了她下巴的輪廓。
“不要自責了,譚大哥,你與彭伯母有過無數溫情瞬間,比起我,又何曾不算幸運呢?自我當選聖女以來,我的父親從未主動為我爭取甚麼,他膽小又怯懦,生怕一點過錯就引來喜喪神的遷怒。他聽信徐明陽的暗示,將我奉給喜喪神祭祀,又畏懼他的威脅,迅速退了你我的婚事,即便是我逃離仙芝村,他也未曾給予我幫助。譚大哥,與時刻愛你疼你捨不得你的彭伯母相比,我的父親對我可謂是冷血無情至極啊。”
楊娟平淡有冷漠地說著,像是流水一般訴說著自己那不忍回首的過往,語氣淡然得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譚念聽著,回抱著楊娟腰身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他知道楊娟過得不容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幫不了她甚麼。
他始終記得楊鐵匠同他和彭碧環說過的話——
“喜喪神是庇佑全村平安的神明!我女兒可是要當聖女的人,你譚念算甚麼東西?我楊家可不要一個瘸了腳的農夫!識趣點!趕緊把這門婚事退了,不要耽誤我女兒祭祀神明!”
譚念閉門不出三日,直到第四日清晨,他喚來彭碧環,告訴她,將這門婚事退了吧。
彭碧環嘆了口氣,眼睛裡全是淚水,“念兒……”
“不必多說,母親,娟兒待我極好,我該為她考慮一次。”
他親手取消了他們的婚事,明知成為聖女對楊娟來說是無盡深淵,他也義無反顧地將她推了出去。
只因那句擲地有聲的“我楊家可不要一個瘸了腳的農夫!”
譚念從骨子感知到卑怯。
他覺得自己配不上楊娟。
離開他,不論她選擇去往何處,都比留在他身邊要強。
桃夭夭深深嘆息,還真是對苦命鴛鴦。
賀千吉看這二人抱在一起,似乎短時間內也不打算分開。她不由得咳了一聲,提醒道:“生辰八字……”
譚念這才反應過來周圍還有人,便是面色掠過一層緋紅,回到屋子將寫有彭碧環生辰八字的白紙遞給了賀千吉。
“姑娘放心,這上面寫的時辰絕對沒有出錯。”
賀千吉點了點頭,她走進譚家院子,在彭碧環屍身前以劍畫陣。
如同召喚徐明陽魂魄那般,賀千吉依舊是借陣起舞,待陣法喚醒,過了一柱香時間,依舊無魂魄響應。
賀千吉沒有再掙扎,直接收了劍,道:“她的魂魄也沒有應召。”
譚念原本還在棋盤的目光瞬間冷了下去,彷彿淬了火的熔鐵被冷水直接澆滅,滋出一聲清響。
“甚麼意思?”
“你母親的魂魄同徐明陽的一樣,都消失了。”
“消失……怎麼會消失?她……”
賀千吉眸光低垂,道:“我暫時還不知道。或許只有等我將廣場上的所有冰屍查驗一遍,才能知道緣由。”
譚念也沒有再逼問了。
他心裡清楚,廣場陳放了七十座屍身,若想要一一查驗,不僅是對招魂陣的考驗,更是對賀千吉體力的磨練。
他不該對一個比他小了近十歲的姑娘如此苛刻。
“辛苦賀姑娘了。”
楊娟承諾,在他們調查冰屍詛咒期間,她願意為大家免費提供餐食。
賀千吉與桃夭夭表示感謝後,重新回到廣場,正巧碰見雁無痕指揮問靈將最後一座冰棺搬回去。
雁無痕看見桃夭夭,問道:“你們可還好?”
桃夭夭點點頭,“楊姑娘給我們準備了早飯,未來一段時間還會為我們準備餐食。”
雁無痕哦了一聲,餘光督見面色發白的賀千吉,又道:“怎麼賀姑娘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他問完,桃夭夭便嘆了口氣,“方才千吉招了彭碧環的魂魄。”
“沒應召?”
“嗯,就和徐明陽一樣。”
雁無痕點點頭,似乎並覺得不意外。
桃夭夭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你猜到了?”
“大抵有些猜測。”
桃夭夭追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雁無痕解釋道:“因為喜樂鬼修為大漲,我懷疑……她吞噬了這些人的魂魄。”
桃夭夭震愕良久。
是了,喜樂鬼是惡鬼,吞食魂魄對她而言再尋常不過,不過要在在短時間吞噬如此多的魂魄,是否有些異常?
回到廣場,葉雲舟抱臂,遠遠望著他們。看到他們同時歸來,他不由感慨道:“終於回來了,我一隻鬼在這兒,也沒個誰陪我說話的,可把我憋壞了。”
他一個人一個人地湊過去,到賀千吉跟前時,驀然說道:“這是怎麼了?怎麼無精打采的?還沒恢復過來麼?”
他問著,眼神就往桃夭夭身上落去。
還沒聽桃夭夭回答,賀千吉猝然抬起臉,說道:“我要收集所有冰屍的生辰八字,同時招魂。”